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灵》笔不妖

332、第 332 章 遗物

　　曹公公听陛下提过，他在雕刻城的店铺由锦师傅和十三王爷打理，店铺名叫“生命之状”。

　　入雕刻城后，三人稍加打听，便找到了位置。

　　“那家店会拿应季或过季的花草木虫等材料表示名字，不时更换，有时是锦师傅摆的店名，有时候让顾客设计，我就去摆过好几次呢。”

　　热心的姑娘带着他们来到店铺前，一店铺以未雕饰过的原石、原木相砌，木香扑面而来。

　　店门紧闭，地丁扣了几下门都无人应允。

　　“可能锦师傅还没起床呢。”

　　姑娘言笑晏晏地要尽地主之谊，邀请他们去周围的店参观游览，她包吃包玩。

　　地丁婉拒道谢后，小姑娘听到街上招兵的宣传，立马接了张黄纸，朝他们拜别后，兴高采烈地报名参军去了。

　　见人群跟着招兵队伍远去后，地丁向门施力，试图将门推开，然而却试出木门上有灵力相护。

　　她又试了几处，都有灵力。

　　看来是被施了结界。

　　地丁将背上的弋音放到地上，交给曹公公照看，掌心运气朝店铺外的结界输去。

　　她不想破坏店铺，故没有强行运灵力击破结界，而是用灵力化开结界，消耗的灵力会比强行破开更多些。

　　半柱香后，店铺外门处的结界被化开一块，地丁轻轻将门推开，背上弋音，同曹公公进了店铺。

　　进店的一瞬间，地丁整个人便愣住了。

　　店铺里是一个很长的长廊，左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雕刻品，有些地丁还在皇宫内殿见云戬雕过。

　　而右面，是一墙水晶展柜，展柜里是她的刺绣，是她作为地丁时的刺绣。

　　这一幅山水画鸟是她的第一副刺绣，她绣了一整整三个月，却因绣工拙劣卖不出去，杜商要给她买，她却不肯卖，被她收起来压箱底了。

　　这一幅百鸟朝凤是杜商和她一起绣的，是她绣的第二幅画，也绣了三个月，也没有人买。她怪杜商的针脚太粗糙，不肯再让杜商帮忙绣了。

　　这朵地丁花手绢是杜商去街上想方设法卖第二副刺绣时，地丁随便绣的手绢，就花了半天功夫，没想到反而被一个小姑娘买走了。

　　后面的刺绣都是卖出去的，六七年了，地丁不知道杜商是怎么找回来挂在这里的。

　　刺绣里面还混杂着好些她雕坏的青枣果核，那最丑的几个果核，都是杜商握着她的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地丁被果核滑稽丑陋的模样逗笑，可是又止不住辛酸。

　　她难过地走过一幅幅刺绣，她与猴子过往时光跟着一起退去。

　　再长的长廊也不够长，她还是走到了最后，水晶窗里一片空白，面上只有她的倒影。

　　曹公公默默走在莫止身后，左面的雕刻下大多都标注了价格，而右面的刺绣下没有，他推测这些刺绣应该是不买的，见莫止哀伤地停留在刺绣尽头，出言宽慰道:“莫小姐若喜欢，到时候问一下十三王爷能不能赠你一两幅。”

　　“不用。不用了。”

　　地丁将过往眨出思绪，平心静气，继续往前走。

　　穿过长廊，越过珠帘，是一个庭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地丁抬头望向树枝，仿佛看到猴子倚枝睡卧的模样，如同在江宁一般。

　　冬风瑟瑟，空落落的枝头轻轻摇晃，枯枝吹掉，轻轻落到池塘水面，泛起涟漪阵阵，池塘里色彩斑斓的小鱼纷纷探出水面。

　　院子里种了一些花草，草坪上放了一张秋千、一张摇椅、一桩木桌，木桌周围放了三个木桩凳，桌上还有几把小刀和几个未雕完的石头。

　　地丁走过小桥，来到一间屋子，屋门紧闭，但没有结界，她使力一推，门便开了。

　　屋里，一个紫衫男子握着刀对着木床，而床上躺着的人正是杜商。

　　地丁慌疾地朝匕首飞出血发。

　　“谁？！”

