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灵》笔不妖

271、第 271 章 信仰坍塌

　　云戟在云戮心目中，一直是威不可侵、强不可破，高高在上、主宰生死的神，他从未想过父皇竟有如此奴颜婢膝、诚惶诚恐的模样，胸口顿时被堵住，呼不上气来。

　　可他还来不及喘息，瞬间眼前一黑，陷入无边的黑寂之中。

　　不知在黑暗中坠了多久，一股寒气伴随着白光袭来，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冰岛之上，周围是幽暗的湖泊。

　　忽然，云戮发现站在岛边，与暗湖融为一体的黑影，他立即抽剑朝黑影杀去，可他的剑还未抽出来，手脚都被挟制住，动弹不得。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云戮厉声质问黑影。

　　“恶，可以教化成善吗？”

　　黑影的声音从暗湖传来，带着冰霜的寒气，冻得云戮面色青紫。

　　云戮愣了一瞬，遂即坚定地回道:“可以，我九哥可以。”

　　“哈？”黑影突然发笑道:“三百二十八年，他试了十九世，没有一次可以。”

　　听黑影的口吻，似是认识九哥许久，云戮心中极其不安，拼命地挣扎，可束缚住他的力量太强大，完全挣脱不开，只得大吼道:“你究竟是谁？”

　　黑影未答，一扬手，漆黑的夜空中浮现出十九个画像，各式各样的“云非”号召大家揭竿而起，反抗强权，捍卫公道，追求平等。可无论“云非们”再怎么努力，他们都一败再败，最后死于非命。

　　“你这卑劣的幻术骗不了我。”云戮被幻境里九哥们一幅幅惨死的画面刺痛，愤怒地瞪向黑影，丝毫不信这些幻象。

　　“噢？是吗？”黑影轻蔑地望着眼前天真可笑，愚昧无知的小孩，挥手让他进入上空的了幻境。

　　幻境里的人不是云非，不是皇子。

　　可他无论强弱，无论贵贱，都在为弱小者发声，为冤屈者不平，为苦难者出头，为每一个受压榨剥削的百姓抗争。

　　他不是云非，却仍是他悲悯苍生，心怀天下的九哥。

　　云戮望着幻境里的人，与九哥有着相同面容，相同性格，相同理想的人，毫不犹豫地选择辅佐他，支持他，拥护他。

　　“九哥，谬灵不能以德服人，只能靠强权镇压。”

　　“九哥，谬灵没有退路，既然选择了恶，只有恶到底。”

　　“九哥，不能放虎归山，要斩草除根！宁错杀一万，也绝不可使一人漏网。”

　　他从前十八世的幻境走到今生，又从今生的幻境回到前十八世。他在这十九个幻境里反复轮回，不断重来。

　　每一个幻境里，他都以死相谏。

　　可每一个幻境里，“云非们”都不为所动。

　　最后，云戮只能眼睁睁地陪着九哥经历成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一次又一次死亡。

　　九哥死亡。

　　他死亡。

　　母亲、芽芽、舅舅、舅娘死亡。

　　他试了各种方法来阻止悲剧的发生，可都不行。九哥救不了世人，他救不了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折磨得他身心俱疲，无法分清是幻境还是现实，痛苦越来越真切，他开始害怕，害怕这不是幻境，而是现实，害怕死在眼前的人真的是九哥、母亲他们。

　　渐渐，云戮越来越慌乱，他开始央求，央求黑影放过九哥。

　　“你究竟想要什么？为什么要一世又一世地折磨他？”

　　“我同他打了个赌，赌他能不能教化世人。”黑影望着几近崩溃的小孩，开始觉得乏味。

　　“你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赢他？”云戮看着眼前的黑影，看着这个害九哥世世悲苦的罪魁祸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可是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黑影制服住。

　　“我只是想要个结果。”黑影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凄凉、落寞。

　　“你不是早就赢了吗？他不是早就输了吗？你为何还要让他世世轮回，世世输给你？”云戮愤恨道。

　　“你很痛苦吗？”黑影望着眼前咬牙切齿的小孩，一步步逼近他，缓缓道:“你杀了云非，我不仅让你结束这个痛苦，还让你做皇帝。”

　　“绝无可能。”云戮不想做皇帝，他只想让九哥做皇帝。

　　“幻境里，他多次为了天下人杀你，你为什么还不放弃他？”黑影有些吃惊这小孩对云非的忠诚。

　　“因为，他是我的九哥，他是我的信仰。”

　　云戮的话似乎刺激到了黑影，黑影反手一挥，云戮忽然回到了宫牢的泥潭中，他望着眼前对自己鞭打铁烙，凌辱折磨的云戕，不知这究竟是幻境，还是回到了现实。

　　“如若把我的存在泄露出去，我会让尹芩、尹芽、尹浩、李琏不得好死。”

　　云戮耳畔响起黑影的话，这声音好像只有他听得到，身前拷打他的云戕毫无反应。

　　过了一个月，云戮还是无法分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他反复思量了许久，决定无论是现实还是幻境，他都不能让悲剧重演，他要策划一场屠杀，把之前幻境里所有导致九哥失败的人都杀了，杀了拖累九哥的弱小，杀了背叛九哥的叛徒，杀了与九哥争势的逆贼，杀了谋害九哥的恶人……

