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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内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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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之功千秋万载,我等鼠辈身无长技,仰瞻将军,可谓是‘徒有羡鱼情’啊!”
“是啊,十九岁就以奇袭制敌,远征北羌,立下累累奇功,将那羌夷子打的退避百里,那番少年英气,我等至今还历历在目啊!”
“可不是!如今将军又南下平定醴川之乱,不发一兵一卒,竟然喝的那属国国王拱手称臣,不可不谓足智多谋,实乃我等不可企及之高度,着实功不可没哇!”
“说到这我就想起当年……”
姜俞之听着这一波又一波数黄历似的夸赞,面上仍然还是一轮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月亮女神一般的微笑,心中却已经不知道已经麻了几轮,就差在朝廷之上当场抓耳挠腮以捋平自己顶针似的倒起的汗毛,他心中一阵“嗯,这人口才不错,就是差把胡椒,麻的还不够酸爽”,静静等着龙座上看热闹的皇帝发话。
宝座上的乐明帝一脸认可的看着口若悬河吹死人不偿命的大臣们,始终挂着一副“你说的不错,有趣,且容朕来听听”的神情,这时看见姜俞之的目光含蓄地向自己投来,才忽然想起正事,点到为止的结束了这场“彩虹屁大会”。
“咳……”乐明帝不轻不重的清了清嗓子,朝堂上即刻没了声音,大臣们都毕恭毕敬的看向脸上憋着“我有话要说”的明帝,等着天子的权威性发言。
“既然姜爱卿的功劳大家都有目共睹,那朕也不必再多说。少年英名是将军刀口上舔血所得来的,朕无法亲临险境,为爱卿雪中送炭,着实遗憾;可待将军功成归来,为将军锦上添花,却是朕力所能及的。众爱卿说,是与不是啊?”
众臣俯首在大殿中听着,连忙捣蒜似的点头称是。
“那好,既然众爱卿认可,这事便简单。朕量功定赏,粗略合计了一番,暗自认为,封将军一个关内候,大概不为过。众爱卿以为如何?”
姜俞之本来打算等候一番长篇大论的均匀呼吸忽的一顿,面不改色的抬起眼,扫了扫龙座上面色如常并不像是嗑错了药的皇帝,心中一万头枣红马奔腾而过。
他能想象到,众臣们想把他像箭靶子一样射穿的怨毒眼神——当然,背地里的。
果然,有人发话了:“君上,越五等封关内候,怕是不妥吧?”
这声音不阴不阳,听着便能猜想声音主人的心思是怎样百转千回弯弯绕的,有此腔调之人,无出其二就是相国启闻埙。
见相国大人都有了意见,心中小九九多的一罗篩的众臣们连忙跟着附和:“是啊,这关内候,虽说不抵彻候,可几十年来也未有受封之人,将军毕竟年少,仓皇受封,怕是不妥。”
众人风声急转,活像刚才争着抢着要为将军列举功劳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又堪堪当着姜俞之的面表演了一场“大变活人”。
方才夸的最起劲儿的李尚书说:“虽说将军劳苦功高,但这封侯之事并非儿戏,将军尚且年轻,还需相应的功绩与之相对,还望陛下三思。”
乐明帝觑着他,极其玩味的开口道:“哦?不是李爱卿你说,将军足智多谋,功不可没的吗?”皇帝的声音在这“功不可没”四字上顿了好一会,目光又悠悠转向不甚服气的大臣们。
练达于人情世故的大臣们大致接收到了皇帝“这侯非封不可”的信息,都知趣的噤了声。
可这时,御史台一位方升上来的愣头青却没闻出空气中这淡淡的火药味,浑不怕死的继续陈述着自己刚才腹稿的反对理由:“的确,将军之功确实可当此名位,但若要五级连越,怕是有些唐突了。毕竟,过去的几十年里,封侯一事都湖面似得平静,陡然出现一个人,说要封侯,也——”
“尔等也知道过去几十年无一人能担得起封侯一任?!”乐明帝的声音突然加大,带着明显的怒气,让朝堂上的大臣们皆是一惊,“我大乐立朝已有百年,自先祖一统江山以来,莫不是代代英杰辈出。
“可如今,边部虎狼之心未平,尔等的赤子之心却已日渐消弭!几十年来,未出一位堪当侯爵之人,尔等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自以为安平盛世可享千秋万载,朕倒要问问,你们口中这安平盛世,应当从何而来?!
“若非朕不信妖邪,便也要怀疑你们可是被什么蠢物障了眼,竟为眼前一己私利而如此置家国于不顾!”
