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散尽》沈定白

25、只有遗憾才能让人念念不忘 陈琦后

　　陈琦后来被诊断为普通肺炎，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也严重到住院两周。董敏就是普通发烧，两天后就好了，陈嘉楠严重怀疑她是心理因素影响。大家陆续解除隔离的时候，感到这世上再没有比自由更好的事。

　　因为非典，话剧社的演出也办不成了，于是就小规模的在中文楼的露天天台上演了一场《秃头歌女》。彼时话剧社社长已经是吴津寒，林中徊和傅子遇一起去了北京，一个考进了北京的戏剧研究所，一个成功在北京一家互联网知名企业里就业。可能还有戏剧梦，希望生活没有改变他们太多的模样。

　　陈嘉楠最终也没有吃上林中徊炖得鸡汤，希望傅子遇有这个口福。

　　《秃头歌女》里没有秃头也没有歌女，来看的人都是真正的话剧爱好者，人少，戏好，氛围更是妙不可言。这是非典以来的第一次私下的集会。陈嘉楠很喜欢这个戏，说以后一定要用“秃头歌女”做个网名。吴津寒说：恐怕已经被人用了。陈嘉楠说：没关系，那我就用“小米枸杞炒秃头歌女”，这总没人用了吧。吴津寒大笑：你还真是恶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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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伤感大四毕业，并不仅仅在于伤感与同学的分离，更直接的，是哀悼学生时代的退场，所以总想要抓住最后的时光纵情欢畅。

　　钟丽丽和林恩去提前毕业旅行了，让陈嘉楠每天晚上替她点名签到。有时候陈嘉楠会收到钟丽丽发回来的短信，告知他们俩又到了哪里，风景怎样，林恩又做了什么让她觉得好笑的傻事。

　　班花在积极准备出国，大英帝国已经向她敞开了怀抱。张瀚彬早在两年前就放弃了对班花的追求，在历史系里找了一个温婉可人的姑娘。

　　董敏的经历最奇葩。非典过后，她居然在图书馆搭上了教文艺理论的教授的白胖儿子，之所以用“搭”这个充满恶意的词，是因为董敏其实一直有个家乡的男同学在每个月给她寄零花钱，但她现在一边心安理得的拿着钱，一边又索性住进了教授儿子的家里，让人不得不感叹手段之高明。

　　陈嘉楠则放弃了考研究生，打算直接去上海的一家儿童文学编辑部工作，并且继续创作绘本。吴津寒问过她未来的就业方向和地点，然后告诉她：他们家在上海有公司，和汉光瓷合作，主打高端瓷器开发及营销；另外还开了专门经营古董瓷器鉴定和拍卖的商行；他打算在两者里面挑一个去上班，或者索性自己再开一个专门定制高端茶具的工作室，他自己对这条线很有兴趣，也早在大学时代就已经开始对此铺路。

　　吴津寒的意思大概是，他们毕业后会在同一个地方工作。陈嘉楠虽然高兴，可是也不敢往深里去想。人家也并没有明确的表示什么，自己也不敢投以热切的期望。

　　毕业论文陈嘉楠拿了A，还被选入学校的年度优秀论文选。杨钱江老师对她最后没有选择考研深表遗憾，但也理解她的决定。陈嘉楠托吴津寒买了一套仿汝窑的茶具送给老师，以表达自己真切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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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祥和是在陈嘉楠接到母亲电话的那天被打破的。

　　天塌了。

　　陈嘉楠赶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带着泪沉沉睡去。

　　陈嘉楠的父亲陈默竺是当地一个书法培训机构的校长，和他的一个朋友一起合作办学，也算是当地知名的培训单位。但也是遇人不淑，那个朋友居然跑到澳门去赌博，还背着陈默竺以机构的名义给另一家行将破产的培训学校做担保。东窗事发的时候，那个叫刘进洪的人已经携款逃跑，陈默竺一下子背上了八百万的债务。2003年的八百万，不是一个小数目。这个猝不及防的打击把这个书生气十足的中年男子一下子打懵了，脑溢血发作，住进了icu，可怜陈嘉楠母亲林月琴一方面要面对讨薪的员工和要求还款的家长，一方面又要应付来讨债的债主，另一方面还要照顾陈默竺，可以说是心力交瘁。

　　陈嘉楠开始代替母亲承担照顾父亲的工作，母亲则开始为一大堆烂摊子积极奔走：申请破产，拍卖资产；协助警方追查刘进洪；卖了家里的两套房子。2003年的房价远远没有现在的疯狂，所以全部事情做下来，还缺一百五十万。

　　陈嘉楠安慰母亲，还好只有一百五十万了。母亲说：怎么办，还有一百五十万。

　　陈嘉楠说：你放心，慢慢还，爸爸能好起来最重要。

　　等陈默竺从医院回家的时候，京大的毕业典礼都已经结束。陈嘉楠最终也没有能体验到毕业前的彻夜狂欢，她在大四的离场那样突然，其他人知道她家里出事，但打她电话都没得到回复，只是看到有几个人过来打包了她的行李拿了她的毕业证就走了，从此陈嘉楠成了一个仓促消失的人物。

　　真是再俗滥不过的情节，然而生活的悲剧却每每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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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的一个夜晚，陈嘉楠终于接了电话。刚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气，她特别喜欢这味道。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她接起来听到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嘉楠，我们男生几个在聚餐呢，明天就彻底散了。

　　是冯超。

　　冯超：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我特别想你。怎么办，还是特别喜欢你。

　　陈嘉楠笑了：怎么办，我还是不喜欢你。

　　冯超：你真残忍。哦，老吴要跟你讲，其实他喜欢你，我早就知道……

　　话没说完，电话被吴津寒拿了过去。

　　吴津寒拿着电话却不说话，陈嘉楠耐心等着。只听得后面男生醉醺醺的在催：老吴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过了一会儿，吴津寒说：我们居然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带着醉意哭出声来。

　　是啊，我们居然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一直到我终于没法再回应你的今天。

　　陈嘉楠再也忍不住，眼泪汩汩而来。

　　吴津寒说：我做了这么多傻事，最遗憾的就是错过你。我那时候就不应该为了试探你而放任陈琦的靠近，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他喝多了，边哭边说，有时候的声音还有些含糊不清。

　　吴津寒说：如果我现在问你，你还会不会答应我？答应我，我们可以一起去上海。这样我的学生时代就没有遗憾了。

　　陈嘉楠的眼泪流下来，心却无比清醒。她已经去不成上海了，就不必再给他希望。另外，她不够善良，虽然迟早都会遗忘，但还是自私的想让自己在他心中留得久一点，而只有遗憾，才能让人念念不忘。

　　所以陈嘉楠说：不会。

　　吴津寒沉默了，沉默里有哭声。过了一会儿，他默默的挂了电话。

　　陈嘉楠终于放声大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