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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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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轻柳》
文/景汐
多年以后,映月独守京城南隅的荒楼,直至苍老、死去。
从而立,到古稀,这个曾经名冠四方的男子,褪去所有繁华,被整个世代遗弃却也心安。
他终生未娶,只与万顷绿柳相生相惜。凭一方厚土,借风日雨露,将其悉心照料。
每当傍晚时分,男子总会轻倚一株柳树,静默抚琴。那琴音百转千回,如泣如诉。
青翠柳林之间,隐匿着一座空坟。
即使千百年后,空坟的主人依然知晓,映月待那些青柳,始终如最爱的人。
相识
盛夏傍晚,久负盛名的听风阁高朋满座,如素平常。
说起听风阁,京城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本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茶楼,却因招揽了技艺绝伦的琴师而名噪一方。商贾王孙时常聚集于此,无论平日里庸俗粗鄙至何种程度,闲散品茗时,却也自得其乐,以为风雅。
此刻,琴师映月正独坐于高台之上,轻阖双目,奏乐不语。三教九流云集之地,只有他一袭白衣,清凉得恰到好处。男子眉眼清秀,披散着黑色丝绒般的长发,指尖在古琴间婉转流连,优雅得不食人间烟火。
映月的琴声里,有着凡夫俗子听不懂的韵味,时而激起千层涟漪,时而轻抚心尖伤痛,跌宕起伏间,似有浅吟低诉萦绕在耳。
半晌过后,词曲已至尾声,映月起身径自离开。从始至终,他都不曾正眼瞧过慕名而来的达官贵人。其实映月并非自视清高,他只是有些讨厌玲琅满目的绸罗锦缎,看在眼里,觉得杂乱。
这男子素来喜静,当年留驻此地,也是因为恰巧路过这里时,瞥见西南边一株参天绿柳,内心没来由地觉得平静。
映月信步走出大堂,绕开正门,行至听风阁西南边的一块空地,倚着古老柳树端坐下来。虽不知缘由,但他确是打心底里喜欢这棵扶风而立的千年绿柳。此时傍晚斜阳笼罩着古树,镶嵌起暖色的微光,与初见时一个模样。
男子合眼小憩,再醒来时,太阳已快落山。映月正要起身回去,却蓦地发现身边多了一名瘦弱的女子。
女子见他醒来,顿时笑弯了眉眼。那双好看的眸子静静地盯住他看着,目光里毫无陌生,更无好奇,像是早已看了千年万年。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映月虽然心下疑惑,满腹疑问,语气却依然波澜不惊。
“映月,我是纤儿……”女子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讷讷地补充道,“你是不是……又不记得我了?”
映月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女子好生奇怪,明明初见,却问这样的话。
“映月倒是有兴趣听姑娘说说,我到底应该记得什么。”
纤儿却笑了。他到底还是他,一袭白衣,一脸肃然,从来讲话都是一副淡漠的模样,“但是你心里一定很好奇吧?”她想着想着,就不知好歹地顺口说了出来。
“什么?”映月勉强忍住了扶额的冲动,他有些不太明白这女子的思考方式。
“那么现在,你是不是依然觉得我很漂亮呢?”
这次映月终于没忍住,揉了揉抽搐的眉心,索性不再看她,起身离开。他实在不想继续这些毫无意义可言的奇怪交谈。
“喂,怎么就走了!你一次一次忘了我,然后这样就算了?!”纤儿急了,紧随其后,一边不服气地嚷嚷着,“映月,慢点儿走,等等我啊!我说……”
“你烦不烦……”他突然打断她的喋喋不休,转身想质问什么。
却不料,两人一前一后,撞了满怀。四目相望,突然就都没了言语,尴尬地怔愣在原地,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此而凝滞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纤儿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记起来了?”
