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怨》王久年

7、第一章 巫族6

　　7.
　　扶摇山从来都是死气沉沉的，昏暗不见天日，唯一的光明就是时不时划过黑夜的闪电还有无底洞里的那道光柱。
　　“喂！险陌炎，你在吗？是我，我是巫澈灵。”
　　扶摇山虽然有结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不受这束缚，轻轻松松就走进来，她也从没细想其中的缘由，只是简单地以为是因为神脉的缘故。她跑进无底洞，却发现里面的光柱消失了。
　　算下来她已经将近三年没来这里了，这三年，她要准备去凡间的事宜，她要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修炼各种各样的法术，无尽的疲惫让她几乎忘掉这个地方，这个曾经带给她多大的安慰的地方。那时候这里住着她的“朋友”，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她从未见过他，却相谈甚欢，开心的时候她愿意分享给他，难过的时候她也愿意让他陪在自己身边。在这荒无人烟的扶摇山无底洞里，他们是相互依偎的朋友，冷漠无情的父神，冷眼旁观的大祭司，冰冷威严的神殿统统都不存在了。
　　好像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个素未谋面却心心相印的人。
　　他懂她的悲伤，懂她的孤独，他陪她大笑，陪着她流泪，陪着她度过那些阴暗灰沉的时光，她亦不曾询问他的过往，不在乎他的来历。
　　算起来他们认识已有十余年，还记得五岁那年她吵着闹着问父神要找娘，却得到的是沉默以及逃避，她虽年纪尚小，不懂什么，却也第一次深深地感觉到绝望噬心的痛苦。她再一次偷偷地跑出神殿，并发誓再也不要回去。
　　她还记得那时候天真的念头：她不见了，父神应该会很着急，很担心吧，再怎么说她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想来是多么可笑啊，那样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还指望他会爱什么呢？
　　她记得她一直跑一直跑，跑得很远很远，最后终于气喘吁吁，筋疲力尽，没想到却意外地闯进了这片荒无人烟的禁地。
　　她不记得她是怎么掉进这个无底洞的，只记得自己的身子一直往下坠，最后却没有想象中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她稳稳地，不轻不重地掉到了一堆草里，软软的，意外的有种好闻的味道。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光柱，隐隐约约地好像看见里面有个人影。她拍拍胸膛，壮着胆子走上前去，大声问道：“你是谁呀？”
　　里面的人影好像晃了晃，却依旧沉默着。
　　就这样，她认识了险陌炎，一个从不露脸的怪人。
　　没有回应，她感觉到疲惫极了，眼皮在激烈地打着架，她终于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躺在神殿里，她一睁眼看到的居然是父神，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一张冷冰冰的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
　　“父神……”她的喉咙干极了，她发不出声音，她想叫他，让他别担心她，可是发出来却是一点呜呜的沙哑声音
　　见她醒来，他也没有一句话说出来，她好像看到他的嘴唇嗫嚅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却最终什么也没有对她说，只是转身对身边服侍的巫女说了一句“好生照看三神女”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倒是一旁的大祭司端着一碗药走上前来，扶起全身无力的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那时候大祭司看她的眼神还没有如今这般冰凉。
　　她呆呆地看着父神离去的背影，心里好像更空了，身体好像破了洞的帐篷，寒风一吹，就会有透骨的凉。
　　其实她一点也不恨父神，恨又能怎样。哪怕她对母亲是如此的木然，对自己是那样的冷漠。可是说到底她要的只是一点点，她不贪心，一点点就好，她不过是想要他的一点点关心，一点点温存，可终究也只是奢望。她有时候特别羡慕巫神殿外的族人，他们常常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纵使住的是破旧的茅草屋，可是也比这富丽堂皇的巫神殿要暖和不知多少倍。
　　他亲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搭起的帐篷拆掉了，任凭她在寒夜里绝望地呼喊。
　　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只有一个绝情离去的背影，任凭她孤独生长。
　　这里的光柱怎么会消失呢？
　　她有些慌乱，莫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情？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块岩石下压着一张白布，她伸手将它扯了出来，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地用毛笔写着一些字：“我需要出去一趟，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来不及告别，抱歉。”
　　她突然有些怅然若失。
　　走出无底洞，她靠到山脚的那棵参天大树下，整个扶摇山都是寸草不生的，只有这一棵长在洞口的，一片树叶也没有的树，树枝铺天盖地，树根野蛮生长，没有雨也没有阳光的地方，艰难而骄傲地存活着。
　　她把头靠在粗壮的树干上，轻轻地闭上眼睛，突然觉得很是安心。仿佛他还在，他们就会像这样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自己的，别人的，稀奇的，古怪的，开心的，悲伤的。
　　“险陌炎……我下个月要到凡间去了。你知道吗？我根本就不想去那个地方……虽然这里的每个人都觉得那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可是我不觉得。他们说那个地方会让人成长，可是我不想长大，长大了我就要成为父神那样的人……我不想……”
　　她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