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云录》硫酸阿托品

2、初见 人间三月，

　　人间三月，碧草连天。

　　又是一年春猎时节。君王皇子、王侯贵族齐聚环谷山。

　　“父皇！儿臣随兄长过去。”远处一个青衣少年策马而来，说了一句后便跟着一男子往丛林深处去了。

　　二人背着箭囊，策马飞驰，衣袍飘飘。所过之处带起来一阵煞爽的风，留下路边矮树上的叶子哗哗作响。

　　跑在前面的男子单手握着缰绳，细长的手指轻扣绳上，不像是在纵马，悠闲得倒像是散心。他的另一只手在背后抽出支箭来，而后又紧拉弓弦，对着天空射出一箭。

　　马儿不停蹄的在丛中奔跑，长箭划破密叶逆风而上，接着就传来一声大雁的惨叫，然后是马蹄声和重物与繁枝茂叶的摩擦声夹杂在一起。

　　大雁坠地，马儿几乎是同时到达那里，男子侧身稍弯曲了腰杆，随手便将躺在地上的死雁捞了起来。他把大雁身上插着的箭拔下来，然后将手中之物扔与身后之人。

　　“兄长莫不是又要替我欺瞒父皇了？”那少年一把接过垂死的大雁，眉眼间尽是笑意，而后，他又加了把劲儿，好与男子并排而行。一边又将那黑压压的大雁装进马背上挂着的篓子中。而后又侧过脸去问道：“不知兄长今年又会替我打下几只鸟，几只兔呢？”

　　“那就要看渊儿这马能驮多少了。”那人笑道，

　　马蹄深深，踏入水中，溅起一簇簇水花。二人说笑间，男子又拉开弯弓，箭矢拖着灰白相间的尾巴，扶摇直上，恍若倒放的流星。

　　一只秃鹫飞过，那箭刚好就刺进它的身体，随着一声惨叫，便滚滚坠地。那只秃鹫十分肥美，通体呈黑褐色，成色极好，落下来时还垂死挣扎般煽动着翅膀。他将其捡起，又欲将此物放入少年的篓中，却被那少年郎拒绝了。

　　“这个兄长还是自留吧。”他付之一笑，又接着说：“父皇也定不会相信我会打下这么大只鸟的。”

　　少年停了马，顺势翻身下地。他把马儿拴在一棵老树上，整了整身上的衣物，便向着更深的丛林而去。深深草丛淹没了他半个身子，少年又转过身去，发现对方也下了马。

　　“今年我一定会靠自己打下猎物！”少年举着弓朝着对方笑了笑，转眼便消失在丛中。

　　这几年的春猎，莱临王杨渊的战利品，几乎全都是南平王杨霄分给他的。这二人虽为异母所出，年龄又相差甚远，两兄弟竟是能够意外的合拍。也许是因为当今皇上就只有这两个儿子，彼此之间也找不到其他可以一起说笑的人了。

　　不过说来奇怪，最近这些年里，皇嗣数量的确成了一个大问题。宫中多个娘娘的孩子，生下来居然都是死胎，这么十几年来，皇室竟然只添了一位小公主。皇帝对此焦虑不已，但始终找不到问题所在，好在两个儿子还算是和睦，也省下了不少心。

　　长子杨霄，从小便天赋异禀。三岁能作诗，四岁学骑射，五岁时便被送到苍崖山去修习剑术了。由于他母亲难产而死，当时皇室中又只有这么一个皇子，送他上山，除了锻炼，更多的还有一丝保护的意味。后来二子杨渊出生一年后，皇帝才让长子下山来。

　　虽同为皇子，杨渊的天赋却远不及杨霄，再加平日里学习舞枪弄剑时，又常常插科打诨，以至于日复一日的更是与之拉开了很长一段差距。

　　杨渊也不以为然，他总是乐呵呵的说：“大哥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人族希望！而我！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人族希望！最疼爱的弟弟！所以我也算是半个人中龙凤，天之骄子，人族希望！”

　　于是就这样一日一日的，在他大哥的光环之下，在众多怜爱、不屑、惋惜的眼神中，杨渊跌跌撞撞的成长到了十七岁。

　　杨渊向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提出要靠自己打猎，也不过是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罢了，只是嘴快说了出来，于是便不得不去实行了。

　　林中荆棘密布，枝桠横叉。杨渊踩在铺满厚厚一层干叶子的地上，脚底哗啦作响。他刚取下勾住衣摆的尖刺，转眼又被低矮的灌木绊了一脚。少年扒开层层密叶，小心翼翼的穿梭在林间。

　　他本就没怎么觉得他自己会猎获了个什么动物，想着在这幽幽密林里看看风景也是极好的，便找了个看起来比较舒适的地方坐下去。

　　春日透过绿叶的缝隙打到地面，印得路边野草上的露珠闪缩，像是哪路神仙在路面上撒了些细碎的钻石。再平常不过的景象，杨渊坐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也看得出神。春猎时划水早已成了习惯，所以这次偷摸着看露水，他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可。

　　正想找个合适的姿势躺下睡个大觉，此时却感觉到远处似乎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少年又悄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扒开挡在眼前的树枝，伸长了脖子往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有一只小鹿躲在在一那片绿植中，若隐若现。他怕吓坏了那小鹿，杨渊轻手轻脚的过去，却也踩着地上的干叶子哗哗作响。

　　听闻脚步声后它也没有逃跑，那小花露还是待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杨渊又前进一步，见它还是没反应，于是又放着胆子喊了一嗓子。只见那只小鹿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是想要起身，它碰着了一旁的矮木，然后又跌落了下去。

