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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霍常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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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常淇身材并不魁梧,甚至比万俟渊还要低一些,只是一身铠甲缀鳞,显得英气逼人。
年轻的将军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即使连日的奔波和重甲裹身让他的额前渗出丝丝汗意,也保持着从殿门到入座的步伐沉稳。
霍将军眉宇带些锐利,却不失温润;虽是名武将,却有着文人般的风骨。人站在殿前无论是作揖、叩首,该有的礼节都是丝毫不缺。
万俟渊在心里暗暗赞叹。
彼时他换下正装在民间游荡,见到过天南海北的文人修士、江湖怪杰,却难有几个能比上这霍常淇的气质。
“原来他就是霍常淇。”
万俟渊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私语。
“看着也是一表人才。”
“听说陛下对他这次出战十分满意,把龙泉都赏给了他呢!”
“真的?这霍家真是走了大运啊……”
“这霍家现在的地位可是更加稳固了。”
龙泉剑是真正的宝剑,先皇时代便斩杀过无数乱臣贼子,每一任拿着龙泉剑的人都是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大将军,传说中,这龙泉剑已经是皇威的另一种证明。
皇兄为了给霍常淇定心,居然把龙泉剑都给了他。
这下针对霍家的传言更是不攻自破了。
“只是这岳将军心里怕是要难受喽……”
万俟渊在一旁听得倒是津津有味,听到这“岳将军”,脑子更是转的飞快。
岳何是岳家长子,也是皇帝御封的将军,但品阶低于霍常淇。岳何常年驻扎在北部,皇帝这次派霍常淇去北部御敌,两军少不了要相互配合,这应该算是霍常淇第一次和远在北部的岳何打交道。
岳何有什么心里难受的,他还真不知道,他现在也不可能走过去问人家。
倒是霍常淇,霍常淇是他见过最年轻的将军,虽然经历战场,眼里还是保持着难得的清明。最重要的是一身正气,和那些阳奉阴违的小人完全不同。
可惜这等奇人本应在江湖中结交,却因霍家的身份而效忠宫廷,宛如被束缚了手脚的鹰,再锋利的爪子,也要在龙威之下掩藏。
皇帝见了御敌千里的霍家子,自是一番夸赞,霍常淇也是不卑不亢的对答,二人说了许久。殿上的大臣面色不一,大概心中也有了盘算。
万俟渊听的是耳朵起茧,偷偷地拿酒喝,阿崇担心的揪揪王爷衣角,发现大臣们都在聚精会神的迎合皇上,没人注意这里,也就作罢了。
却不知龙椅上的那人瞥了这里一眼,又收了回去。
宫廷里的宴席需要皇帝宣布开席,之后便是千篇一律的祝酒、恭维,以及明里暗里的唇枪舌剑。
万俟渊自是不想参与其中,于是就自顾自的喝酒,喝了一阵,便来了人要敬王爷。万俟渊也是有人来敬就喝,还是就着酒坛喝,动作粗犷但洒脱。
“早就听闻逍遥王爷酒量惊人,今天一见,果然是让人自愧不如!”
万俟渊笑着回道:“这皇宫里的酒,好是好,但是不香。”
“那王爷觉得怎样的酒为最香?”
万俟渊朗笑道:“跟美人相配的酒,喝起来才最香!”
“哈哈,王爷真是……”
敬酒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形容词。
大臣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些看不上,大概觉得逍遥王爷天生就和宫廷礼仪格格不入,也习惯了。
逍遥王爷好美酒好美人,不练功不参政,当真如此。
只有三人表情有异:一个是稳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一个是周旋在各个大臣中的霍将军,还有在王爷身边默默无闻如同影子一般的阿崇。
从宣布开席之后,万俟瑞先是在大殿里用目光轮了一圈,看看哪个大臣面色有异,哪个是不是暗藏祸心,心里有数之后就开始盯着万俟渊的方向发呆。
说他是发呆也不太合适,这九五之尊的天子,看哪里都是有深刻含义的。万俟瑞想到这儿便越发肆无忌惮的看着自己唯一的皇弟喝了又喝,几坛子酒灌下去,没事儿人一样,还有空吃两口肉。
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整天被人如何评价,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时候他被当做继承人培养,身为长子,严格按照量生帝的要求,习五经六艺、练琴棋书画,先皇当朝,他便在一旁学习权谋纵横。也正因如此,他的皇弟从小便缺少管教,也很少引起量生帝的关注。
印象中,小皇弟总是一个人偷偷跑出去,回来就是一身泥灰,狼狈的很。先皇每次说他,他都耷拉着小脸儿,先皇忙着理政,也没工夫管他,最后总是轮到万俟瑞给他擦脸,带他去换衣服。而问他去了哪儿,干了什么,一概不答。
万俟瑞只觉得阿渊能顺顺利利的长大不容易,要知道好多次他给阿渊洗澡的时候,都发现阿渊身上是带着伤的,问他怎么回事,他只是笑笑,那样子却让万俟瑞难受的不行。
他害怕阿渊被欺负,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好不容易他才有机会让阿渊去干一切想干的事,至于读书也好,练武也罢,皆不强求。
别人说,逍遥王爷好美酒好美人,不练功不参政,可阿渊的功课一直都做的很好,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骑射六艺,都是极精通的,即使疏于管教,也不曾因此误事。
父皇当年,若是能对阿渊再关注一些就好了……
万俟瑞想事想的久了,有些头晕,便微阖上了眸子。
霍常淇早就注意到了皇帝在看逍遥王爷,传闻皇上是个心疼弟弟的,果然不假。
霍常淇之前饮酒很有节制,在军营里也不曾放纵的喝。如今被各类人轮着敬酒,已经有些酒意上头,正赶上一个尚书来敬酒,他不好推辞,客套话说着,忽然听见有一桌传来笑声,余光一扫,却发现是万俟渊正在和人拼酒。
这一扫,真是让霍常淇开了眼界。逍遥王爷脚边的酒坛子已经堆了几个了,人居然还是清醒的,甚至因为喝的爽快而神采飞扬,显得格外恣意风流。
这若是在街上,不论是让哪个女人看到这模样,都怕是要沉溺在其中了。
“霍将军觉得渊王爷如何?”
