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听妖语声》无边风生

5、第5章抱 圣贤孟氏是

　　圣贤孟氏是整个桃桦城最大的书香门第，每年来这里求学的人数不胜数，孟家开了最大的书院，每年只在暮春与开秋才招揽门生，因为师资丰厚且百年盛誉，所以来求学的世家弟子亦或是穷苦一些的书生都络绎不绝，然而想要进入孟氏书院都须得通过一道学识考核测验。

　　孟家世代为师，家族子弟多是才学渊博的人，每一代传下来，都会从家族里挑选出最优秀的一位孟氏子弟继承整个孟氏书院的家钵，类似于族长的地位。

　　这年暮春，正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时候。苏铭孤身一人从锦安城来到桃桦城，这次出门，他是瞒着家人出来，只留下一封书信，称自己要出门历练长长见识。他虽是个文弱的世家公子哥，但自小也算是有主见的人，此时他站在安华山桃花寺下，祈求这次游历能学有所成。

　　他从小也算饱读诗书，所以一下便通过了孟氏书院的招生测试，过两天，他便能正式进入孟子学院听课了。

　　苏铭在城里一家颇有名气的客栈住下，此刻他正在大堂里小酌一杯，便把旁边几个也是来求学的书生八卦当成消遣。

　　“诶，你们听说了没，孟家的二弟子孟弦听说两个月前心性大改，本来是个十分好学并且文雅有礼的才子，一夜之间竟调转性情，不仅不上书院而且行为还粗鲁狂悖，大家都说他是中了邪了。”

　　“有这等事情？哎，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听说这孟家二弟子不仅是学识好，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好端端地怎么就中了邪了？真是太可惜了。”
　　几个书生一边感慨一边摇头叹息，好像这位孟弦是他们心中极为敬仰的神圣人物一样。

　　听到这里，苏铭想起他们苏家十几年前好像跟孟家有所来往，当年他们苏家还未搬去锦安城，也是住在这桃桦城的。他听闻自家长辈说起那时两家交好，有一次苏铭在河边玩耍不慎掉入水里，是大他两岁的孟弦救了他。不过那时他年纪太小，几乎都没什么印象了，只是偶尔会想起一些片段，他在水里扑通挣扎，有人拉住他的小手，将快要昏迷的他从水里抱起来。

　　但这次既然来了，肯定要登门拜谢一下孟家还有孟弦的。

　　开学前天天气甚好，苏铭早早便带着细软在书院的寝室里安顿好，隔天正式听学果然没有看见孟家的二弟子孟弦，不过书院里学识渊博的人聚在一起吟诗作对，钻研讨论古人的书法言论倒是让他长了不少见识，这里学风开放，言论比较自由，让他直觉这趟历练没有白来，肯定能学到许多东西，但他若是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来这一趟。

　　早早下了学他在镇上备了薄礼便往孟家赶去。孟家颇为气派，他在门口等小厮通传，小厮领他进了门往候客的大厅走去，孟家果然是书香门第，家里布局既低调又奢华雅致，果然是有钱人。
　　快要到客厅时，他隐隐约约听到西边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怒骂声。

　　“不去书院你想干什么！孟家世代为师，名声远扬，你想成为别人的笑柄吗？你让孟家的脸面往哪搁，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会给孟家带来什么后果！”
　　“孟家孟家，从头到尾都是孟家，我宁愿自己不姓孟！”
　　骂声骤停。
　　苏铭在厅堂等候了一阵，便见孟家老爷孟庆凡风风火火地从远处走来，脸上略有愠色却极力克制。
　　两人寒暄几句无非是怎么没早些来孟家拜访，以及问候家里长辈幼小安好等等。
　　苏铭与孟庆凡聊起当年往事，便提出想当面致谢孟弦，孟老爷脸色微变道:“秋值他刚好有事出了门，现下不在府中，不过明日他会去书院，到时你便能与他见面了。”

　　这时外边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大踏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边好奇地拿眼睛打量起苏铭来。
　　“谁说我不在府里，喔！你就是当年那个小家伙苏铭啊，现在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那时候你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喊我秋值哥哥呢！”孟弦说着便往凳子一坐，一脚架在凳子上，身体歪向一边，正是坐没坐相的模样。这孟家二弟子果然如传言中的一样，真是生得好模样，星眉朗目，高鼻薄唇，看着是个薄情多性的人。

　　孟老爷脸色瞬间十分难看，书香世家最重礼仪，世代授业被人称颂的孟家怎么临了出了这么个败类，真是丢人现眼。
　　苏铭看到孟弦脸上有个大大的巴掌印子，心想自己来的真不是时候，不过这孟家二弟子并不像他们说的中了邪，最多不过是散漫无礼些罢了，看来外面的人都是以讹传讹，添油加醋地胡说一通。

　　苏铭向他致谢当年的事，不过孟弦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说话虽吊儿郎当却不造作，倒是让他觉得随性耿直。
　　苏铭拜别了孟家回到孟子学院。

　　隔天苏铭进书院的时候果然看到孟弦也出现了，并且还把座位安排在他的隔壁。孟弦的出现引起了其他学子的一股骚乱，最后在先生的怒喝下才安静下来。这位授课的孟先生是孟弦的亲叔伯，然而孟弦一天的时间几乎都在睡觉，先生的课也都不听，苏铭感觉先生很是痛心疾首。先生将孟弦单独叫去促膝长谈一阵，但接下来的两天他依旧还是那副样子。

