《君意长安》陌上少陵

1、第一章 众生相 后宫里的

　　清晨，阳光透过窗外的海棠树，闲闲散在朝阳宫凝华殿的青砖上。十三岁的长安盯着这些阳光发呆。发呆之际，周身已经被修文摆弄好。由修斐扶着，长安起身，打着哈欠听修文唠叨：“殿下，今日赏花宴可千万小心。上次元宵夜宴，殿下差点落水可是吓死奴婢们了。”
　　“知道了。”长安懒懒回答。
　　今日的花宴，可不得好好参加么。

　　走在宫道上，偶然悄悄一抬头，可以看见鸟雀掠过高耸的宫墙，不知飞向何处。
　　长安有的时候真羡慕这些小鸟雀，虽然弱小，却生来有自己的羽翼。
　　她也想飞出这深宫桎梏。
　　而横在她眼前的可见之路，就是嫁出去。
　　本朝世家贵族之间嫁娶，往往要通过数番打探与衡量，方可结亲。除却各家之间原本就有的交情，各种由头的宴会便是各家相看儿女的主要途径。特别是后宅妇人主办的各类以女眷为主的宴会。本朝虽推崇贵女风范，才貌双全，但女子该恪守、避讳的也少不了，更不要提规矩森严、牵扯各方势力的皇家。故而每逢宫中有适龄的皇子公主，皇后会牵头在宫中办几场宴会。若是背后有母族可依靠，自是会有人帮着斟酌；若是势力弱小，也可依附高位者求得未来；再不济的，比如宫女所出，借着宴会的机会好好筹谋，也不是毫无办法。总之，在这水深不见底的后宫，尤其一个公主，想要有个好出路，权势第一，能耐第二，没有第三。
　　长安就得自己想办法。母妃已逝，外家衰微，人心难测，除了板正的皇后一行稍会照拂，她没有多少依靠。
　　长安低头理了理自己的广袖，收敛了由这花宴散开的心思，规规矩矩地紧跟在嫡姐五公主身边，走向不远的御花园。
　　到了园里，长安悄悄四下打量，京城里数得上的世家夫人并贵女来了一大半，今日的花宴只怕不仅仅是为两个适龄公主相看。
　　正当长安打量思考的时候，皇后转过身来向她说：“小六今日不必拘在本宫和你姐姐跟前，没得玩。陈家的夫人小姐今日也进宫来了，你也好些日子没见她们了。可怜见的，去瞧瞧那些长辈和表姐妹们吧。”
　　长安微微一愣，但一会儿就反应过来了。五姐姐刘长宁十六岁了，虽说公主不愁嫁，但也不能拖得太晚。今日对五姐姐来说，必是重头戏。皇后既要看着这宴会，又要替五姐姐张罗，自然是没有多余的精力管长安这十三岁的六公主。倒不如提醒长安去跟着外祖家的夫人小姐，好歹有点照应。
　　长安应诺，同皇后和嫡姐行礼后，转身瞧着一溜的迎春，缓缓往前，一边不着痕迹地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见过六公主！”身侧传来清脆的声音，长安一回头，看见一小跑过来的女孩堪堪刹住，冲她行礼。
　　长安弯了弯嘴角，道：“沈大姑娘免礼。”
　　女孩一只手扶着修文，一只手插着腰，顺了顺气便抬起头来跟长安笑道：“殿下越发有公主模样了。”
　　长安面不改色：“哪里哪里，月清也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了。”
　　“好了，殿下就别逗我了，我就不是闺秀的料。殿下怎么在这看花儿？不用跟着皇后娘娘吗？”
　　“今日皇后娘娘忙，特许我去找你们玩，我正找你们呢。”长安笑眯眯地整了整沈月清跑落的鬓发，回答道。
　　“那敢情好啊，我带你去。堂舅妈和橘表姐跟我娘在一块儿呢。”沈月清也没多问，拉着长安就要走。
　　长安看着沈月清，微微叹口气，便跟着过去。
　　自年关以来，长安就没什么机会见到外祖家仅剩的那些人。昔日烈火烹油的忠烈侯府陈家，如今衰微。七年前的一战，陈家从军的儿郎只剩大房次子陈珏战中幸存，承袭爵位，却双腿残废，无甚实职；余下走了读书路子的陈家人，也还没有积累到撑起家族的能力。
　　亲人故去，家族衰败，陈家入宫的女儿安德妃四年后病故。安德妃唯一留下的女儿，六公主刘长安，从此独自在深宫生长，偶尔受皇后照拂。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是花宴这样特殊的场合，长安才能见一见宫外的亲人。
　　但沈霁澜和沈月清是例外。他们的母亲是安德妃的堂姐，陈家二房长女。沈家长子沈霁澜小小年纪便颇有才名，破格提为四皇子伴读；沈家幼女沈月清则是长安选伴读时，帝后恩准她自己选的。
　　本朝未满十三岁的皇子公主在一处启蒙，是以长安时常见到这两人。
　　眼下还可以见到好些人，长安不由加快了脚步。
　　长安走到凉亭，却发现还有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上首。
　　“外祖母！”长安又惊又喜，连忙上前给一众长辈问安。众人也纷纷起身行礼。一番来往后，长安扶着外祖母齐氏坐下，回头对沈月清笑嗔到：“外祖母来了，小月清也不告诉我。”
　　“哎呀殿下，我刚刚说的是堂舅妈、橘表姐和我娘在一块儿，因为那时伯外祖母找别的老封君说悄悄话去了，所以没有提到伯外祖母呀。”沈月清立即伶俐地回答。
　　“好好好，总是月清表妹有道理。”长安此时真正笑开。
　　“殿下也别总惯着清儿这孩子，年纪小，总劳烦殿下顾着。”长安另一侧的沈夫人捏着帕子说，“我瞧殿下清减了，不知殿下近日可吃好睡好？”
　　看着沈夫人眼里的关怀，长安认真回答了。安德妃年轻时，和堂姐沈夫人关系极好，沈夫人历来十分关心长安。
　　“我看殿下这是抽条了，四个月不见，好像又长高了。”二舅母陈夫人轻轻摇着纨扇，看着长安笑道。
　　众人笑着聊了一会儿，齐氏忽然示意长安扶她去走走。沈月清见状刚要出声询问，沈夫人一个眼色制止了她，陈夫人和其女陈橘朵倒像是知道一般，未做什么特别反应。
　　扶着老妇人沿着只有荷叶的荷池慢慢走动，长安心下疑惑：“外祖母，您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齐氏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殿下已经十三岁了。”
　　长安垂下头道：“是的，外祖母。”
　　“长安，再过两年，你就要及笄了。外祖母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不同于许多长辈说的。”齐氏侧过头来，直直看向长安，“长安，你要开始留意你的婚事了。”
　　“长安，你要明白你的处境。不要害臊。女子的婚事关系到半生命运，你身为公主，命运便握在皇家手里。但陈家衰落，你母亲又几年前去了，我们只能逢年过节见到你。这样的外家除了偶尔传你一些消息，没有办法帮你太多。”
　　长安脸上的笑意淡去，抬起头看着齐氏：“外祖母，我明白。”
　　齐氏握紧了长安扶着她的手，紧接道：“宫里复杂，你一定要小心。多余的不要去想，好好找个人嫁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长安应诺，却感到外祖母似乎有种不太寻常的焦虑。