　　他要杀很多很多人，最重要的是，他要杀了九哥的心软和良善。

　　于是，云戮谋划了这场瘟疫。

　　九哥的不醉很沉，他刹那便结束了生命，没有丝毫的痛苦。

　　听黑影说，云非将他的尸身封印在了红烛里，他赠他红烛里。

　　黑影复活了他，将他留在了这红烛中，便消失不见。

　　黑影起死回生的能力让云戮震撼，他望着红彤彤的四周，忽然感觉渺小无力，他沮丧地垂下了头，目光落到了手腕上，上面的白虎纹饰栩栩如生，如同九哥在激励他一般，云戮瞬间又打起了精神。

　　他幻出“盼归”，试图打破这红烛的禁锢，可没有成功。于是，他索性盘腿而坐，静心修炼。

　　他要变强，只变强了，才可以让他和九哥逃脱黑影的摆布，不再任宰割。

　　他潜心修炼了许久，灵力倍增，于是，他踌躇满志地握起“盼归”，朝四周的红烛砸去。

　　失败了。

　　红烛丝毫无损。

　　他继续尝试，把红烛每一处角落都试过了，还是牢不可破。

　　“没关系，只要再继续修炼，终有攻得破的一天。”

　　他如是说服自己，继续盘腿修炼。

　　一次，又一次。

　　他尝试的间隔越来越长，他开始害怕，害怕一次又一次失望。

　　与幻境不同，红烛里没有九哥，没有娘亲，没有芽芽，没有舅舅、舅娘，空荡荡的红烛寂静得可怖。

　　他越来越暴躁，越来越没耐心，连这个红烛都出不去，更别谈杀死黑影了。

　　他不知道被关了多久，但是他觉得自己快疯魔了，他开始变出晞茵府，变出云一殿，变出两个娘亲、九哥、芽芽他们陪自己玩，陪自己消磨这空虚的时间。

　　幻像里，他们一起去了冯家村，见到了外公外婆，他们一起做灯笼，参加灯会。

　　“芽芽，你瞧九哥在灯笼上题的诗如何？”云戮拎着灯笼，一脸自豪地给芽芽展示灯笼。

　　“好看。嘿嘿。”芽芽开心地笑着。

　　“嘿嘿。”云戮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他没办法骗自己，假的便是假的，他无法当真。

　　他不要假的，他要真的。

　　“如若不行，便算了吧。”生母劝他。

　　“算了？怎么能算了？！娘，我回不了头，我也绝不回头！”

　　这一路，他已经走得太远了，无法回头。

　　云戮抬手将幻像一一消掉，继续修炼，继续攻打红烛。

　　此外，他还会幻出黑影的幻像，同幻像对打。

　　不知同幻像对打了多少次后，真正的黑影终于出现了。

　　这一次，黑影刚踏入红烛，云戮便探知到他的气息，立即朝他攻去。

　　可是，还未近黑影的身，云戮便击倒在地，吐血不止。

　　云戮还欲爬起来再战，可是黑影忽然开口道:“他败了。”

　　这三个字彻底夺去了云戮最后的斗志，他犹如死鱼般躺在地上，毫无生气。

　　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问黑影:“我娘亲、芽芽、舅舅、舅娘呢？”

　　“死了。”黑影语气低沉道。

　　那一瞬间，云戮的信仰彻底坍塌了。

　　他曾坚定不移地相信云非是个可以改天变地的伟人，没想到，也不过是庸人一个，只会空许诺，只会累人害己，连自己的家人保护不了。

　　云戮对云非的底线是守护好家人，可是他连这个都做不到，还妄谈守护天下人，真是可笑！

　　云戮躺在地上又哭又笑，哭娘亲他们为何生做云非的家人，笑自己的愚蠢，竟然相信云非的鬼话。

　　他疯癫了半晌后，仰头问黑影，“他呢？”

　　“快死了。”黑影不想让师哥这一世再自伐了，这才来了红烛。

　　“放我出去，我要亲手杀死他。”

　　云戮从地上爬起，跪在黑影脚下，朝他磕头，恳求黑影放他出去杀了云非。

　　从红烛出来后，云戮率领祁枭、扬州，带着祁家军和血刃坊，将晞晓一举歼灭。

　　“阿戮？”云非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里愧疚、难过、欣喜交加。

　　“你要救天下人？可笑，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云戮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还活着，见曾经意气风发的云非如今竟如此狼狈落魄，不由怒火中烧，用长枪居高临下地抵着云非的脖子，言语里满是讥讽。

　　“阿戮，对不”

　　又是道歉，又是道歉，又是道歉！

　　云戮听够了！云非除了道歉，他还会做什么？！道歉有什么用？娘亲他们能活过来吗？

　　云戮不待云非说完，便愤怒地提枪朝云非杀去，枪枪直击他要害。

　　“九哥，你不行，我自己上。”

　　云戮话音刚落，长枪便插入了云非的胸膛。

　　“阿戮，你变强了。”云非抓住胸前的长枪，不让自己倒地。

　　“是你太弱了。”

　　云戮愤恨地抽出长枪，欲再同云非大战，却见他直勾勾倒下，气息奄奄。

　　怎么会？怎么会一枪就死？他怎么可以这么一枪都挨不过去？

　　云戮震惊地丢下长枪，俯身抱起奄奄一息的云非，发现云非周身的骨头都差不多没了，只剩下一堆烂肉。

　　“你”云戮气极了，云非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残破不堪？他怎么可以！

　　“阿戮，九哥不行了，换你，你来。九哥求你，帮帮他们，他们苦”云非话未说完，便撒手人寰。

　　“云非！！！！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你若死了！我杀光全谬灵的人给你陪葬！！！”

　　云戮疯狂地摇晃着云非，云非软踏踏的身子摇来晃去，腰间的酒壶被晃落到地，酒洒了出来，溢得一地酒香。

　　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