　　男子不满地转身，只见手中的匕首已落入女子手中，抵着他的脖子。

　　见这女子容貌冷艳，发茬只有半指高，锦川已经猜出女子身份，不疾不徐道:“莫小姐，你误会了，我没有要伤害十三王爷，我只是准备帮他改容换貌。”

　　此时，曹公公刚迈进屋子，见到此景，立即让莫小姐不要冲动。

　　“曹公公好。”纵使被人挟持着性命，锦川仍从容不迫地向曹公公打了个招呼，前日，他去皇宫给人换脸，同曹公公见过。

　　“锦师傅，好，好。”曹公公见锦川容光焕发，丝毫不见悲戚之色，似乎半点都没有因陛下的死而伤心，顿时忿忿不平，语气不佳，心中暗骂，什么知己好友，都是狗屁！

　　莫止用手腕探了探锦川的脖颈，见他灵力在自己之下，即使两人重新过招，自己也能取胜，便松了匕首，去查看杜商的情况。

　　好在，杜商脉搏如常，气息稳健，并无大碍。

　　地丁总算松了口气。

　　“他注了麻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锦川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端给二人。

　　“怎么回事？”曹公公并未接茶，语气不善。

　　锦川也不恼，曹公公照顾云戬颇多，他受曹公公的气也无妨，锦川转而将茶递给莫止，自己喝了另一杯，悠悠道:“他央求我替他和云戬换脸。”

　　灵力变幻的模样会被灵力更高着识破，而换脸不会。

　　“皇上呢？”

　　地丁和曹公公同时追问。

　　“喏。”

　　锦川走到墙边拍了几下墙壁，墙便双向打开，屋里顿时寒气逼人。

　　墙内是一个冰室，冻着很多雕刻的木材、石料，也有一些动物尸体，云戬的尸骸也被冻在里面。

　　“你们真的用活人雕刻吗？”地丁望着里面栩栩如生的动物尸骸，不寒而栗。

　　“嗯。我经常帮人改头换面。”

　　锦川说得云淡风轻，好似活人与木石无异，都是雕刻材料罢了。

　　“你害死过人吗？”地丁眼前浮现出异通镜上血淋淋的画面。

　　“没有。”锦川毫不迟疑，盯着莫止笑了笑，见莫止的架势，不等杜商醒来问个清楚，他是没法帮他换脸了，便关了冰室，抬手指向屋内窗前的两张床。

　　“你们先在这儿歇着，那两张木床我偶尔会在上面雕刻，都是干净的，你们可以在上面躺躺、睡觉，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

　　锦川出去后，曹公公便走到墙边，学着锦川方才的模样拍打墙壁，可是墙没有打开，他便站在墙旁守着。

　　地丁望着身旁安然无恙的杜商，心算落到实处了，连续两天没有合眼的她坐在床边，靠在杜商的身侧抓着他的衣袖睡着了。

　　她睡得并不沉，感受到身边有动静，就立马睁眼醒来，见杜商刚好苏醒，立马松了他的衣袖，站了起来。

　　“你们两醒了，那我去热菜。”

　　在窗前看书的锦川放下书本往外走，方才他做好饭菜，见莫止睡着了，便没有叫她，和曹公公先吃了。

　　杜商看到窗下母亲躺在木床上安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拾起一侧地上的镜子看了看，镜子中还是他的脸。

　　应该是莫止阻止了锦川。

　　杜商怨愤地看向莫止，她总不让他如愿。

　　两相对视中，他败下阵来，她殷切的眼神如针一样扎得他难受。

　　他恨她，他也要她恨他。

　　他痛苦，他也要她痛苦。

　　于是，他讥笑道:“莫小姐，你追来杀我吗？还是你要锢住我的手，让破烂杀我？”

　　“杜商，我真的不是故意想害死云戬的。”