　　这天下了学后大家都议论纷纷。

　　“这孟弦还真是死性不改。既然不听学来这里干嘛？浪费时间！”

　　“也许他是不想待在孟府才跑到这里来，听说他们孟家对他都快绝望了，不过要是我家世代清誉被人传颂结果出了这么个儿子，恐怕也要被他气死。”
　　“也许他并不想接手家族衣钵呢！”
　　“那可以让其他孟家子弟接手啊！”
　　“听闻孟家子弟原本除了孟弦还有两个，但如今只剩下一个未及笄的孟杰了，不知道那孟家大弟子孟秦发生了何事，半年前便没再看到他。”

　　“孟家对外只说是出外游学去了。”
　　“不过以前的孟弦一派谦谦君子模样，好学向上，也不知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先生听了这些话摇头叹气，后来他得知苏铭与孟弦有从小相识的情分，他便希望苏铭能帮忙劝说孟弦。苏铭连连点头，冲着救命恩人这事，他义不容辞。

　　没想到过了两天，孟弦直接从孟府里搬了出来，搬到孟子学院与学生一起同住。
　　孟弦的房间就在苏铭的隔壁。

　　有一天晚上苏铭半夜起来出恭，他朦朦胧胧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影站在走廊尽头，本来双眼惺忪，睡意朦胧的他顿时被吓了一大跳，瞬间困意全无，他看见那人踏上了走廊两边的长木椅上，身子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着，两只手伸向自己的脖子，苏铭看了半天，发现那姿势竟然像一个上吊的人。

　　苏铭惊得不敢出声，他静静地看着那人的一举一动，过了好久，那人才从木椅上下来，慢慢走回自己的寝室，苏铭看清了他的样子，正是孟弦。他在书上曾经看过这是叫夜游症的一种病症，苏铭想他应该是生病了。

　　隔天一早，孟弦像往常一样继续在书院里睡觉，下课后总会与苏铭一起吃饭聊天。
　　接下来的好几个夜晚苏铭都偷偷起来跟在他身后，他怕孟弦会出什么意外。
　　有一次苏铭终于忍不住跟他说了这件事，孟弦并没有表现出太惊讶的样子。
　　然而苏铭还是察觉到孟弦眼里似乎有一丝痛苦，然而他脸上却仍挂着笑容看着苏铭说:“你不怕吗？我那个样子很吓人呢！”

　　苏铭摇头:“我知道那个人是你后就不怕了，但是我怕你会出什么危险，不然我让学院陈伯给我换个寝室，让你我能同住一间，这样我也好照看你。”孟子学院的学生两人为一间，调换一下房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苏铭是个率真的人，心思从不七绕八拐，人家对他有恩那他就尽力地回报回去就好了。
　　孟弦将双手撑在身后望着天空，嘴角突然扬起，脸上有了笑容，那笑是一副清风朗月的样子，直把苏铭看得有些失了神。苏铭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伸起一股暖意。

　　孟弦转头看他:“果然懂得知恩图报，不枉费我当年救你一命。”
　　隔天孟弦便收拾了被褥将东西都搬到苏铭的寝室里。两人的榻遥遥相对，苏铭一个侧身就能十分清楚地看见他。

　　白天两人是形影不离地一同上学，晚上便隔榻同眠，这样过了好些日子。这天深夜，苏铭又醒了过来，他早已习惯在半夜醒来。这次不同于之前上吊的姿势，他看见孟弦站在窗户前背对着他，白色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青丝长发松散地半绾着柔顺地披在他宽阔的背上，他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似乎在割着什么，整个画面透着诡异。

　　苏铭知道他许是又梦游了，便慢慢地靠过去，看见孟弦右手正拿着一把未开鞘的匕首在割着自己的左手。苏铭吓得一把夺过那把匕首，谁知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孟弦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害怕得差点惊呼出声，但很快镇定下来，他赶紧扶起地上的孟弦，奈何孟弦实在太重，他只能蹲在地上抓着他的肩膀轻轻地摇晃着，一边低声喊他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孟弦才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苏铭的神情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他两只无神的眼珠子隐约有痛苦的神色，他抓着苏铭的手臂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双腿无力，苏铭只得从他身后抱着他，将他往榻上拖去。
　　苏铭好不容易将他弄上榻，见他神情痛苦，心里也不是很好受，好奇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又想着三更半夜的一切等明天再说，然而帮他盖好被子想回自己榻上时却被他一手拉住，那手力气很大，冰凉的触感从苏铭的手臂传送到头顶，让他轻轻一颤。那股拉力将他往身后的榻上带，这时他身子往后一仰，孟弦顺手从身后抱住了他，将他抱了个满怀。

　　苏铭被他抱得登时一愣，末了脸上竟然有些微微发烫起来，他想挣脱孟弦的怀抱，却被他拥得更紧。
　　“别走……”
　　苏铭耳边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那声音略带哭腔，听得他心里一颤。
　　就因为这一颤苏铭所以没忍心挣脱他，就这样被他抱着，渐渐地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般响，身后的温暖气息将他紧紧缠住，让他一动也不敢动。

　　两股气息交织在一起，一个略带急促却小心压制，一个仿佛得到安全感一般舒缓绵长。夜色静谧，榻上的人都安安静静，就这样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