说得这样小心翼翼,可是到底让他记起什么呢?映月不懂。
他突然有点后悔刚刚心里的慌乱。明明是遇到了一个怪人,有什么值得慌乱的,平日里自己明明冷静淡然。又或许映月只是不想承认,女子意外跌在他的怀里时,他还是慌了。
映月抿紧了淡色薄唇,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走。看背影,竟像是落荒而逃。
这一次,纤儿没有再跟过来。她站在原地,望了许久。
回到卧房,映月有些气恼地躺在卧榻上,一动不动。
他究竟是怎么了,脑海里一直出现那个名唤纤儿的奇怪女子。
她说得对,其实他心里是有些好奇的。几年来,自己每日都会在那柳树旁依偎休憩,无论冬夏,却从未有人来过。这瘦弱女子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还有她所说的,莫名其妙的言语。他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什么?可是仔细回想自己二十三年的经历,一切都完整得找不出破绽,似乎真的没有与她发生过半点牵扯。
愈是探究,愈是莫名烦躁。念头一转,却想起最后离开时,留女子一人静静地站在身后,竟有些不舍。
他默默地责怪自己,映月,你是疯了吗。
相伴
纤儿再次出现,是在秋叶渐落的清冷时节。依然同上次一样,连招呼都不打,径自出现在他的面前。彼时他正在演奏一曲《长相离》,却在曲终之时,看到了她,斜倚着听风阁朱红的门廊。
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映月第一次凝起狭长的眸子,仔细打量着她。
果然是倾城绝色的的女子。一袭青衣随意地垂在略显瘦削的肩上,面容白皙清澈,随意地绾着青丝。朱唇轻启时,眼波流转间,竟美得不似凡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映月就看得出神了。
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与你互相吸引,无关容貌,无关秉性,无关涵养,甚至无关一切,只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契合。
像是受到某种蛊惑,映月穿过喧嚷的人群,径直走到她的身边。静默半晌,他似乎听到自己漏掉半拍的心跳声,随即又开始心慌意乱。映月很恼,恼自己何时竟也变成了贪图美色之人。
“映月,之前……是我不好。那些话,当作我从没说过吧……”纤儿望着他,自顾自地说着,“就从此刻起,重新记得我,可好?”
“好。”映月脱口而出,甚至来不及思考要不要拒绝。他看到纤儿眼里一闪而过的哀伤,和长久跳跃的期盼与欢喜。那是他一直看不透的清澈眼眸,从始,至终。
“映月,带我走吧。”纤儿笑看着他,仿佛又变成了柳树旁的无赖女子,然而语气却是依然郑重,“或者,我留下来。”
映月迟迟不肯开口。面对这样的女子,说不心动是假的,可他尚未知晓女子是何来历,因此不敢贸然答应。
纤儿这等聪颖,怎能不明了他的困惑。
“素来无依无靠,又有何值得探究。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若说在这世上纤儿曾与谁有过牵绊,那便只有你映月一人。从前如此,今后亦然。”
映月总是不能理解她说的话,不论她是无赖,是温婉,抑或是肃然。
他不懂她的欣喜,不懂她的忧伤,他对她甚至可谓一无所知。可他想带她在身边,想看到她的音容笑貌。这念头冒出来得很是突兀,就如同纤儿的突然出现一样,霸道又顽固,却也同样,令他无从拒绝。
有这等气质出众的倾城美人帮忙招揽生意,店掌柜自是乐得。
纤儿于是很自然地留在了听风阁,留在了男子白衣所及的百尺方圆里。她每日伴他左右,时而安静地看他弹琴,时而调皮地与他嬉闹,时而温柔地对他微笑,对他好。
这样的日子里,纤儿很盲目地快乐着,仿若只要这样,映月就可以永世伴在她身边,就可以重新将她记住。
相拥
自从纤儿出现在众人面前,京城里关于听风阁的传闻便不可抑制地走向不妙的极端,并且愈演愈烈。
原本只是地处偏僻的小茶楼,凭什么接二连三地引得如此出众之人青睐。说得好听,是大有来头,说得难听,叫做妖气横生。
有人说,店掌柜或许与皇室有什么说不清的牵扯;有人说,店掌柜一定是隐藏在平民里的武林高人;也有人说,有可能是这茶楼周围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更有人说,搞不好,那两个人就是所谓的“不好的东西”,不是都说祸事成双吗,看他们不知避讳形影不离的。
原本,众人只是借传闻取乐。然而有些事说得多了,味道就变了。变得扭曲而真实。
那年初雪降落的时候,终于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冬日傍晚,映月一如往常在高台上奏乐。纤儿伴其左右,迷恋地望着垂首弹琴的素雅男子,偶尔哼着他弹奏的小曲。宾客满室,你谦我让,看不出有何异样。直到一个七尺壮汉猛然掀翻桌子,站起来指着映月破口大骂。
“你啊,赶快回家调戏你美若天仙的媳妇算了,整日在这里丢人现眼算什么东西!”
