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昆屯

2、求学 唐茶第一次

　　唐茶第一次去京城，是四月上旬的事。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在读书习字，父亲却突然来问他想不想进京读书，他心里一惊——在此之前父亲从未让他出门求学，他也从未进过京。他虽心有犹豫，但还是听从父亲的安排点头答应。父亲让他备好行装，只留下一句“三日后进京”便匆匆走了，唐茶心中不免生了些疑惑——父亲平日总说三思后行、从长计议，怎么此事却如此匆忙？但这些疑惑很快就被三日后就要进京的紧张淹没了。
　　他的紧张不是没道理的。能去京城读书固然是好事，但只因他小时候与父亲一起到远处救济灾民时受了伤，或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此后他再也没有出过金陵城半步，到现在已有八年了。正因如此，他对于外面的世界并不感到好奇，更多的是恐惧。
　　突如其来的清风翻动着书页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起身想要关窗，却正迎着温暖的日光，他把手探出窗外，微风滑过他的指间，他轻轻拂了一缕，在掌心抚摸了一会儿后又散开了手，然后他合上书，走出了房门。
　　远远得就听见庭院里传来一阵阵笑声。唐茶径直走过去便看见刚满周岁的妹妹乖乖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左摇右摆的丫鬟春斯，她被春斯夸张的动作逗得发笑，春斯也陪着她一起笑，在这时春斯的余光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唐茶，忙收了动作害羞地行了礼道：“少爷。”
　　唐茶笑着点点头，随即走到母亲身边，他看见妹妹两个肉嘟嘟的小手还紧紧攥着一个拨浪鼓，于是他边用手指轻轻敲着鼓面逗她边问母亲：“怎么把童童带出来了。”
　　母亲笑着说：“今日阳光好，带她出来看看。”
　　童童似乎觉得哥哥喜欢她的鼓，便双手举起鼓往哥哥的怀里塞，唐茶接过鼓柄转了两下，“咚咚”地鼓声又把她逗笑了。
　　“前几日春斯在集市上买给她的，她呀喜欢的不得了，去哪都要拿着。”母亲说时，童童正一把把拨浪鼓从唐茶手里夺过来，唐茶依然笑着看妹妹攥着拔浪鼓认真把玩，忽然听到母亲说：“你要去京城了？”
　　唐茶把目光从妹妹身上移开，看着母亲点了点头：“再过三天就走了。”
　　“也好，”不知为何母亲叹了口气：“只是你从未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母亲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母亲抬起手抚摸着唐茶的脸颊，叮嘱道：“此去路途遥远，路上千万小心。书院不比家里，你要好好听先生的话，记住了么？”
　　唐茶点头道：“我记住了。母亲放心，我不会给你们丢脸的。您和父亲在家也要保重身体。”
　　母亲听着唐茶的话，轻笑道：“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你在书院能吃好穿暖我就放心了。家里，你不必牵挂着。”
　　唐茶感觉母亲的笑容似乎在淡淡散去，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就被童童扯着衣服，她好像知道哥哥要走了一样，用力向唐茶怀里扑，唐茶抱着她，侧头贴这她的脸颊，软软的。
　　“等少爷回来，小姐都会走吧。”好久没说话的春斯笑着对童童说：“等哥哥回来我们去接他好不好？”童童“嗯—”了一声，像是在回答春斯，三个人听到都笑了，唐茶抱着妹妹的手不由得更紧了。
　　伴着母亲的嘱咐和满床的包裹，去书院的日子就这样到了。
　　陪唐茶一同去京城的是老管家的儿子名叫秋实，他们年龄相仿，是主仆更是玩伴。若不是秋实在一旁悄悄提醒道：“少爷，出城了。”唐茶还不知道要回望多久。哪怕是已经出城好几里路，唐茶的眼前似乎还会浮现出唐府上下都为他送行的场景，还会浮现笑着朝他挥手的父母，还有懵懵懂懂却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童童。
　　舟车劳顿，赶路疲乏。一路上他们也来不及欣赏什么风景，直奔京城，到京城时，已是黄昏了。京城在夕阳里发着金闪闪的光。只因明日就要去书院，入院还会有考试，二人虽有游玩之心，但还是只找了间客栈修整，没再出去。
　　第二日，伴着清冷的日光，他们到了目的地——礼文院。
　　这礼文院说是在京城，其实是在距京城还有几公里的山脚下，虽然距京城不远，但氛围确是大不相同，远远望去：一大片的白玉兰似乎是天然的屏障，阻隔了外面的喧闹，这里依山傍水，高墙叠院，白墙灰瓦，静谧庄严。据说礼文院第一任山长是由开国皇帝亲自请出山的隐士，大门牌匾上“礼文院”三个大字也是御笔亲书，虽然书院有如此隆恩却不受朝廷管制，此后的历任山长都不是皇上指派的朝中官员，而是公认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大家。不仅如此，书院日常一切事务任何官员不得插手，若有未经允许擅闯书院者，也会受到刑罚。礼文院从不看出身，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寒门子弟，只要是能通过入院考试的都可以进入学院学习，在院学子如果名列前茅，六艺皆通，三年学满后便会被直接举荐给朝廷，朝廷会对他们进行考核，对通过者给予相应的官职，未通过的或者本就心有志向的也可以通过科举步入仕途。礼文院自开院的一百年来，培养出众多贤才，其中也为朝廷输送了很多鞠躬尽瘁、雄才大略的文武官员，因此礼文院的地位越来越高。不管是对官宦子弟还是对寒门学子来说，这里不仅是读书宝地，更是有被举荐的机会，因而随着时间的累积，入礼文院成了许多人入仕的第一步。
　　“少爷，你就是要去那里读书么？真气派。”秋实站在桥头忘着礼文院，兴奋地对唐茶说。
　　“是啊，”唐茶也走到桥上，转身对秋实说：“就是这了，别再送了，快回家吧。给父亲和母亲报个平安，说我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唉，少爷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秋实一边说着，一边把包裹从肩上拿下来放到唐茶手里：“少爷，你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唐茶接过行李，笑着说：“路上小心。”
　　轻风吹落的白玉兰花瓣在桥下攒了一片又一片，临行的话在桥上说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二人对望无言。
　　突然秋实开口道：“少爷，等你学成之时，我来接你。”
　　“一定。”
　　“我先走一步，”秋实恭恭敬敬地向唐茶行了礼，最后说道：“少爷保重。”
　　“保重。”唐茶回礼，笑着看他。
　　两人都转身离开，走向了不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