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问道》于朝

41、边寨夜话 离开云梦泽

　　离开云梦泽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楚念带着苏念御剑而行，夜风呼啸而过，两人都没有说话。苏念靠在楚念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腰，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夜风太冷，还是心中悲痛未消。

　　楚念没有说话，只是将速度放慢了些，让剑光飞得更稳。他知道，苏念需要时间。

　　一路无言，只有夜风在耳边呼啸。苏念的眼泪被风吹干，又流下来，反反复复，最终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楚念感觉到身后平稳的呼吸，心中微微一叹。这孩子，承受了太多。

　　一夜疾行，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边寨遥遥在望。

　　远远看去，村子笼罩在晨雾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宁静祥和。楚念心头涌起一股暖意——无论外面多么险恶，这里永远是能让他安心的地方。那土墙，那老槐树，那弯弯曲曲的村道，每一处都刻着他从小到大的记忆。

　　两人落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苏念被落地时的轻微震动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村庄。

　　“这就是大哥哥长大的地方？”她揉着眼睛问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楚念点头，带着她向村里走去。清晨的边寨已经热闹起来。早起的老人们在门前晒太阳，看到楚念，纷纷打招呼。

　　“小念回来了！”李大爷率先看到，笑呵呵地招手。

　　“哎哟，这姑娘是谁？长得真俊！”张大娘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苏念。

　　“小念有出息了，带媳妇回来了？”王二叔调侃道，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楚念哭笑不得，一一解释：“这是我一妹妹，来家里住几天。”

　　苏念倒是大方，甜甜地叫了声“爷爷奶奶好”，把老人们哄得眉开眼笑。张大娘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啧啧称赞：“这姑娘生得真好，水灵灵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李大爷也点头：“小念有福气，有这么多亲人。”

　　楚念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带着苏念继续往里走。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来到自家院前。

　　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莫情正在院中晾晒衣物。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动作娴熟而温柔，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楚念推开门，轻声唤道：“娘，我回来了。”

　　莫情转过身，看到他先是一喜，又看到他身后的苏念，微微一怔。她放下手中的衣物，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苏念脸上，仔细打量着。

　　“这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苏念？”

　　苏念上前，乖巧地行了一礼：“莫情姐姐好。”

　　莫情笑了，拉起她的手：“都长这么大了，快进来坐。让姐姐好好看看你。”

　　三人进了院子，在枣树下坐下。这棵枣树是楚宁枫当年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遮出一片阴凉。莫情端来茶水和点心，又去屋里拿了些干果，摆在石桌上。

　　苏念捧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不时瞟向楚念，欲言又止。

　　莫情看出她的心思，轻声道：“小念，这一路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楚念叹了口气，将云梦泽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抵达云梦峰看到血雾，到发现苏念被血神子附身，到云梦泽守护者出手相救，到自己与血神子分魂的搏斗，到最后守护者消散前的嘱托。

　　说到守护者化作光点消散时，苏念的眼眶又红了，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石桌上。

　　莫情沉默良久，伸手轻轻揽过苏念，将她拥入怀中。苏念再也忍不住，伏在她肩上无声地抽泣起来。

　　楚念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苏念需要时间，需要有人陪着她，慢慢消化这份失去至亲的痛苦。

　　许久，苏念的哭声渐渐平息。莫情松开她，用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哭出来就好了。你师父他……走得很安详。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也救了小念。你应该替他高兴，而不是一直伤心。”

　　苏念点点头，哽咽道：“我知道……可我还是……还是好想他……”

　　莫情轻叹一声，将她搂紧了些。

　　楚念等她情绪稳定了些，才继续道：“守护者前辈临终前说，血神子的本体还在沉睡。他要我趁这个机会，找到血神子的老巢，彻底消灭他。否则，等他醒来，天下将有大劫。”

　　莫情眉头紧锁：“血神子的老巢在哪儿？”

　　楚念摇头：“不知道。但剑无心前辈说过，一个月后去剑阁听消息。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莫情想了想，道：“那好，你先去剑阁。苏念留在我这儿，我照顾她。”

　　苏念一听，猛地抬起头，急声道：“不！我要跟大哥哥一起去！”

　　楚念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小念，你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心神损耗太大，需要好好休息。而且血神子的事牵扯太大，我不能让你再冒险。”

　　苏念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可是……可是我不想离开大哥哥……师父走了，我只有大哥哥了……”

　　楚念心头一酸，伸手摸摸她的头：“傻丫头，我又不是不回来。只是去剑阁打听消息，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在这儿好好养伤，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想办法。”

　　苏念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莫情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放心，姐姐会照顾你的。边寨虽然小，但很安全，没人会找到这里。”

　　苏念乖巧地“嗯”了一声。

　　当晚，莫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算是给苏念接风。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鸡汤……都是家常菜，却香气扑鼻。苏念起初还有些拘谨，吃了几口后便放开了，连声说好吃。

　　“莫情姐姐的手艺真好！”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夸赞。

　　莫情笑了，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这些日子肯定没好好吃饭。”

　　苏念点点头，埋头苦吃。

　　楚念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围坐在一起吃饭了，自从……自从父母去世后。这个小小的院子，终于又有了家的感觉。

　　吃完饭，苏念抢着帮忙收拾碗筷，莫情也没拦着，让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楚念则坐在枣树下，望着夜空发呆。

　　今晚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撒在夜空中，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他想起云梦泽守护者临终前的话，想起血神子那阴冷的声音，想起即将面临的未知旅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莫情安顿好苏念，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楚念轻声道：“在想……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莫情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条路，没有尽头。只要这世间还有恶，还有不公，你就要一直走下去。”

