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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回来了 S城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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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城的秋天总是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黏腻潮湿,握个手似乎都能拧出冰冷湿滑的水来。路边的一排梧桐树上,鸟儿也保持了静默,带着沉重的湿气进入梦乡。
夜色仿佛将整个大地都笼住了,这样的夜晚,别说是五指,想必连黑人的牙齿都看不清楚。这是一条曲折的小巷,十余步便有一个尖锐的转角,两侧是古老的高墙,以青灰色的石板铺路,数十米开外的脚步声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这样的设计,不伦不类,生人陌客极少经过,来的,都是仇家债主。
小巷深处,戚无衣靠墙而立,身穿的黑色风衣几乎将他和夜色融为一体。内里的毛衣布料溅了血,隐隐约约的散发着血腥味儿,戚无衣拢紧了风衣。
这样在夜晚的行动,若不是训练有素,只恐怕现在自己也和那些人一样,横尸在街边了。戚无衣擅长用匕首,方才割断了后方突袭那人的喉咙后,自己也溅了一身血。
男人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这样潮湿的天气,让人难受的紧,骨节分明的手指忍不住抓向手心,根根青筋暴露出来。
戚无衣的大哥说过,这样好看的一双手不应该用来拿枪,而是该拿笔杆子。戚无衣从前对比不屑一顾,入了帮会,从拿起枪的那一天起,一生都要在厮杀中度过,直至有一天他们也被人杀掉。
说完那话不久,大哥也死了,连完整的尸体也找不到,零零散散的骨灰伴随几件衣服塞进骨灰盒,埋在了荒郊野岭的“乱葬岗”,他们这种人,到终了,连个像样的墓地都不能有。
一抔黄土,一杯烈酒,便是全部的陪葬。
彼时的戚无衣还是个学生,退了学,担起了一个家族的重担,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当家”。
夜色渐浓,空气中弥漫死寂,树上的鸟儿也仿佛感受到了杀气,扑凌着翅膀飞向了遥远的高空。戚无衣摸上了怀中的手枪,猎物,就要上钩了。
巷中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慌张忙乱。
十米,五米,两米,越来越近了,戚无衣勾起唇角……
果然坐不住了。
上了消音的手枪发出一声闷响,血顺着青石板路蔓延开。戚无衣俯下身,捡起那人还牢牢拎在手里的密码箱,随手晃了两下,男人猝然皱紧了眉头。
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戚无衣擦拭一下发热的枪口,揣回怀中,转身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戚无衣猛的转身,一跃跳到那颗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下,枪口直抵那人胸膛。
“什么人?!”
只看了一眼,戚无衣的眉头就在也没有舒展开来。
月光下,那人藏在镜片后的眉眼透着熟稔,年少轻狂时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骤然在脑中炸裂,心头泛起微酸。
顾晏生的一副好皮囊,儒雅俊朗,骨子里却带着天生的疏离,当年在那些女孩子眼中,他是不可多得的尤物。
然而只有戚无衣知道,这样一个如玉之人的额角,掩藏着一道蜿蜒到发丝间的伤疤。这疤痕的来历,也只有彼此才知晓。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几分钟,老槐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树下的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戚无衣从大衣兜里摸出根烟来。
“你……还好吗?”
戚无衣不停的摩挲着手里的烟,这是他特有的习惯,也许连自己都没察觉,但顾晏一眼便知他紧张。
“嗯,还好。”顾晏的语气中透着客气和疏离,戚无衣知道他生性话少,肯说这两句都不过是故人重逢,不得已的礼貌。
只见顾晏神色入常,除了刚开始眼中闪过的那一抹错愕,还是一如往昔的平淡如水。
戚无衣点燃了手中的香烟,放在嘴中吸了一口,待烟雾顺着喉头滚进去,在肺中绕了一圈,才吐出来。
他知道他失态了,这才调整好情绪,恢复常态。
二人沉默了一支烟的功夫,顾晏也并无和他继续攀谈的意思,戚无衣泄气一般的扔掉烟头,捡起手边的密码箱,往巷口走去。
错身的瞬间,戚无衣嗫嚅着说了声对不起,便匆忙离去。
身后,隐没在树阴下的顾晏走出来,深深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顾晏摸上额角的伤痕,眼中的冰冷终于出现松动的痕迹,他叹了口气,转身向小巷深处走去。
戚无衣绕过一个街头,便看见一辆早已恭候多时的车,戚无衣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戚之爻随即启动车子,飞驰而去。
“大哥?”
