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问道》于朝

2、夜色激战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边寨陷入一片死寂。

　　楚湘的小屋内，油灯如豆。他躺在床上，睁着双眼，回想着白日里与那位“大叔”的对话。“常人有三魂七魄，而你却少了一魂一魄……”这句话如同梦魇般在脑海中反复回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总是隐隐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仿佛有一阵风，能从那空缺处贯穿而过。

　　“与天争命吗？”他喃喃自语，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他想起父亲拍着他肩膀时眼中的鼓励，想起母亲每日为他弹奏的安神曲，那琴音总能让他的疼痛得以缓解。无论命运如何，他有爹娘，便足够了。

　　困意渐渐袭来，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之际，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夜空——

　　“啊——！”

　　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恐惧，仿佛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楚湘猛地坐起，心跳如擂鼓。那声音……是隔壁林殇家的方向！

　　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跑到窗边，向外望去。这一望，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只见林殇家的院落上空，一股浓如墨汁的黑气正在翻涌盘旋。那黑气并非寻常烟雾，而是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不时探出几缕触须，贪婪地舔舐着屋檐。更可怖的是，黑气中隐约传出阵阵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那声音直钻入脑海，让人头晕目眩。

　　“林殇……”楚湘下意识地想要冲出去，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拉住。

　　柳心婵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将他紧紧揽在怀中：“湘儿，别怕，别出声。”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楚湘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抬头看去，只见母亲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凝重与忧虑。

　　院落中，楚宁枫的身影如同标枪般挺立。他抬头凝视着那股黑气，青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中星虹紫渊剑已然出鞘，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紫光，仿佛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魔尊既然来了，何必装神弄鬼？”楚宁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黑气的喧嚣，“对一个无知孩童下手，岂非有失身份？”

　　黑气中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仿佛来自九幽之下，阴冷刺骨：“楚兄，多年未见，你这耿直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我不这么做，你又怎会舍得离开那对母子，出来与我一叙？”

　　话音未落，黑气骤然一收，化作一道黑色光柱落于院落之中。光芒散尽，五道身影显现而出。

　　为首之人身材修长，一袭玄色云锦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腰间黑色龙纹腰带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面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眸，那眼眸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黑暗，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魔宗之主——魔尊。

　　他身后，四道身影缓缓显现。四人皆是身披黑色斗篷，戴着狰狞的鬼面面具，分列四方，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正是魔宗四大尊者：幽冥、血煞、噬魂、厉魄。

　　楚宁枫的目光扫过五人，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本尊驾临，四大尊者齐至，魔尊倒是看得起楚某。”

　　魔尊缓步上前，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地面都会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那是魔气侵蚀的痕迹。他在距离楚宁枫三丈处停下，微微抬手，一道黑光闪过，一个孩童的身影从黑气中跌落。

　　正是林殇！

　　只见林殇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还活着，却已昏迷不醒。楚宁枫目光一凝，却并未上前，只是握紧了手中长剑。

　　魔尊轻笑道：“楚兄放心，这孩子只是受了些惊吓。本座虽非善类，却也不屑对无知孩童下死手。”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楚兄执意不配合，那接下来的事，可就难说了。”

　　楚宁枫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魔尊深夜造访，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痛快。”魔尊赞了一声，负手而立，“本座听闻，楚兄夫妇近年来福缘深厚，竟在幽冥海中寻得了我宗失传千年的两件上古灵器——九幽琴与轮回剑。此二物乃我魔宗镇宗之宝，流落在外千年，如今既已现世，自当归还本宗。”

　　楚宁枫闻言，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魔尊说笑了。幽冥海凶险万分，楚某不过一介散修，何德何能，能从那等绝地取得宝物？更何况，九幽琴与轮回剑乃是上古传说中的神物，是否真的存在，尚且两说。”

　　魔尊眼中幽光一闪：“楚兄这是要否认到底了？”

　　“并非否认，而是实无其事。”楚宁枫坦然道。

　　魔尊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低沉，渐渐变得尖锐，最终化作刺耳的长笑，震得四周的土墙瑟瑟落下尘土。

　　“好！好！好！”魔尊连道三声“好”，“楚宁枫，本座敬你是条汉子，本想好言相劝，给你一条生路。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本座无情了！”

　　话音刚落，他周身魔气骤然暴涨！那魔气如同实质，化作无数黑色触须向四周蔓延。触及之处，青石地面瞬间龟裂，草木枯萎，连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发出滋滋的声响。

　　楚宁枫面色一凝，紫渊剑横于胸前，左手掐剑诀，一道紫色剑气冲天而起，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魔尊冷笑一声，右手抬起，五指虚握。刹那间，他掌心处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血色冰晶。那冰晶通体血红，仿佛是由鲜血凝结而成，刚一出现，四周的温度骤降，一股腥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血魂决？！”楚宁枫瞳孔骤缩，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怒容，“魔尊，你竟敢修炼此等丧尽天良的邪术！”

