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叶》疏柳断桥烟

6、第 6 章 三周后，千

　　三周后，千慧回来了。带着她卡其色的墨镜，一副大牌明星的模样。
　　我们随意地找了家酒吧，坐下来好好地聊了聊。
　　想到一年半前，我们也是在类似这样的酒吧里谈着千慧感情的问题。今天，她同样喝了很多酒。
　　一如一年半前的她。所以我没有多问，心里却多少有了答案。
　　“秦安留在美国了。”
　　我了然地问道，“多长时间了？”
　　“芮童，我放不下他。我真的放不下。”
　　我按住她欲端起酒杯的手，“你放不下的究竟是谁？”
　　千慧抬头惊讶地看着我，仿佛是不认识我的模样。的确，过去的我从来没有问过这么尖刻的问题。
　　只是，我忽然很想知道，在这场闹剧里，我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芮童，”千慧深深地看着我，“如果你喜欢容衍，那么不必顾虑我。你是知道的，我放不下的应该是谁。”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芮童，”黑暗中，我感觉得到她坐在了我身边，听着她清晰的声音刺进耳朵，“以前的话，并不是开玩笑。如果你真能替我照顾好容衍，我……”
　　我急急地捂住耳朵，低声说道，“千慧，你太残忍了！”
　　“我知道，我知道，芮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容衍，真的对不起！”
　　千慧的声音夹杂着粗糙的电吉他声响刺得我头阵阵地疼痛。一杯一杯地将面前的酒灌进肚子里，渴望如此能减轻疼痛。然，我是真的模糊了，痛的究竟是我的头，还是我的心。
　　眼前的黑暗与模糊越来越沉重，唯一真实的只有手中那只杯子。
　　也不知眯着眼睛浑浑噩噩了多久，我只隐约记得有人在耳边喊我的名字，反复地喊，“芮童，芮童，别喝了，回家吧。”
　　自那夜起，那声“回家吧”便反复地在梦境中回荡，仿佛将前半生所有漂浮的无奈都收束回来。自八岁起，便在各个城市间辗转，十七岁独自一人远涉他乡开始了大学的历程，二十一岁踏上大洋彼岸的征程。这些年，早就忘却了家乡那座小院的模样。父亲孑然一身的背影，仿佛是一场梦魇，反复地纠缠。
　　有什么液体滑到嘴边，那味道涩得厉害。

　　第二天醒来时，头疼得仿佛要炸开。却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睡裙，安然地躺在我的卧室里。天花板上羊皮纸制的古式吊灯晃荡着温暖的鹅黄色光华。
　　也许还不到六点。我这样想着。
　　半闭着眼睛，我凭感觉摸索着下了床。脑海里反复的尽是千慧说的那些话。
　　我当她是最好的朋友，只是，她怎么能这么利用我？难道我只帮她收拾感情残局的工具么？
　　然而真正的问题却是，我该怎么去告诉他，苏容衍？
　　还是，永远保持沉默，陪着他就这么等下去。
　　草草地吃完早饭，便呆坐在院子里。苏容渲照例很早便起身了，见我闷闷地坐在院子里，便走了过来询问道，“怎么了？”
　　“没事。”
　　“是啊，再次验证了那句所谓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的嘴角轻轻地扯了开来，转向他，“我没事，真的。有事的人反正不是我。”
　　苏容渲在我身旁坐下，“可你总爱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是因为容衍么？”
　　“恩。”我闷闷地点了点头。
　　“你说过的，我不欠我哥哥，所以我不必要那样，其实你也是如此。尹千慧也好，我哥也好，你不欠他们任何人。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不是么？”
　　“你明知道这不可能。”我极其怨念地瞥了他一眼，以示我的无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容渲温和的嗓音一点一点地渗进耳里。是啊，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只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吧。
　　“容渲，我不懂的很多。我不知道这种感情，究竟算什么，就像我不知道在这场荒诞剧里，我究竟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
　　“你总是这样想得太多，”容渲笑了笑，“哪有这么多的问题？爱就爱了，不爱就不爱了，就像千慧。你何必自寻苦恼，感情的世界里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你又何苦把自己圈起来？”
　　“可问题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对他是什么感情。是怜悯，还是单纯的好感，还是……照理，我见过比他优秀的多的男子，不该对他动心。可那种感觉，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容渲动作轻柔地拉开我的手，迫着我抬起头，“爱情有的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事实上根本不需要去想什么。你若想着去守护他，即使他心里的不是你，你也心甘情愿地去安慰他，照顾他，帮助他。我只问你一句，你希望他幸福么？”
　　我点了点头。
　　“那便陪着他，帮着他从千慧的世界里走出来。千慧和秦安复合的事，他迟早是要知道的。”
　　“可我害怕。”
　　“怕他受伤，怕他自暴自弃？”
　　“……恩”
　　“那便护着他，守着他。告诉他，他的身边还有你。”
　　那一刻，容渲眼里的温柔竟如此真实。我害怕地转开视线，心里想着，被容渲守护的女子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罢。
　　那天，我去了容衍的房间，却还是没有把千慧的事情告诉他。他倒先开了口，“听说千慧回来了？”
　　“恩，昨天来找过我。我看你睡了，就没告诉你。”
　　“她今天还来么？”
　　“她，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你叫她过来吧。”容衍奇异得没有用强硬的口吻，而是带着些恳求的口气。
　　我诧异地看着他，良久道，“她今天还有工作，等她闲下来，她肯定第一刻来看你。”
　　容衍轻轻地笑了出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的笑容。那种单纯的快乐，在他年轻的面庞上绽开一朵绝世的奇葩，把我的灵魂深深地溺了进去。
　　无视我的愣神，他自顾自地捧起《傲慢与偏见》读了起来。
　　阳光下，他的侧影安静而美好。我突然想起了安徒生的童话，而此刻是最美好的结局。
　　只是，我才发现，我是这么会自欺欺人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