映月并没有停手,甚至没有看过壮汉一眼,就好像他所说所指的,并非自己。也许这种漠然,是权贵最不能忍受的态度,胜过辱骂,胜过抵抗。
他知道,可他没这个雅致陪他们闹。这几年在听风阁,什么样的人都遇见过,仰仗权势寻事挑衅的人也不算鲜见,他向来只当与自己无关。
然而随着壮汉的辱骂声越来越刺耳,他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下一秒,整个厅堂青光乍现,不待众人看清楚,壮汉就已直直地飞向朱红的门廊。当他终于掉落时,满地只剩刺眼的猩红。
映月回首,看到纤儿的眸子里,泛着耀眼的青色光芒。然后,所有人也都看到了。
每个人都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妖精,是祸害,扬言要告到朝廷,烧死她。纷乱之时,与壮汉同桌的人,突然拿起椅子,向纤儿砸来。她并不躲闪,虽然,她也并非认为自己刚刚真的做错了什么。
纤儿与映月,在这嘈杂之中,两两相望。她在想,只要不伤害映月,怎样都可以。而他在想,要怎样,才能护她周全。
椅子砸在映月的背上,发出让纤儿心痛到极致的声响。映月终是紧紧地拥抱住了她。所以有人说,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每个人都更容易看清楚埋藏心底最深的情感。
于是在这个男女彼此相敬如宾的朝代,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吻住了她。
这一吻,说不清的爱与疼惜,道不尽的辗转缠绵。
情深
滚烫的吻,烙在唇齿间,烙在玲珑心的最深处,也烙在纤儿埋藏了千年的孤寂之上,带起一阵恍如隔世却真实如许的痛。
众人早已默然无声。或许,他们也不是那么罪不容诛,他们……只是相爱而已。
许是怜悯有情之人,许是仍对纤儿心存畏惧,闹事之人终于带着受伤的壮汉离开。这样一来,看客们也没了兴致,纷纷离席。
不知吻了多久,映月终于放开了她。
“纤儿,我虽不知你究竟是谁,但是……我想带你走,可好。”虽是询问,却依然没有语气。纤儿看得到,他的眼眸里有掩不住的期许。
这就是映月,她一心企盼的男子。当一切企盼即将成为真实的时候,她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怕我吗?”
