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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第 359 章 生轻死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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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敢让他娶你,我便把你真实身份告诉他。”
地府外的大树上,粉色的轻纱覆上黑褐的树枝,犹如干涸的血液。
杜商今早接受她的帮助时,陀螺当场差点喜极升天。她铆足劲压制住内心的喜悦,拼命镇静下来,出钱出力地帮助杜商。
这一天,是她生命里最幸福的一天。她紧紧呆在杜商身侧,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宁静,她不再恐惧与恼恨,只有幸福与喜悦。
随着她配合杜商帮助的人越来越多,杜商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柔和,几次阴差阳错地扶手擦肩,杜商竟然没有躲闪和厌恶,这让陀螺喜出望外,她不禁贪心地试探,忐忑地靠近他的脸庞与他耳语,杜商也没有避开。
傍晚时,陀螺已经很熟练地与杜商耳鬓厮磨,配合无间,她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懂杜商的人,她是他的知音,是他的伯乐,是谬灵唯一一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携手开创天下的人。
他将称王,她则为后。
他们是最天造地设的一对。
正当陀螺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飘飘欲仙时,莫止的出现打断了她的快乐。
为什么总有人觊觎她的杜商呢?明明她和杜商才是最天造地设的一对,为什么总是要多出些乱七八糟的人横贯在她和杜商之间?
这些麻烦,都该死。
此刻,陀螺倚在树干上,轻轻地抚摸着树皮,杜商喜欢睡在树上,以后,这里便是她和杜商的婚床了,她要提前适应。
正当她摩挲着凹凸的树脉时,莫止从地府里走了出来。
她居高临下地仇视着肮脏不堪的莫止,朝她飞去几把淬毒的飞刀,被莫止扭身避开,飞刀直直插入石墙中。
“如果你敢让他娶你,我便把你真实身份告诉他。”
陀螺飞落到莫止身畔朝她耳语,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她既要威胁到莫止,又害怕被屋里的杜商听到。
见莫止不为所动,她继续发力道:“清纯善良的白月光竟是邪恶歹毒的老妖婆,任谁都接受不了吧?好比如果你得知杜商一直是今辰假扮的,你会不会觉得恶心?”
莫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陀螺顿时得意极了。
“好朋友,你多久没洗澡了?臭气熏天,恶心死我了。”
她掩着鼻子飞回树枝上,不再阻拦莫止的脚步,她知道,莫止是帮杜商去了,她不会阻拦杜商成功的脚步,毕竟,她和杜商将成为一体夫妻,荣辱与共。
地丁飞到江宁的血刃坊,此时血刃坊外挂着新云晞的旗帜,她望着月色下飘扬的红旗,眼眶湿润,破烂收了血刃坊,挂了云晞旗,这算是血刃坊回归到师傅名下吗?