　　血魂决，乃是魔宗禁术之一，需以活人精血为引，以九九八十一名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凝练而成。修炼此术者，每提升一层，便要残害无数无辜性命。眼前这枚血魂冰晶色泽如此深红，至少要吞噬三百条人命方能炼成！

　　魔尊狞笑一声，不答话，只是屈指一弹。血色冰晶如流星般射向楚宁枫！

　　楚宁枫不敢怠慢，紫渊剑凌空虚画，剑尖所过之处，留下道道紫色轨迹。刹那间，一道银色剑阵在他身前成形，三指屈伸的剑印与剑阵共鸣，绽放出璀璨银光。

　　“砰！”

　　血色冰晶撞上剑阵，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红芒与银光交织，在半空中僵持不下。楚宁枫冷哼一声：“血魂决，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他面色骤变。那血色冰晶竟在一瞬间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枚冰晶同时爆发出更刺目的血光，如同八颗血色流星，从不同方向轰向剑阵。

　　“不好！”楚宁枫急忙变招，但已来不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银色剑阵如玻璃般碎裂，八枚血色冰晶同时击中他的胸口！

　　“噗——”

　　楚宁枫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土墙轰然倒塌，将他埋在碎石之中。林殇的身体也被这股冲击波震飞，滚落在一旁。

　　“爹！”楚湘在屋内失声惊呼，拼命挣扎着要冲出去。柳心婵死死抱住他，泪水无声滑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此刻出去，只会让丈夫分心。

　　魔尊收手而立，看着倒塌的土墙，得意地笑道：“楚宁枫，你自以为剑阁四大神剑传人了不起，在本座面前，也不过如此。乖乖交出九幽琴与轮回剑，本座或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废墟中，传来一阵咳嗽声。楚宁枫艰难地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染红，面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凌厉如剑。

　　“噬心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浮现出一道黑色的细线，正沿着血脉缓缓向心脏蔓延。

　　魔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中了本座的血魂冰晶，又中了噬心蛊，你竟还能站起来？楚宁枫，本座倒是小看你了。”

　　楚宁枫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是抬头看向不远处昏迷的林殇，又望向屋内那扇半掩的窗户——窗后，是妻子含泪的眼眸和儿子惊恐的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紫渊剑。

　　“魔尊，你可知道，为何我楚宁枫能在幽冥海中全身而退，取得九幽琴与轮回剑？”

　　魔尊眉头一挑：“哦？愿闻其详。”

　　楚宁枫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因为，我本就是剑阁‘紫渊’一脉真正的传人。紫渊剑，并非寻常神兵，而是——剑魂！”

　　话音刚落，他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紫渊剑上！

　　那剑身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紫光，剑鸣之声直冲云霄！光芒之中，一道虚幻的剑影从剑身中剥离而出，悬浮于半空。那剑影长约三尺，通体透明，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剑魂离体？！”魔尊终于变色，“你疯了！剑魂离体，剑毁人亡！”

　　楚宁枫惨然一笑：“剑毁人亡又如何？只要能除了你这祸害！”

　　他双手结印，那剑魂虚影骤然膨胀，化作漫天剑光。每一道剑光都如同实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将整个院落笼罩其中。

　　“破天剑诀第六式——万剑归宗！”

　　随着他一声暴喝，漫天剑光同时射向魔尊！

　　魔尊面色凝重，双手连连挥动，周身魔气凝聚成一道黑色屏障。但剑光实在太多、太密，仿佛无穷无尽。第一波剑光撞上屏障，屏障剧烈震颤；第二波剑光袭来，屏障出现裂纹；第三波剑光轰至，屏障轰然碎裂！

　　“啊——！”

　　魔尊发出一声怒吼，衣袍被剑光撕碎，身上多出数道血痕。四大尊者急忙上前护持，联手布下防御。

　　但楚宁枫也不好过。每多释放一道剑光，他的面色就苍白一分，七窍开始渗出鲜血。噬心蛊的毒线已蔓延至心口，他的心跳越来越慢，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屋内，柳心婵终于忍不住了。她松开楚湘，低声道：“湘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话音未落，她已飞身而出，落在楚宁枫身旁。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架古琴——正是九幽琴！那琴身墨黑，蛇腹断纹，十三琴徽由墨玉镶嵌而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枫哥，我来助你！”柳心婵盘膝而坐，十指按上琴弦。

　　琴声响起！

　　那琴音初时低沉，如同远山古寺的晨钟，悠悠荡荡；继而高亢，如同九天凤鸣，穿云裂石。音波化作实质，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每一道音波触及魔气，那魔气便如冰雪消融，迅速消散。

　　魔尊面色铁青：“九幽琴！果然在你手中！”