见霍常淇看向逍遥王爷的方向,敬酒的人问道。
霍常淇斟酌了一下用词。
“不似朝廷中人,倒像江湖儿女。”
“是啊,挺奇怪的。皇上准他私藏美酒,不习功课,还不拦他去那青楼勾栏院一类,他有个侍卫阿崇,皇上为了保护弟弟甚至允许他带剑入殿。而且王爷就算是早朝最后一个来,甚至缺席,皇上也从不怪罪。”
“不过,”那官员捋捋胡子,“王爷武功确实不错,年年比试都是前三甲,就是太随性了。”
缺乏管教。
这是霍常淇听出来的意思。
没人管,也不敢管。
他又看向那传说中的逍遥王爷万俟渊。
万俟渊喝的开心,几坛子酒下肚,终于有了点醉意。
突然下腹传来一阵异样,气血翻涌的感觉异常强烈,万俟渊捏着酒杯的手指一僵。
幸好无人注意。
趁着宴席过半,万俟渊借着酒劲儿走了出去。阿崇紧跟而上。
宴席未完,擅自离席,吓得众大臣酒醒了一半。
万俟瑞面无表情的看了座下一眼。
众大臣连忙灌酒,装出一副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的样子,好像刚才出去的只是一团空气。
只有一人皱紧了眉头。
此人已是耳顺之年,站姿却没有一丝老态,一身绛紫衣袍,挺胸瞋目,着仙鹤宝相纹,正是当朝丞相张箬卿。
张箬卿是先皇留给万俟瑞的人,为人正直古板,最看不惯万俟渊这一类“浪荡子”,对他迟了早朝和逛青楼的劣迹难以释怀,总是上书谏言,希望皇帝好好管教弟弟,不要辜负先皇一片心意。
而他的话,纵然是天子,也不能完全不听。
霍常淇在一旁暗自沉思。
他分明看到,那人喝醉了走路却步伐不乱,正是内力深厚,使醉意化解的表现,怪不得这么能喝。
而且那人身高体长,气质不凡,眼里自带一股傲睨之意,绝非等闲之辈。
恰好此时喝高了的羽林军统领红着一张脸,拉着霍常淇要向营里的兄弟介绍。
“我……我跟你们说,霍将军战场上杀……杀敌厉害的很,这剑使的更是……是一等一的好!不知何时能指导我们一番哪!”
羽林军常年保护皇帝,都心高气傲的很,而羽林军统领又和岳家一向交好,说是指导,只怕是要杀杀他这个新将军的锐气。
“指导不敢当,”霍常淇看着对方大着舌头的样子,掩下眼底的一抹不快,笑着走了过去:“常淇这点雕虫小技,又如何能在大人面前献丑。”
“哈哈哈哈哈,你倒谦虚的紧!来,接着喝!喝!”
霍常淇刚刚暗酌躲过一劫,看到羽林军统领又拎出来一坛酒,不禁在衣袖里捏紧了手指。
跟那万俟渊不一样,他可是不是好酒量的人。
万俟渊一出门,就直奔宫殿的院墙。
是夜,四下无人,只有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他一跃而起,轻盈地一点脚尖,落在金銮殿的房顶。
九月,秋风乍起,吹的人身上微微发寒。
万俟渊一只手按在自己胸膛上,那里翻涌着的内力愈发不受控制,从丹田涌上的真气直逼四肢,一遍一遍在他的全身大穴里横冲直撞,让他的额头渗出汗水。
他怎么忘了。
中秋皇宴。
八月十五。
天上的月亮白的发冷。
反手在胸前点了几个穴道,万俟渊又念了一遍内功心法。
皇家大宴过于热闹,估计又是在祝贺霍将军。祝酒声和喝彩声震天,此刻却让万俟渊烦的很。
阿崇虽说跟了王爷多年,终究还是个孩子,看见万俟渊有些苍白的脸色,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王爷,要不咱们去找柳烟。”
“不用,你跟着我去后山,别让人过来。”
“……是。”
万俟渊踩着墙头从屋顶上方飞快地向后山掠去,阿崇紧跟而上。
后山是个荒芜的地方,可以说是整个皇宫最偏僻的角落。
就算是距离这里最近的宫殿,也要走将近一个时辰,而且宫殿里一定住着最不得宠的妃子。因为杂草丛生,林木满山,这里常年连路过的人都很少,甚至前几年还传言这里有鬼,什么妃子之间勾心斗角闹流产,也总和这里脱不了关系。
万俟渊一个飞身进了竹林,给这个常年寂静的地方增添了细微的声响,很快便恢复平静。
真的是平静吗?
阿崇在外面守着,身后的竹林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嘶吼。
中秋的月亮高高的在天上挂着,其实也没有那么圆。
阿崇抓紧了自己的剑鞘,更加仔细的察看起四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