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And】》常遗寒

1、再见宋和 自然比不过

　　车速极快，车外的绿化树连成条墨绿色的绸带,灰蒙蒙的。天上隐约有几束日光,透过暗涩厚重的云层。

　　天象很是奇异——倘若有人注意到:一半明亮昼,一半晦暗如夜。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雷声。

　　车玻璃凉且硬,孟乔的脸贴在上面，已压得有些麻，变得凉凉的，玻璃倒是暖了。
　　他微阖着眼，试图通过寒冷来刺激自己，却仍没有半分的清醒，仍是昏昏欲睡，有下没下地点着头。

　　“乔乔,困的话就睡吧。”副驾驶上的男子转过头说。男子眉眼生得很英俊凌厉，后座的小男孩和他有几分相似，但相比之却多了几分优雅。
　　他递给孟乔一只羊毛毯子.孟乔接过，将脸埋进去,深嗅一口，可以闻到有股淡淡的董衣草香。

　　“嗯，好。毯子是妈妈的？”小男孩问。
　　黑色的长睫下，淡墨绿色的眸子分外清澈，像两湾碧潭。

　　“对。”小男孩的爸爸笑着应了一声,整个人眉眼都柔软了许多。
　　他转过身去,让司机开得再快些。

　　现在才凌晨三点多,太阳还未升起, 东方冉冉一道鱼肚白。

　　高速公路上很是空旷，只有孟乔家一辆车在疾驰着。

　　大片的云积于其上,暴雨欲下。

　　南京离孟乔奶奶住的的三线小城市不远，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两年前让老太婆和孙子一起到南京去住,她却死话不同意。
　　今天两点多的时候，孟晚成接到了警方电话，要他过去认尸体，对方语气含糊，只说似乎是谋杀。

　　奶奶青年守寡，大儿子在美国安了家，找的是个中国女人；小儿子就是孟乔他爸，孟晚成。
　　孟晚成在南京开了几家公司,近来刚和老婆离婚，儿子孟乔跟的他。

　　在孟乔的记忆里，他母亲是个极美丽的法国女人。
　　妈妈有着一头柔顺的棕色长卷发，眼睛是碧绿色的，清清浅浅。眼眶上长着忽闪忽闪的长长睫毛。
　　妈妈还有着一个明媚动人的笑容。

　　孟晚成说，他和妈妈离婚了，妈妈没有要你，所以乔乔你以后就跟着爸爸一起过了。

　　孟乔忽然有点想她，带着讨厌。

　　小时候，孟乔和奶奶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大概有三四年，之后去了南京上小学,现在小学年二年级。

　　孟乔躺在后座，将毛毯盖在身上，一直拉到了眼睛下面。感受到自己被淡淡的香味笼罩，伴着车内轻缓的提琴声和车外猎猎的风声，还有那由马达引起的轻微的震动，周身渐渐感受到的丝丝暖意
　　——一切都足以令人安心。

　　晨光微曙，月华仍在，透过车玻璃斜斜地打在孟乔微翘的发上。

　　孟乔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兴奋起来，睡意全无。

　　迷糊了的大脑突然又开始思考。

　　“独居老人，大概是杀人的最好对象了，尤其是像奶奶这种儿子在外地，又与邻里聊不来的。”

　　“他们大都很弱，杀掉他们十分容易。而且纵然他们死了，也必定很久都不会有人发现，因此，凶手也不用担心被抓获。”孟乔心想道，“可是却很少有人去杀他们，为什么呢？”

　　“若凶手杀人单单是为了找乐趣，那因为他们太弱了，所以不会选择他们下手；”

　　“若凶手杀人只是为了钱财，那自然也不会找他们。毕竟老人能有多少钱，真走投无路想要杀人谋财的人，必然是欠了一大笔款。”孟乔自己自问自答，慢慢地分析着。

　　“可……假如杀手还是个孩子呢？这样就说得通了，钱和难度对他来说都够了。毕竟，想杀死一个健康的老人，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孟乔被自己突然蹦出来的想法吓到。

　　“不会是那家伙吧？”微微眯着的眼睛里，他的瞳孔猛然缩成了个小黑点。
　　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孟乔悄悄勾了勾嘴角。

　　“他怎么会这么蠢呢？一定不是他。”

　　“何况，他一定不会害我。”

　　孟乔弯了弯眼睛，笑了一下。他稍稍动了动腿，闭了眼。
　　应该是睡了的吧，也许没有——
　　太兴奋了。
　　又可以见到那家伙了!

　　听着闹哄哄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孟乔却并不移动，只像睡熟了般皱了皱眉头。

　　“乔乔，该醒啦，到奶奶家了。”爸爸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接着，有一双大手摸上了孟乔的脸。

　　爸爸的手暖暖的，大大的，白皙而骨节分明。

　　孟乔轻轻扭了扭头，极其自然地用手揉了揉眼睛。
　　“嗯。”

　　“怎么看起来这么高兴，梦见自己吃好吃的了？”孟晚成揉揉儿子细细软软的头发。

　　闻言，孟乔抬头，正好对上了爸爸的眼睛。
　　“不是哦，我梦到妈妈了。”孟乔小声地说。他笑得天真无邪，模样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孟乔满意地看着爸爸心疼自己的表情。

　　“乔乔，抱歉。爸爸当初不应该和妈妈离婚的。”孟晚成低声说。

　　听后，孟乔心中不由暗自发笑：“道什么歉呢？”
　　“不啊，我已经是大人了，不会经常想妈妈的。”