　　楚念转头看向她：“娘，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收养我，后悔卷入这一切。”楚念道，“如果没有我，你可以在天音谷安稳地修炼，不用东躲西藏，不用经历那么多生死。”

　　莫情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傻孩子，说什么呢。我从来不后悔。你是我的儿子，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楚念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莫情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就像他小时候那样，轻声道：“小念，你要记住，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苏念，有剑阁的前辈们，有那些你救过的人。我们都在你身后，支持你，等着你回来。”

　　楚念点点头，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恐惧，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他只是一个孩子，在母亲的怀抱里，寻求片刻的安宁。

　　翌日清晨，楚念早早起床，收拾好行装。

　　苏念也起来了，站在院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她昨晚睡得很好，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但眼眶还是微微有些红肿。

　　楚念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小念，听话，在这儿等我回来。”

　　苏念用力点头：“大哥哥，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楚念站起身，看向莫情。莫情走过来，轻轻抱了抱他，什么也没说。

　　楚念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村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莫情和苏念还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方向。阳光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楚念深吸一口气，御剑而起，消失在云海之中。

　　两日后，楚念抵达剑阁。

　　山门依旧巍峨，七十二峰依旧矗立，但气氛与之前大不相同。弟子们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山门处的守卫看到他，连忙行礼，派人去通报。

　　楚念心头一凛，快步向主峰走去。

　　主峰大殿内，剑无极正在与几位长老议事。看到楚念进来，他挥挥手，让长老们退下。

　　“你来了。”他站起身，面色凝重，“云梦泽的事，本座听说了。你没事就好。”

　　楚念抱拳：“多谢前辈关心。敢问前辈，血神宗的消息查得如何？”

　　剑无极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楚念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片刻后，他睁开眼，面色铁青。

　　玉简中记载的，是血神宗的详细情报——

　　血神宗，上古魔宗，传承自上古时期，比血影魔宗早了数千年。其修炼的《血神经》乃魔道至宝，可借血魔之力，不死不灭。三百年前，各大宗门联手围剿，血神宗覆灭，宗主血神子被镇压于葬神山脉深处的血魔窟中。

　　血魔窟，位于葬神山脉最深处，常年被血雾笼罩，寸草不生。那里曾是上古战场，埋藏着无数冤魂，是天下至阴至邪之地。血神子被镇压在那里，以自身血肉为祭，沉睡三百年，等待复活之机。

　　而唤醒他的关键，就是轮回珠残留之力。

　　楚念就是那个拥有轮回珠残留之力的人。

　　“所以，他们找我，是为了唤醒血神子？”他沉声道。

　　剑无极点头：“不仅如此。血神子若成功复活，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楚念握紧拳头：“那他的老巢，就在葬神山脉深处的血魔窟？”

　　剑无极道：“情报如此。但血魔窟凶险万分，不仅有血神宗的余孽守护，还有无数上古禁制。贸然进去，九死一生。”

　　楚念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他：“前辈，我想去。”

　　剑无极没有意外，只是深深看着他：“你知道此行的凶险吗？”

　　楚念点头：“知道。但我必须去。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是为了那些因我而死的人，为了苏念的师父，为了阿七，为了所有被血神宗害死的人。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剑无极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道，“本座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本座一件事。”

　　“前辈请说。”

　　剑无极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的剑符，递给他：“这是剑阁的镇宗剑符，可调动剑阁所有弟子。若遇危险，捏碎它，会有人来救你。”

　　楚念接过剑符，郑重收好。

　　剑无极又道：“另外，本座会让剑无心带一队精锐弟子，随你一同前往。”

　　楚念摇头：“前辈，此事是我个人的事，不能连累剑阁弟子。”

　　剑无极摆手：“不是连累。血神子若复活，天下苍生都将遭劫。剑阁身为正道领袖，责无旁贷。”

　　楚念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三日后，楚念与剑无心率领三十名剑阁精锐弟子，离开剑阁，前往葬神山脉。

　　临行前，莫情带着苏念赶来送行。她们是接到剑阁的传讯后，连夜赶来的。

　　苏念拉着楚念的衣袖，眼眶泛红：“大哥哥，你一定要回来。”

　　楚念摸摸她的头，笑道：“放心，我会回来的。”

　　莫情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抱了抱他。这一抱，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楚念转身，带着队伍，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身后，莫情和苏念并肩而立，久久没有离去。

　　葬神山脉，位于东土大陆极西之地，绵延千里，终年被迷雾笼罩。这里曾是上古战场，埋藏着无数尸骨，是天下至阴至邪之地。

　　楚念一行人进入山脉后，便感受到了浓烈的阴气。那阴气中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味道，让人作呕。四周的树木扭曲怪异，枝干如同无数扭曲的手臂，伸向天空。偶尔有不知名的妖兽从雾中窜出，被剑阁弟子斩杀。

　　走了三天，他们终于抵达血魔窟外围。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坑，直径足有数百丈，深不见底。天坑中涌出浓烈的血色雾气，那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嘶吼、挣扎。天坑边缘，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血色大字——

　　血魔窟，擅入者死。

　　剑无心站在天坑边缘，面色凝重：“就是这里。”

　　楚念握紧七劫剑，深吸一口气。他能感受到，天坑深处，有一股无比庞大、无比恐怖的气息在沉睡。那是血神子，是上古魔宗的宗主，是他必须面对的敌人。

　　“走。”

　　他纵身跃下。

　　众人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