“怕。”他如是说,纤儿星眸骤然黯淡。
映月却道:“怕你情深至此,映月无福消受。可我想赌一次,赌我们可以幸福。为你,也为我自己。”语罢,弹琴多年而蒙着薄茧的修长手指,以最轻柔的力度,为她拭去脸颊上晶莹的泪。
离开听风阁的时候,映月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他觉得胸膛里似乎漾起了某种酸涩的疼痛,那是类似于寒冷了太久,突然寻到火焰时模糊的刺痛感。也许再过不久,这种突如其来的痛,就会酝酿成最真实的温暖。想到这里,他觉得幸福。
映月带着纤儿来到京城繁华之地,找一间客栈住了下来。
每个清晨,映月都会率先醒来,端详着暖色晨曦洒落在爱人的脸庞,美好如画卷。轻吻她一如婴孩般粉嫩的脸颊,用温柔唤醒她。纤儿睁开眼,刚好看到爱人与阳光都在。
上午,他们闲散漫谈。偶尔,情话缱绻。然后牵着手,像所有平常人家的夫妻一样,穿梭于喧闹的市井小巷,寻觅京城集市里的平民美味。她喜欢集市东边的馄饨,而他最爱集市西边的包子,于是每天从东至西,玲琅商品一览无遗。
傍晚,映月依然弹琴给她听,一把古琴,在他的指尖下似有灵性。纤儿听得到古往今来的时过境迁,听得到天马行空的断然绝响。他说,高山流水若无人懂,有又何意义。她说,我懂。
夜里,他细心地替纤儿掖好被角,然后拥抱着她,为她抵挡寒冬夜晚的彻骨清冷。他怕她着凉,他视她如珍宝。
这样的日子里,纤儿不再流露出哀伤的目光,眼波流转中尽是数不清的感动于满足。失去一切又怎样,只要有这一袭温暖,一切就都值得。
从始至终,纤儿从未对他提起过前尘往事。背负了太多,爱注定变得沉重。而她只想给他最寻常的爱,最平凡的暖。只此一生,足矣。
映月与纤儿一如既往地沉溺于现实的幸福里,全然不知命运的转角已然临近。
有些时候,一招不慎,就已在不知不觉中,走上了命途的不归路。一旦天意注定,就没有人可以幸免。自救,天救,皆不得救。
情殇
除夕前夜,映月想起,与纤儿在一起已有几个月的光景,自己竟不曾送过她任何定情之物。想来世间哪个女子不希望与相守之人约定终身呢。他轻笑,确实是自己疏忽了。
翌日清晨,趁着纤儿还在熟睡,映月偷偷起身赶往不远处的集市。这些日子一直伴在纤儿左右,常常日上三竿才离开客栈,竟不知清晨小巷竟是这番热闹光景。白衣男子依然习惯从东至西行走,沿途寻觅着适合赠与女子的物什。
当他驻足在胭脂铺时,恰巧听得几位妇人有些神秘地低声谈论着什么。
“听说了吧,安王府今天就要把那棵树砍掉了!”
“真的?那真是做了善事啊,不然除夕恐怕都过不安宁。”
“说的是啊!柳树精,啧啧……”
“你们不晓得,那天四爷回来将当时场面描述于我,害得我怕了整晚呢。”
“呦,四夫人平日里胆大生猛,竟也怕妖怪?”
“瞧你说的,人哪里斗得过妖精……”
砍掉,柳树精。后面的话,映月再没听到。
他心里似是明白了什么。也许,纤儿就是那棵千年古树。映月怔愣在原地,这一次,他真的想不出,到底怎样才能护她周全。
片刻之后,像是突然醒悟般,映月猛然转身向听风阁的方向跑去,急促而颠狂。一定要阻止安王府!那棵柳树,不可以砍掉,绝对不可以!
他知道,古树是她的命,亦是他的梦绕魂牵。
若说情深,奈何缘浅。像是命中早已注定,他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当映月赶到听风阁西南边的空地时,入目的,是仓皇而逃的安王府护卫,因恐惧而动弹不得的伐木人,以及从千年绿柳中涌出的,遍地血水。
这荒谬的时空里,盈满了草木与天地融合的清香。这味道,残忍地禁锢起映月的悲伤欲绝,眼泪始终静静地贮藏在男子温润的眼眸里,不肯落下。
映月跪倒在滴,血水染红了清雅白衣,开出妖艳的花朵。
指尖触及血水的一刹那,封存了两千年的记忆如同倒转的车轮,一点一点,碾过他的思绪,也碾过他即将支离破碎的心。
缘起
两千年前。
映月娶贤妻,生有一女,名曰纤儿。
纤儿降生那天,他在庭院的西南角,为她种下一株柳树。他对怀里温软的孩童呢喃着:“映月白衣寒胜雪,纤纤翠柳碧如烟。纤儿,我的纤儿,你定是这世上最美的孩子。”映月笑逐颜开,“你知道吗,为父很喜爱你。”
那时,女婴不懂,只是挥舞着粉嫩面团般的小拳头,轻轻敲打映月的手臂,惹起他心底最柔软的涟漪。于是,轻轻一个吻,落在纤儿的额头。