　　柳心婵不答，只是十指翻飞，琴音越来越急。一曲《破魔咒》奏响，音波化作无数金色符文，环绕在楚宁枫周围，替他抵挡噬心蛊的侵蚀。

　　楚宁枫精神一振，强撑着挥剑再攻。紫渊剑魂虽已离体，但他以自身精血为引，每一剑依旧凌厉无匹。

　　夫妻二人，一琴一剑，配合得天衣无缝。琴音助长剑势，剑势引动琴音，竟将魔尊与四大尊者逼得节节后退。

　　魔尊眼中凶光闪动，厉声道：“好！好一对剑阁天音谷的传人！本座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魔宗禁术！”

　　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处一道狰狞的伤口。那伤口中，竟然缓缓爬出一条通体漆黑的魔龙虚影！那魔龙虽为虚影，却散发着滔天凶威，龙目睁开，两道血光直射天际。

　　“九幽化龙诀！”楚宁枫倒吸一口凉气。

　　此术乃魔宗第一禁术，需以自身精血喂养魔龙千年，方能修成。一旦施展，施术者与魔龙合一，威力无穷，但代价是折损千年寿元，且每施展一次，便会永久损耗一部分魂魄。

　　魔尊竟不惜代价，也要夺取九幽琴与轮回剑！

　　“枫哥！”柳心婵惊呼一声，琴音骤变。她弹奏的已不是破魔曲，而是一曲《镇魂调》。那琴音如同慈母的低语，又如同恋人的呢喃，试图安抚魔龙的凶性。

　　但魔龙实在太过强大。它仰天长啸，龙吟之声震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琴音被龙吟压制，金色符文纷纷碎裂。柳心婵一口鲜血喷在琴上，十指颤抖，却仍在坚持弹奏。

　　楚宁枫双目赤红，嘶声道：“心婵，带湘儿走！”

　　“不！”柳心婵泪流满面，“要死一起死！”

　　“糊涂！”楚宁枫怒吼一声，突然一把抓住紫渊剑的剑身，用力一握。剑刃割破他的手掌，鲜血顺着剑身流淌，染红了整柄剑。

　　“以我之血，祭我之剑；以我之魂，燃我之剑！”他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突然燃起熊熊紫色火焰，“剑阁秘术——紫焰焚天！”

　　柳心婵瞳孔骤缩：“不！枫哥，不要！”

　　紫焰焚天，是剑阁最后的禁术。燃烧自身精血与魂魄，换取短时间内修为暴涨，但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楚宁枫回头，看了妻子一眼。那一眼中，有不舍，有眷恋，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决绝。

　　“照顾好湘儿……”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紫色流星，冲向魔龙！

　　魔尊面色大变，急忙催动魔龙迎击。但楚宁枫此刻已完全燃烧了自己，每一剑都蕴含着魂飞魄散的决绝，威力暴涨数倍！

　　一剑，斩断魔龙左爪！

　　二剑，洞穿魔龙右翼！

　　三剑，直刺魔龙头颅！

　　魔龙发出凄厉的惨叫，龙身开始崩溃。魔尊口吐鲜血，面色惨白如纸。四大尊者想要上前相助，却被那紫色火焰逼得无法靠近。

　　就在此时，一声稚嫩的惊呼传来——

　　“爹——！”

　　楚湘不知何时跑出了屋子，呆呆地站在院落边缘，看着浑身燃烧着紫色火焰的父亲。

　　楚宁枫浑身一震，回头看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他的儿子，虽然先天残缺，却有着超越年龄的坚强。这些年来，他无数次与死神抗争，却从未抱怨过命运的不公。

　　“湘儿，记住爹的话……”楚宁枫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上的紫色火焰开始黯淡，“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勇敢地活下去……与天争命……不要放弃……”

　　魔尊趁机催动残破的魔龙，发出最后一击！龙口大张，一道黑色光柱射向楚宁枫！

　　楚宁枫最后的意识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妻儿。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紫渊剑掷向魔尊，剑身携带着残存的紫焰，刺穿了魔尊的右肩！

　　与此同时，黑色光柱贯穿了他的胸膛。

　　“枫哥——！”

　　柳心婵的嘶喊声响彻夜空。她抱起坠落下来的丈夫，泪如雨下。楚宁枫的躯体已经开始消散，化作点点紫色光点，如同漫天萤火。

　　“心婵……对不起……湘儿……拜托你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完这几个字，便彻底化作光点，消散在夜风中。

　　紫渊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剑身上布满裂纹，光芒尽失。

　　魔尊捂着右肩的伤口，面色阴沉。他本想趁胜追击，将柳心婵母子一并拿下，但九幽化龙诀的反噬让他元气大伤，四大尊者也个个带伤。他恨恨地看了一眼柳心婵怀中的楚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第九容器……竟然在此……”他喃喃自语，突然下令，“撤！”

　　四大尊者一愣，却不敢违抗，护着重伤的魔尊化作黑光，消失在夜空中。

　　院落中，只剩下柳心婵抱着楚湘，跪在楚宁枫消散的地方，无声地哭泣。远处，林殇依旧昏迷不醒。天边，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但对楚湘而言，这个夜晚，改变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