黑夜中,她向写着云晞的旗帜深深鞠了一躬后,幻结界隐身,穿过血刃坊内忙碌的人群,来到暗河边,跳了进去。
再出来时,天色熹微,她想了想,在河里洗了个澡,顺便将身上的衣衫洗净,烘干衣衫的时候,她从河里抓了条鱼来烤,鱼入腹中,衣衫也干了。
她穿上衣衫,望着河面上清爽的倒影,摸了摸手腕上的枣核手链,朝猫猫山飞去。
她在山里摘了好多青枣,来到自己的空坟前,在边上刨了一个小坑,将青枣埋了进去。
她的泪同青枣一同葬下,或伴它腐烂变质,化朽成灰,或随它生根发芽,入土参天。
她盯着微微隆起的土堆,环视郁郁葱葱的山林,心中激荡,恍若猴子化作了万物陪伴着她,天边的日月星辰是他,云蒸霞蔚是他,眼前的山川树木是他,花鸟鱼虫也是他。
地丁甚至感受到,猴子融入到空气之中,萦绕在她周围,不曾离去。
她闭上眼,仔细感受猴子的气息,唇动手伸,尝试拥抱他。
落空的手,无声的话,无一不在诉说着,她好想他。
“猴子,你还好吗?我好想你啊,我真的好想你啊。”
连绵不断的眼泪将她无休无止的思念带到泥土上,寄给地下人。
静默垂泪哀思之际,地丁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沉重的脚步声,她辨出这是父亲的脚步声,立马飞身躲到坟旁的大树上,幻结界将自己藏匿起来。
她不愿父亲看到她哭肿的双眼。
地青沉着头,没有发现丝毫异样,他拖着身子慢慢地挪动到女儿的坟前,疲惫地坐了下去。
望着冰冷的石碑,他干涩的眼睛又涌出泪来,粗糙的大手从怀里掏出几个温热的肉包,小心翼翼地放到女儿坟前。
忽然,他又忍不住放声痛哭。
女儿生前最喜欢吃他带的村东头那家破酥千层肉包了,每次他掏出肉包给女儿时,女儿眼中喜悦的光芒,比太阳还要璀璨。
只可惜,他给女儿带肉包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来,他惧怕妻子,每次他稍稍对女儿好一点,妻子就暴跳如雷,不仅会教训他,更会变本加厉地苛责打骂女儿。
二来,是他拉马车挣的灵石都上交给妻子了,他不敢藏私房钱,给女儿带的肉包,第一次是包子店老板让他拉送东西时,给他灵石时,顺手给了他一个肉包。
望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肉包子他舍不得吃,偷偷带回来给女儿吃。他记得那天,不到三岁的女儿因洗不干净碗,被妻子打得下不来床,痛得哭个不停,可见到肉包子时,眼泪立马就止住了。
她紧握着冰冷的肉包子嗅了又嗅,淡淡肉香味混着白面味勾得她饥肠辘辘的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女儿咽下口水,轻轻将肉包掰成一大一小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了爹爹。
地青望着乖巧懂事的女儿,心顿时软成一片,摸着空瘪的肚子,骗女儿自己吃过了,现在撑得不行,一点都塞不下了,让女儿把它全吃了。
可是女儿不肯,让爹爹带着拉车的时候吃。
“爹爹拉车辛苦,有时候一趟就拉几个时辰,不是随时能停下来吃东西,把这半个包子带在身上,驾马的时候饿了,便可掏出来吃,解饿。”
地青怕女儿不肯吃,再推脱下去,被妻子发现,两人都要挨打。
女儿这伤痕累累的小身子哪能再挨得了打?
他急忙骗女儿,这包子已经放了好几天了,再不吃就坏了,说完,不给女儿推脱的机会,急忙忙丢下伤药膏,跑出门去给妻子捏肩揉脚去了。
之后,他偶尔又拉到那家包子店老板,他不再收人家灵石,只让人家给他肉包子抵车费。
可惜,没多久后,那家包子店就搬走了。虽说江宁买包子的不止那家店,可是那一年,血发价格开始疯涨,原本幸苦十来年能攒到买一根血发的灵石,忽然变成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直至遥不可及。妻子越发狂躁易怒,他也不由暗暗对女儿生出了一丝怨念。
丝丝缕缕的怨念绕成线,郁结于心,缠绕成绳,勒着他的脖子,拽紧他的手脚,没日没夜得拉马车,他也无心也无暇去给女儿再带什么肉包子了。
后来,随时女儿的逝去,曾经萦绕于心的怨气也很着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女儿十多年孝顺、艰辛与委屈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愧疚与自责。
地青难受地掏出酒壶,抬头猛灌,试图把堵在胸口的内疚冲散。
“丁儿啊,是爹对不起你。”
他猛然捶胸哀嚎,跪在坟前有一搭没一搭的絮叨。
“是爹没用,是爹不争气,明明是爹自己的问题,明明是爹自己不能生育,爹却不敢给你娘说,害她迁怒于你,甚至,甚至”
地青哭得泣不成声,伏在地上,紧握着酒壶不停地拍打地面,试图把这冷漠的大地拍醒,这眼盲心瞎的天地,为什么对他那么不公平?他前半生本份了一辈子,竭尽全力拉车,时常帮助老幼病残弱,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非但不怜悯他的辛苦,反而不停加重他的苦难?