　　乖巧懂事。
　　这是个老小区，年轻人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腿脚不便的老人，连门口的保安都打着瞌睡，一副老态龙钟之相。

　　“孟乔怎么还没到。”宋和没有在问问题，这是个陈述句。
　　似乎是早就预计到孟乔会回来一样。

　　他坐在窗台上，两腿悬在外面，风把两边的帘子吹的微微荡漾，帘子上有几点褐色的斑点。

　　比同龄的孩子略高一些的身量使他显得甚至更加瘦削，但却绝不会让人觉得他只是个傻乎乎的普通小学生，毕竟，小学生浑身上下是不会有戾气的。

　　几缕烟气缭绕在宋和的脸边，蜿蜒着飘向远方，烟头一明一暗。

　　太阳已升上来，日光温暖柔和。宋和垂下眼，看着楼底下停着的白色布加迪，轻轻吐出了口烟，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打下一圈月牙形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眼睛。

　　“终于到了，慢死了。”
　　宋和快速地掐灭了烟，从口袋里掏出根糖上，皱着眉把糖“嘎嘣嘎嘣”地嚼碎。

　　孟乔随意找了个借口将身边的老门卫支了出去，不一会儿，门卫室前就出现了宋和的身影。
　　“怎么没有在监控里看见你？”孟乔依旧坐在那张旧得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椅子上，并不动
　　——好像之前在车上兴奋得睡不着觉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躲着监控来的。”宋和笑了一下，几乎看不出，但确实是笑了。
　　他说，“过来，抱我一下，两年没见呢。”宋和缓步走到孟桥身边。

　　孟乔依旧不看他，只对着面前的监控器挑了挑下巴，说：“门卫室里有监控。”

　　“没事，你来之前我就把它弄坏了。就猜到你会在门卫室见我。”宋和侧过头看着孟乔。

　　余光里，孟乔可以看到宋和挺直的鼻梁和长翘的睫毛。

　　“是么？”闻言，孟乔勾出个笑，转身抱住了宋和，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孟乔侧过头，在宋和耳边低声喃喃道“宋和，你太了解我了，这真叫我害怕。”

　　“孟乔，我又不会害你，你怕什么呢？”宋和用手摸了摸孟乔的头发，也凑到孟乔耳边，轻声道。
　　温热的气息撩拨起孟乔耳边的碎发，有点痒，但很舒服。

　　孟乔仰起头，亲了亲宋和的嘴唇。

　　有点甜，还掺杂了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孟乔挑眉：“你又抽烟？我不在两年而已，你就又作死了？就这么不想活吗？”

　　宋和却只低头笑笑：“自然比不过孟乔你长命百岁。”

　　孟乔报以一声冷笑，扭过头去看了眼监控器，又转回来。
　　“长命百岁不敢说，但肯定比你活得久。”

　　宋和仍然只是笑笑，无意再谈这个话题，“你这次待几天回南京去？”

　　“按这个城市的出警力和工作效率来算，一个星期吧。”

　　“那住哪儿呢？”

　　“你家。”

　　宋和抬起头看孟乔，“孟晚成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孟乔注视着他鼻尖处的浅痣，没来由地感到心安，“撒娇吧，男的都吃这套。”

　　宋和瞟了一眼监控器，又转头看孟乔，“你试过了？啧，都没跟我撒过娇。”
　　孟乔“呵”了一声，“宋和你能不能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就是个小孩子，只比你大一岁而已。”

　　“幼稚。”

　　“不过，‘男的都吃’，包括我，对吧？”

　　孟乔狡黠，“还有我自己，你也可以试试冲我撒娇。”

　　宋和挑眉，“做梦呢你。”

　　“哟，你还凶起我来了？”孟乔立即松开环着他脖子的手，“滚，两年没见就这么对我，我明天就回南京。”

　　“好了，乔乔，别闹脾气。”宋和噙着淡淡的笑容，低头看着孟乔。
　　平日里淡漠冷戾的面庞舒展下来，温和了许多，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一件稀世珍宝似的注视着孟乔，满心的心满意足。

　　孟乔扫了眼监控器，又转过头，凝视着宋和的眼睛。

　　黑瞳对绿瞳。

　　“宋和，是你干的吗？”孟乔轻轻地问道，“别骗我。”
　　他补充道。

　　虽然孟乔并没有点明是什么事，但宋和却立刻就明白了。
　　——毕竟，他最懂他的孟乔了啊。

　　宋和的笑容顿住了，但只有一瞬，随后他忽笑得极为夸张，甚至可以用狰狞来形容。

　　“乔乔，你是在怀疑我吗？”
　　“别这样啊，乔乔，我就算害尽了天下人，也不会对你和你的家人动手的啊。”
　　“你相信我，乔乔，我没有骗你。”

　　这样的宋和给孟乔一种几近哀求的感觉。
　　本来他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想到宋和竟是这种反应。

　　——他所认识的宋和，骄傲、优秀、冷静自持、会审时度势，懂明哲保身，万事讲究回报……从未如此失意过。

　　良久，他郑重地，认真地，告诉宋和，
　　“宋和，我相信你，永远。”

　　宋和的面色由苍白转为正常，仿佛一个得到了赦免的死刑犯，宛如获得了新生般地欣喜。

　　他朝孟乔露出了一抹甚至可以称为是羸弱的笑容，
　　似是劫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