　　等长安和齐氏再次回到凉亭的时候，却发现人变多了。
　　确切地说，是多了一群人。
　　凌贵妃和四公主，以及她们的排场。
　　凌贵妃一如既往的明艳高贵，将齐氏请到了身旁坐下。
　　四公主刘长怜见过礼后，则坐在石桌边，半张脸隔在扇子后，柔柔发问：“六妹妹今日怎么没有跟在皇后和五妹妹身边呢，倒是在这么幽静的地方。”
　　长安看着站到一旁的表姐妹们和陈夫人，不动声色地回道：“今日宴会，外祖家长辈来了。蒙皇后娘娘恩许来见见他们。”
　　“可怜长安这没娘的孩子就是喜静，回回热闹的时候都喜欢往偏僻角落里钻。文静的样子往那儿一站就有大家的气质，哪像怜儿这样只能靠个公主身份和本宫盯着才能拿得出手。”凌贵妃也拿着一柄紫檀镶银丝宫扇，轻轻摇着说话。
　　凌贵妃一说话，场下一时寂静。齐氏沉了脸色，陈夫人和陈橘朵垂下了头，沈夫人坐在位子上越发蹂躏起她的帕子，沈月清偷偷翻着白眼。
　　而长安，面不改色：“谢贵妃娘娘夸奖”。
　　凌家。陈家怎样迅速没落，凌家就有怎样短短十几年，从一介末流成为京城一等世家。成王败寇。纵然凌家的发迹为人所不齿，但此时她高高在上的奚落，陈家人，都只能受着。
　　凌贵妃将一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轻笑出声：“好了，本宫就不打趣你们了。”她又朝四公主看了一眼，说：“怜儿，歇好了就走吧。定国公夫人和杨夫人还在等你过去说话呢。今儿这花宴要见的人多，可不像一些人没什么人能见，只能偷闲的料。这凉亭的确是凉快，各位夫人小姐和长安可好生歇着，本宫和怜儿先走一步。”
　　四公主抿唇微笑着应了。一群人又呼啦啦地起身走了。
　　长安松开为了绷住表情而咬紧的牙关，面无表情看向一旁的荷池。人群渐行渐远，方才同外祖母说话的堤廊旁是盛满四月晴光的嫩荷叶，被人群遮挡后，只余阴影里的摇曳。

作者有话说

　　太久不写东西了.....菜狗快折腾死了呜呜呜.....但是一定要努力把这坑一个个填完，冲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