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皆陈酒》亭杏生阳

2、第一章 满目修竹浸窗牖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玄都，玄都，你知我有多想你么？
　　你想我吗，你定是想我的，否则你留在我记忆中的颜色怎会半分不曾褪去。可你到底是不想我的吧，不然怎会从不肯入我的梦，哪怕是一瞬也不曾？
　　还记从前举酒高歌的少年时光，台上修竹掩窗牖，欲买桃花共载酒，而如今孑然一身，只一叹，终不似，少年游。
　　风轻轻吹过，猫爪儿挠似的，叫人不得不分出点儿杂念。你最喜唤我季子，你说我该当此称，说我前途似海，来日方长，又将家资尽数赠我，叫我快快进京赶考，莫误终身。可惜造化弄人，一纸诏书下，皇命难违，我才真的误了终身，那清清白白的姑娘的，我的，还有你的。又想到当年琴女拨弦，曲误周郎顾，终身误，何其相似。
　　我做了人人钦羡的驸马爷，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谁也不信我不想要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可我是真不想。谁不知道你比我更有才能？若你进京，定有法子。可你无私的把机会让给了我，我却如今做了一只朝廷的狗。你在等我，等我衣锦还乡，等我满目星河，等我回家。
　　你说，我某年某月某日归来，若是乾坤入袖，定要带你锦衣夜行。思绪至此，我便忍不住要嘴角上扬。与你分享成功，我怎能不加倍喜悦？
　　可我怎么敢回去，我又该如何面对你呢？我只是个怯懦小人，也许你会讨厌我，可我最怕你责备的眼神。那我求求你，你就当我落了榜，不敢回家罢。
　　帝都。
　　驸马府。浓密的竹子错落有致的生长着，投下一道道修长虚影，门口高大的石狮子永远睥睨着世人。金碧辉煌的府邸中，一人身着玄衣，伏案而书。冷冽的寒风吹过，紧抿的薄唇透出些许凉薄，只是眼波流转，聚精会神。
　　清瘦好看的手指紧握笔杆，指尖微微发白。笔锋轻轻落下，复又轻轻抬起，似对待易碎的珍宝般极尽温柔。案上是一幅画，方才男子是在画上题诗。
　　画中是个男子，倚在桃花树下，那花树开得正艳，仿佛微风过境，显出落英缤纷之盛景，在此情此景，却徒增几分凄凉。那男子一席素衫，眉目明晰，叫人以为下一秒便从画中走出。眼边儿有笑纹，目中似是含有烨烨星辰，眉间一抹痣，竟是使其增添了几分艳色。此人名叫路玄都。
　　不识玉门关外路，梦中昨夜到边城。是为其上题字。
　　季嘉庆依旧坐在案前，若不是轻微颤动着的胸膛，恐叫人以为此处是一尊雕塑。
　　玄都，我每想你一次，就为你画一幅画，这样我便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你，忘记你的一颦一笑，你姣好的竹子一般的品格，艳丽的桃花一般的身姿。你曾与我说，你出生那日，鲜红旖旎的桃花开满乡城，桃花又别称玄都花，故名路玄都。
　　你看，你与我说的一字一句，我都不曾忘却。季嘉庆猛地站起，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近乎虔诚的捧起画作，按动开关，闪身进了密室，室中竟满是画作，画作悬挂了满屋，都是一模一样的脸庞！所有的画作都是同一个人，似乎连密室也是专为他一人而开。
　　画中人栩栩如生，似乎从未老去，开怀大笑的，眉头轻蹙的，温和一笑的，甚至有情动之时衣衫半褪，或是不着片缕的......总之春色旖旎，不堪入目。而古嘉庆仿佛入了迷，沉浸其中，不动了，似乎寻找着一处能将新画悬挂起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只见他轻轻将画作裱起，面无表情，眼中却似有微光闪动，唇瓣轻轻蠕动，一张一合，最终只化为一声轻叹：玄都呐，我对不起你。
　　我对不起你，是呐。
　　负你是真，爱你是真。忆少小时欢乐事，徒增今宵满身怆然。你是良辰美景，你是赏心乐事，然而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欲买桃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手指从一幅幅画作中划过，最终无力垂下。
　　书页翻飞，烟尘滚滚，思绪被渐渐拉回久远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