　　“原来是只受了伤的小鹿。”他低声自语，而后又把双手合十放于胸口，闭上眼睛喃喃道：“小鹿啊小鹿，我把你拿回去充数你可别怪我啊，反正你受伤了也是等死，被我拿回去也是死，那还不如跟我回去呢。”

　　一阵诵经般念叨后，少年左手挽弓，右手揽箭，架势有模有样的，只闻刺啦一声，长箭直指那个方向射去。

　　紧绷着的弦突然放松，随着箭身的离开而上下抖动。箭矢如猎豹般盯紧猎物直奔而去，穿过层层绿叶，一往直前，最终刺入那只小鹿的身体。

　　“啊------”

　　霎时，从绿叶丛中传来一声惨叫，可这，分明是人的声音！

　　杨渊瞳孔放大，顿时一惊。只觉得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着。

　　“可千万别是射中了个人啊！”他在心中十分忐忑的喃喃道，提心吊胆的飞奔过去，定眼一看，顿时心就沉到了地底去。

　　果然是越不想来啥就会来啥！

　　这这这哪里有小鹿啊，只有一位穿着淡黄色花点衣裳的女子侧躺在落叶中。

　　那人面无血色，唇色惨白，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在她的背上还插着刚才射出去的那只箭，灼热的鲜血从箭口出涓涓流出，给她黄色的花裙子上染出了片片猩红。

　　“姑娘，姑娘你还活着吗......”一过去，他便先这样喊了一嗓子。

　　未得到人的回应，少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他慌乱的捂住女子的伤口，顿时血水从他的指缝中漫出。

　　此刻脑子里竟只剩下眼前不断扩大的血色，杨渊一咬牙，伴随着斯啦斯啦肌肤撕裂的声音，他十分果断的把那嵌进皮肉之中的箭拔了出来！

　　“嘶，太残忍了。”他小声嘀咕着。长箭离身，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便完全暴露于眼里，像一口无底的黑洞，不断往外挤出一股一股的血流。杨渊从自己的衣角撕下一块布来，按在那伤口上。而那布子也很快被血水浸透了，他又费劲的再撕了块布子怼上，结果还是一样。

　　于是他干脆脱下外袍，又来来回回叠了几层，绑在她身上。

　　“姑娘....你没事吧……”杨渊颤颤巍巍的轻推着对方肩膀，连话语也跟着变得有些颤抖。他跪坐在她身旁，嘴边不停的在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双目紧闭，没有任何反应。“不会这一箭真的就把人给射死了吧？”他这样想着，又伸出血淋淋的手指准备去探人鼻息。此时，女子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杨渊听不真切，但在确认对方还是个活人的时候，便义不容辞的将其背着逃离这险恶丛林。

　　杨渊从她背后轻轻的架着那姑娘的嘎吱窝把人缓缓扶起，然后又迅速绕到人前面蹲下。接着咚的一声，那姑娘的整个身体便无力的搭在了他背上。她身躯落下的那一刻，杨渊着实是不堪重负趔趄了一下子，毕竟这位闲游少年，还从未背过谁。

　　崎岖不平的山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枝桠，和周遭密集的树丛成了返途中的阻碍。少年感觉每个脚步仿佛都有千斤重，他步履维艰的穿过一层一层无穷尽的树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不停歇的和背上的人说话。

　　“姑娘，你可别睡啊。”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男孩，他出生在一个很厉害的家庭里，可是他看起来整天都在游手好闲，大家都暗地里说他不思进取，有辱家风。但他也不是最开始就如此的，而是经过生活的捶打后，才发现他自己真的很废物......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做一条咸鱼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讲着讲着，似乎是觉得很好笑，杨渊竟一时半会笑到停不下来了。笑意带着他的双肩也抖动了起来，震得他背上的那姑娘微不可察的咳嗽了一声。

　　但人脸就贴在他脖颈那儿，那微不可察的一声也让杨渊察觉到了，于是他立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当时我真不知道你是个人。”

　　忽而又觉得此番话有点歧义，便又补了一句：“啊，不对，我是因为把你看成了一只小鹿！”

　　......

　　一路上也不知道自说自话的过了多久，仿佛就这样背着她走过了几个季节。对方每一口呼吸拍打在他脖颈上，都能让杨渊安心一些，那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让她活下去。

　　许久过后，终于看到了那匹拴在树上的马儿。它正低着头在那吃草，仿佛是久等了一般，待杨渊靠近后，还用头去蹭了蹭人手臂。他将人拦腰挂在马背上，然后轻抚着那匹马的脸颊，又贴在它耳朵上说道：“马儿马儿，一会儿你可要跑快些，这姑娘的性命，我可都托付到你身上了。”

　　杨渊跃身上马，拉动缰绳，一刻不停的向营地飞奔而去去。一时之间，幽幽绿林中只有哐当哐当的马蹄声在回荡。

　　马蹄过处，灌木震摇。

　　“快些，再快些。”杨渊在心中默念。疾风和春色都被甩在身后。马背上的姑娘，大风吹散了她的头发，那小黄裙子也在风中翻腾起来。她趴在马背上有些顺不过气来，于是干咳了两声。

　　“就快到了，姑娘且再忍耐一下。”杨渊侧过头去同她说话，一边又紧握马绳，再加快了速度。

　　到达营地后杨渊迅速下马，杨霄见弟归来，马背上还挂挂着个挺大只的黄皮小动物，身上的衣物又有些残破，不由得联想到是在林中为了捉这猎物与之周旋了好久，正在心中感叹弟弟这是成长了。

　　于是上前笑问道：“不知二弟这是打得了什么好猎物？”

　　待走近一看，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怎么是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