三岁失怙,七岁丧母,好不容易还了债,娶了妻,靠妻子带来的灵石帮衬,再加上他辛苦攒的灵石,买了根血发,眼看着日子要好了起来,却被故友夺了血发,还塞了个孩子。
起初,他也没有抱怨,而是为了给妻女更好的生活,为了再买根血发,没日没夜的拉马车,可是他的身子毕竟不是铁打的,一次,他连着两夜未眠,只为多挣一个时辰的灵石,却不小心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疲惫的老马忽然受惊,发疯一样打圈乱转,马蹄重重地踏在他的□□上,他直接痛晕过去。
再醒来,他便发现自己的下面不大对劲,可是他舍不得花灵石看大夫,而且镇里的大夫们都是老熟人,对于这种问题他羞于启齿。
兴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他这么想着。
可是,当妻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索取得不到反馈时,妻子愤怒地把他踢下床,撵出了门。
他望着毫无反应的□□,终于下定了决心偷偷跑到百里开外的一个小村子,去看了大夫。
接下来的几年,他每个月都忙里偷空去周围的村镇看大夫,吃了各种药,试了各种偏方,可是□□就是毫无反应。
面对日益暴怒的妻子,他有苦难言,竟转而埋怨起女儿来。
“丁儿,我无辜的孩子啊,爹爹对不起你啊。七年前,杜商偷偷给过我一大把血发,我私下数过很多次,足足有一千根,捧起来很轻,却又那么沉。”
“我想告诉杜商,用不了这么多,一根就行了,一根就行了。我抽出一根血发仔细摩挲观察,它好轻好细好普通,除了血色,其余就是根普通头发的样子,可我这一生都被这轻飘飘的血发压得喘不过气来,我被它榨干了血,吸干了泪。”
地青的泪干了,血仿佛也干了,他的嗓子干涩得冒烟,发出任何声响都痛得要命。
可是他还要说,只有身体痛了,才能掩盖心里的痛。
“我最终没有把血发还给杜商,我舍不得,我把它们装在荷包里,又藏进一个铁盒子里,埋在我和赤火床下的泥土里,再用一堆破箱旧鞋放在上面,一直没被赤火发现。我从藏私房钱,赤火自没有翻东找西的习惯,故那些血发一直保存得很好。”
“兴许是给了我血发后,赤火迟迟没有怀孕的迹象,杜商察觉到不对,他开始隔三差五给我药。我没有问杜商那是什么药,对于这种事情,我羞于启齿,但我相信他,我知道,丁儿的这个朋友是个能人。”
说到这儿,地青又开始苦笑,命运弄人,两年前,杜商终于治好了他的病,可他却让燕舞怀了孕。
可能怪他和妻子没有好好对待丁儿,苍天惩罚他们,让他和赤火没有儿女缘,起初是血发问题,后来是他的身子出了问题,待他的身子医好了,赤火的身子又出了问题,等到赤火的身子治好了,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又出了问题。
老天爷注定不让他们拥有亲生骨肉,而且把养女丁儿也带走了,他和其他女人的两个孩子也胎死腹中。
地青红着眼眶望着女儿冰冷苍凉的墓碑,欲哭无泪。
“我可怜的女儿啊,你这短暂的一生也总是求而不得,事与愿违,好在老天爷终于怜悯了我们父女俩一回,你终于可以嫁给杜商了。爹已经为你绣好了嫁衣,”
说到这儿,地青干燥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羞怯,“只差一点衣角修边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今晚爹爹带来给你看,如果你有哪儿不满意就托梦给爹,我家丁儿一定是最美的新娘,最美的新娘。”
地青伸手轻轻拂绘石碑,恍若在抚摸女儿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