然而好景不长,七天之后,女婴患病夭折,妻子悲痛欲绝,癫狂出走,再未回来。
映月不曾流泪,亦不再笑,只是照料着庭院西南角的绿柳,仿若生命里最后的寄托。后来,他叫它,纤儿,反反复复地。
日子如此平静而木然地流淌着,转眼就是四十年。映月终于守着纤儿慢慢老去。
没有人知道,纤儿并未进入六道轮回。尚是婴孩的她,凭着生命里最初的执著,顽固地将灵魂寄宿在柳树里。那执著,是一种与意识全然无关的,透彻入骨的爱。
她记得映月从年轻到苍老的每一种模样,每一件胜雪的白衣,以及每一丝温存。那是丧失所有之后,最孤苦的依赖与默契。她记得最后那天,他倚在她的身上,失去了最后一抹呼吸。而她只能躲在柳树里,眼睁睁地感受着映月的身体渐渐冰凉,无能为力。
临终时,他写下一首凄然之词——长相离。
旧事,前尘,惹尽霓裳泪。长相依,长相离,彼岸断魂相惜。
缘起,缘灭,空余黄泉恨。生何欢,死何苦,不知情动何处。
那种失去至亲至爱的痛,他终于如数还给了她。
那一世,她是他挚爱七天,再未谋面的孩童。
缘寂
一千年前。
商贾云集的闹市区,伫立着一棵充满传奇色彩的千年古树。许是机缘巧合,转世的映月自二十岁起,便在树下卖伞为生。
纤儿仍然依存于柳树中。然而,她的存在早已超脱于人类的灵魂。彼时,她是树灵,取天地之长,汲自然之息,千年方可化影为人。
他到来的那天,纤儿隐匿于垂柳摇曳的枝叶中,欢喜得不能自禁。无声无形地等待千年,终于等来了他,终于又可以看到他的一颦一笑。这样,真好。
正当盛夏时节,她掌控着绿柳垂茵,替他遮住原本炽烈的骄阳。映月对这古树,亦有着莫名的眷恋。闲来无事时,他一边摆弄着油纸伞,一边对着绿柳,呓语不休。其中情深,虽奇异,却真实得难以言说。
他向她讲述早年游历四方的见闻,有关南国的烟雨轻笼,有关北国的雾都迷蒙,有关四月天里的樱花纷飞。于是纤儿知道,她错过了太多良辰美景,那些美,优雅得不似人间。
他向她讲述每一把油纸伞的由来,关乎情,关乎义,关乎家国恩仇。于是纤儿明白,这世间,并不是只有爱就足够的。每个人有自己的故事,若即若离,亦悲亦喜。
他甚至,向她讲述每一个夜晚的梦境。梦里,时常出现一个青衫女子,永远清丽脱俗,永远风华正茂。他说,他相信这世上一定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不然,为何自己这么多年依然梦绕魂牵。他说,他会等到她。于是纤儿有了足够的理由坚强,因为他一直知道她的存在,哪怕只在朦胧间。
映月讲话,永远是淡漠得没有语气,衬得一袭白衣都清冷起来。可是,纤儿分明听出了每一句话语里的喜悦与哀伤,盼望与凄凉。她始终静默聆听,偶尔在心里悄然作答。
然而人也好,灵也罢,总是贪心的。渐渐地,纤儿不再满足于如此隔绝相望,不再满足于独自守候的幸福。她想要以人类的模样,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她想要被他看到,想要被他牵起手,一起走过每一年的夏雨秋风。
于是,这尚未成形的倔强女子,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没日没夜地汲取着天光月华。她想,尽力一点,只要再尽力一点,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也许,他们还可以相爱。
她一直这样安慰自己,也借由风声呼啸耳边,安慰着始终孤独的映月。
许是造化弄人,当她终于化身为翩翩少女时,映月已垂垂老去。岁月的痕迹,如同抹不去的褐色年轮,深深镌刻在男子英俊的容颜上。纤儿忽然发现,在自己心里,无论过了多少年月,他始终如傅粉施朱般,英俊不减,清雅绝世。
某个冬日的下午,映月轻倚树干,闭目养神。朦胧间,似是又梦到了那位女子。她依然一袭青衣,巧言笑兮。醒来时,梦中人竟成真实。青衫女子微笑着,一双温润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有些凌乱的心。
“我是纤儿”女子白皙的指尖,轻抚他垂老的容颜,真实得如梦如幻,“映月,你还记得我吗?”