　　地丁本就对云戬的死十分愧疚、难过和自责，此刻被杜商嘲讽，心中的情绪再也憋不住，一股脑发泄出来。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云戬他杀人！我要阻止他！他待我很好，可是异通镜上的他，他……我不相信宇宙会好心谈合，但我也不相信云戬清白无辜，他不像在世人面前表现得那么善良，他明明感受到了贾钰有问题，可是他没有救贾钰回来！贾钰是他的好兄弟啊！你是他的亲弟弟，他也没有救你！他为了皇权帝位可以牺牲你们，异通镜上的画面可能真的是真的，他为了满足扭曲的嗜好，可以草菅人命！”

　　“你胡说八道！”

　　莫止对云戬的诽谤激怒了杜商，他愤怒地拽起她的衣领，挥手朝她扇去，可碰到她惊徨的眼神时，手却落不下去了。

　　他恨恨地咬破嘴唇，血腥味从口腔散开，他略微冷静下来，咬牙切齿道:“为了皇权帝位牺牲我们？为了扭曲嗜好草菅人命？哈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

　　杜商笑出眼泪，十一哥做了那么多善事世人看不见，他造福世人世人享受了却翻脸不认账，这云家留下的责任还真是白眼狼！

　　他松开了莫止的衣衫，痛骂她就是个愚蠢歹毒奸坏的白眼狼！

　　见她被自己骂得脸色惨白，耳朵通红，难受道:“即使十一哥选择牺牲我们，也不是为了皇权帝位，而是为了保全谬灵，保全你们这帮白眼狼！”

　　“十三王爷，你太没风度了。莫小姐待你一片真心，你怎么可以凶她。”

　　锦川端着菜进来，把莫止惨白的脸也逼得赤红。

　　曹公公端着菜跟着进来，他方才在门外听到了两人的争吵，虽然他因云戬的死，对莫止有些怨气，但他狠不下心来恨莫止，听到两人争吵，他也是不愿，便岔开话题，试图缓和气氛。

　　“十三王爷，你为什么要换成皇上的脸？”

　　“换脸以后，我便以十一哥的身份活着。”

　　他不仅要还十一哥清白，还要还他谬灵江山、皇权帝位，十一哥未尽的人生，他来替他延续。

　　地丁被骂得难受委屈，开口带有哭腔，可是她还是要劝阻他。

　　“云戬给你留了遗书，遗书里他不希望你为他复仇，他希望你能继续顺心而活，自由自在。”

　　“对对对。”曹公公见状从怀里掏出了云戬留的遗书呈给云弑。

　　“云戬在天之灵肯定不愿意你为了他，扼杀了真正的自己。”

　　地丁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心静气。

　　杜商看完遗书后，将它折好放回信封，揣到怀里，经过莫止，走到桌旁。

　　望着一桌珍馐，他并没有食欲。

　　“莫小姐，请你离开，不要打扰锦师傅。新谬灵万古长青的帝王只会是云戬，而不会是云弑。”

　　地丁见杜商一意孤行，又气又急道:“他的遗书”

　　“遗书？”杜商打断莫止的话，“整个谬灵都是他的遗物，我要捍卫他的遗物。”

　　“好，好，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杜商陷入了偏执，地丁只得另辟蹊径，伸手要去抓锦川，想把锦川带走。

　　杜商似乎料到了她这一招，出手相拦。

　　两人过招间，杜商出言相激:“莫止，你一二再再而三地阻拦我换脸，不就是因为喜欢我这张脸吗？为了我这张脸，你费劲心机，千方百计逼我娶你！你缠得我好烦，好，我成全你！我会让锦师傅把我这张脸给别人，让你如愿以偿，抱着这张脸双宿双栖。”

　　说话间，杜商调转剑锋，朝着自己的脸刺去，要将这张脸割下来给她。

　　地丁伸手去阻，剑尖硬生生刺穿了她的手掌，吓得曹公公惊呼。

　　“啪！”

　　地丁握住穿过手掌的剑，将它捏断，碎剑片又刺入了她的掌心。

　　她痛苦道:“杜商，你回来后就不肯和我好好说话！你知道你消失不见这些日子，我有多么担心受怕吗？”

　　地丁将掌心的碎剑捏成粉末，粉末随着她的泪一同下落。

　　“杜商，你从来不肯和我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