戚之爻接着后视镜去看戚无衣,后座的男人疲倦的闭着双眼,眉头却始终紧促。
“嗯。”,戚无衣应了一声,“货有点问题,箱子是指纹锁,应该是那个老家伙的……”
戚无衣顿了顿,“我见到顾晏了。”
戚之爻不语,作为为数不多知道那些往事的人,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宽慰戚无衣。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许久,戚之爻才开口,“大哥,都过去了。”
男人没有回答,身后了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胭脂阁”的老巢掩藏在S城郊区的树林深处,打民国起,这里就是实打实的三不管地带。
按理说应当格外低调才是,但远远望去,那处大院子张灯结彩,不由得让人想起了传说中神秘的粉红巷。也正如胭脂阁这个名字一般,与秦楼楚馆如出一辙,让人听了便想入非非。
在戚无衣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对比嗤之以鼻,那时候大哥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孩子,你不懂。”
“胭脂阁”最早还真是个不可言说的地方,清末民初时,城里兵荒马乱,一小撮人便躲来此处,以求安生度日。可到底是乱世,比起生活,人们更想知道如何生存,于是一些女子便倚门卖笑,那个年代,贞洁哪比得上活命重要。
后来,一些穷人家的女儿走投无路,自愿投奔到这里,女人逐渐变多,远远的便能闻到脂粉香气。这里,变成了最早的胭脂阁。
再后来,战火到底烧到了这处“世外桃源”。人们揭竿而起,数年后,成了远近闻名的军阀。
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代枭雄的故事流传,然而这胭脂阁却如高山一般,坐落在这里,亘古不变。
戚之爻将车开进院子里,利落下车为戚无衣开门,他办事干脆稳妥,这也是戚无衣把他当做亲信的原因。戚无衣早已醒了,随手脱下大衣,扔给戚之爻。
“老祖宗选的这个地方真好,要是我开车,能在树林子里转悠一整晚。”
戚之爻站在他身后,无奈道:“大哥……”
院子正中是一栋别墅,每个门各有两个守卫,手持枪支,日夜交替巡逻,今日情况特殊,又增添了不少。
一场杀戮,也将在这样的氛围中开启。
进了门,立马有人围了上来。
“大哥。”
戚无衣微微点头,“抓到了?”
“抓到了,都在地下室。”
“之爻随我下去,你派几个人守在门口。”,戚无衣带着戚之爻,向地下室走去。
这处别墅设计的精巧复杂,看上去只是一个居所,实则机关重重,遍布整座楼的走廊暗道,别说是生人,就是戚家自己人,如果不常在楼里走动,也是会迷路的。
右侧走廊内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后面便藏着一处暗道,挪动顶上的花瓶,柜子便会自动打开,这里是戚家的地下室。
门口堪堪能容得下一人多,下面是铁质的楼梯,越往下走,楼梯越宽。
离胭脂阁大院不远处,有一个旧时留下来的战壕,通道与别墅的地下室相连,这正是别墅设计的巧妙之处,所有不测,戚家人可以通过地下室逃生。
戚无衣在门口立了片刻,听见下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满意的勾了勾唇角,这才向下走去,戚之爻紧跟其后。
偌大的地下室只点了昏黄的灯,一老一少两个人被绑着,年轻的那个正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老的倒是很冷静。
戚无衣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并不开口,只是把玩着小指上的尾戒,许久才状似无意的扫了一眼面前的二人。年轻的早就吓得瘫坐在地,老的那个猝不及防的和戚无衣对了视,饶是在淡定,也忍不住一抖。
“胭脂一向优待俘虏,也不曾用刑,怎么吓成这个样子?”戚无衣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这……”,年老的那个开口,“我……我知道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挡了胭脂的路是我们的不是,可……可这东西也拿到手了,人也杀了,不知戚会长为何还有抓我们啊……”
他顿了顿,“况且我听闻,戚会长准备金盆洗手了啊……”
戚无衣一言不发,拉开了手枪保险。
“胭脂与文东会一直是死对头,但为了一条走私路线就大动干戈,我还不至于。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这点小事我也要亲自出马,搞出这么大动静吧?”,戚无衣蹲下身,将枪口抵在那人的下颚上,“缅甸的玉石可真好啊,若是雕成佛像,更是无价了。”
那人惊恐的瞪大眼睛,只道:“你……你……”
戚之爻走上前,将手中的密码箱放在地上,强行拉过那人的手,按在指纹锁上。
密码箱应声而开,一根根金条码放整齐,果然如戚无衣所料,这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么急着出手啊。”,戚无衣深吸了一口气,“大哥当年并无抢夺玉佛之意,你就这么急着杀他?是为了图财,还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急着杀人灭口?!”
那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喉头发出惊恐的嘶声,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跟在文东会会长身边数十年,辉煌如斯,一朝败落,终究还是落在了平时瞧不上眼的人手里。
怨不得人们说,善恶有报,因果轮回。
戚无衣对折磨猎物毫无兴趣,看着眼前的人吓得快尿裤子,没由来的一阵厌恶。无论是什么人,到了临死前,都是这样,屎尿齐流。
戚无衣站起身来,走出去。
“给他们个痛快。”
还未走到楼梯尽头,身后就砰砰两声枪响,戚无衣闭上眼,皱紧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