映月本就是凡人,不知何谓树灵,更不知前世今生。可是望着突然出现的纤儿,年迈的男子却从容自若,没有半点慌张。这容颜,仿佛思忖了千年,凝望了千年。他梦呓般的轻语着,“你真漂亮,像梦里一样。”
“那么,你是愿意跟我在一起了,对吗?”她温婉地笑着,问他。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映月转头不再看她,声音里,掩不住隐忍与落魄,“姑娘,这几句诗,你可懂得?”
“我懂……可我不甘心。”语毕,眼泪掉下来。这是纤儿,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
怎能甘心,如何甘心。
她不懂,为何等来的,竟是这样落俗的桥段。凡人的情缘只有三世。可这第二世,才刚刚开始,却又如此荒芜下去。
清灵似仙的女子,自此不再调皮,不再任性,成熟得于世不容。
可是又有谁懂,那份情缘的再次荒芜,一直凉透了纤儿的千年玲珑心。
那一世,她终究是他求而不得的倾城少女。
缘灭
而如今,尘封记忆残忍地侵蚀着映月的每一寸意识,白衣男子轻触满地妖冶的红,颤抖着闭上双眼。仿若瞬间天旋地转,他终于看清了纤儿最后一刻的苍白容颜。
当古树随风而奏出沙哑的乐曲,他看到客栈里,青衫女子从梦魇中惊醒,陷入无穷无尽的苦痛中。狰狞的伤口蔓延上纤儿瘦弱的身体。他看到纤儿紧紧盯住窗外,被疼痛遮住的眼眸下,埋藏的是穿越千年的不舍,不信,不甘心。
女子薄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一滴清泪滑过她绝美的容颜,那剔透的泪,承载了怎样的无奈,承载了多少的千年孤寂,又承载了谁的一晌心伤。
映月看到,纤儿因为无法忍受的剧痛而扭曲了容颜。血流满地之后,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向这牵绊了三生的白衣男子伸出手,却最终,碰不得,触不到。
一幅幅画面,像是充满毒咒的噩梦,生生扭绞着映月的心。他真的恨,恨自己眼睁睁地望着一世沦陷,却不能带她受罪。
青衫女子的手臂,终于不堪重负,重重地垂落下来。没有人知道,她负担不了的,到底是身上的伤痕,还是心底的隐忍。
当映月抬起头,只看到千年青柳渐渐失去最后的支撑,缓缓倾斜,最后轰然倒地。风吹过柳叶,向他诉说着纤儿未完成的话语。他听到她说——
“映月,我……爱你……”
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揉捏着,痛到无以复加。
是什么,牵扯起尘世的青芒,绝尘带走那绝世的容颜。是什么,带走了他生生世世的执念。
痴缠,眷恋,牵绊,终而只得片刻温暖。
是自己不好,惹得她痛了三世三生。
映月白衣寒胜雪,纤纤翠柳碧如烟。他终于懂得,也终于失去了所有。
是缘,是劫,是数不清的回忆,解放了所有来不及咏叹的悲伤。
眼泪终于滑落脸庞,“我的……纤儿啊……”
听风阁,这名噪一时的茶楼,终于成为了众人不敢提及亦不敢靠近的荒楼。而琴师映月,也自此,彻底消失于人们的视线中,甚至连传闻都一并带走了。
没有人知道,多年以后,映月依然独身一人,守在京城南隅的荒楼。
他收拾起碎了满地的情缘,拼凑起一座空坟。坟的周围,种满了扶风青柳。
对映月来说,尘世间千娇百媚,都不及一丝绿柳青烟。
从而立,到古稀。映月再未与人相见,再未吐出只言片语。
情不知所起,却在百般纠缠之后,注定一往而深。
当尘埃落定时,唯有万顷青柳,一座空坟,伴他孤寂一生。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