那发言的史官被皇帝吼的一哆嗦,一时间说也不是,答也不是,只好后知后觉的捡起了自己中途掉线的眼色,一个“咕咚”就叩首跪下,长跪不起了。
众臣也无不是蜗牛似的弓起了身子,对地自省,试图将自己缩进那虚无的壳里去。
而处在矛盾焦点的姜俞之此时却没有同僚们那“眼观鼻鼻观心”的觉悟,他正捋着思绪,揣度乐明帝这么做的本意。
其实这次皇帝要为他封侯,他自己也很意外。因为两年前自己帅兵攻打北羌,危急时刻取胜,扫除了乐朝多年以来的死对头,功劳与这次平定醴川之乱相比只大不小,当时所得的赏赐也不过是提升品级升到了定远将军。他的爵位遗传家族继承依旧停在那不上不下的位置上,这两年来,连根毫毛都没动过。
当时姜俞之并不感到不平,正如这些大臣们所说,他才十九岁,尚且年轻,担不住这样沉甸甸的功名。况且,他入军的本意就是为了带兵打仗,升做将军,正合他意,乐明帝能给他这样的信任,他已然知足了。
而站在乐明帝的角度考虑,一位帝王,要想提拔一个人,委以他信任,就必然要先打压他一番,确保他在险境之中也不会反咬自己一口,才会放心把手中的权力交给他。
这就好比玉匠寻玉,在确定这是不是一块美玉之前,他必先要将这块和普通石头无异的玉石和其他物品相撞,才能听取这块石头的质地如何,是否适合打磨以后佩戴在身上。
姜俞之便是这块玉。
他立下汗马功劳,在明帝那里却尝不到甜头,诸多行事都受制于人,可他却乐在其中,做的越发投入。这不由的令明帝对他另眼相看,明帝对他原本就不错的映象在他一次又一次立下功劳后变得日渐清晰肯定起来。
从起初的“此子或可用”,到后来的“此子可用”,再到如今的“唯此子可用”,姜俞之用他的血、他的疤换来的,绝不只是几个字的变化,甚至不止是这个“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关内候的爵位。
他得到的,是乐明帝对他的信任——那种帝王将相由心而发的、稀缺的聊胜于无的信任。
而如今,姜俞之再一次凯旋归来,依旧是年轻气盛,乐明帝却再也忍不住要提拔他,让他坐镇列侯。这中间,可想而知,是出了什么乱子,而且这变数,使他这位权倾朝野高高在上的人皇,也不得不拉一个年轻人来稳固他意欲千秋万载的基业。
出了什么事呢?
姜俞之看向宝座上坐的四平八稳、因为怼人大气还没喘匀的皇帝,在心里暗暗的盘算着。
内乱,外敌,疾病……可能的原因太多,他一时屡不清,只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的将各种可能都猜了个遍。
“俞之,若朕执意要封你为侯,你以为如何?”缓过劲来的明帝问题忽然指向了内心正九曲十八弯的大将军,甩锅意味不言而喻。
?!
“叫我吗?” 姜俞之正光速运行着的小脑壳不由得一顿,脑门里悠悠的飘出了这句拷问心灵的一问,意识到答案是肯定以后,他又在心里感叹道:“陛下您不愧是一位蹴鞠好手啊!这皮球踢得这么‘不显山不露水’在下着实佩服佩服,可您有没有想过,遇到这种掉层皮的问题您让臣下该怎么回答?”
这真是……算了,不可妄议王族,身为大将军尤其不能知法犯法,不可对皇帝发表不雅言论——在心里也不行!
姜俞之轻轻舒了一口气,开口回答道:“国都近些年承平日久,诸位同僚不能亲临边漠,体会战况之激烈,因此而放松了些戒备也是过不在己,陛下切不必动此大怒。
“至于封侯一事,臣和诸位所虑相似,也以为平定西南是自己身为将军的分内之事,功业甚微,不足以承陛下如此厚爱。
“可若陛下执有此意,臣以为,论功行赏对军中众兵士们也不失为一剂良药,可激励兵士们尽己所能卫国守疆;再者,遣一位侯爵坐镇边北,足见陛下对边漠之地的重视,对北疆也能形成一股震慑作用,令边蛮不敢轻易触犯。
“不过名位之事,于臣下来说,终究是身外之物,一切,还要看陛下的定夺。”
一番话,澄清了封侯的利弊。
你封,朝廷里就必定有人眼红,到时候虽然不至于起什么宫变,坏心思肯定是少不了的。
可军中不比朝廷,一旦有人开启了封侯的先河,尝到了甜头,后头的人就必定前赴后继的立下军功,为此奋不顾身。
而兵士的热血,对一场战争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武器。
话说到这里,就已经很明了了,就看你是想要镇内乱,还是惩外敌。反正名利对我来说是身外之物,我不在乎,一切还在你。
只听凌空“噼咻”的一声,这皮球被“黄金脚”姜俞之原封不动的踢了回去,入门之技不可不谓妙哉。若不是身在朝堂之上,皇帝陛下恐怕都要邀他来日蹴鞠场上一决高下。
已过中年的皇帝陛下有生之来第一次体会到血亏的无力感,含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接过了话头:“不错,国都虽承平日久,尔等却不可放松戒备,平定边乱,是国之大事,不容小觑。况且将军也说了,名利乃身外之物,他都不甚在乎,尔等何须如此介怀?”
?!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姜俞之年轻力壮的身体里差点呛出一口陈年寒痰,他忽然读懂了陛下那个神秘的微笑,不由的想:“陛下您和微臣理解的怕是有些什么歧义……”
陛下这一番话,将一众老臣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身居高位享厚禄的臣子们都十分好面子的,要脸又要皮的无法反驳。
而姜俞之本来说的滴水不漏游刃有余的一番话,自动就被陛下掰成了自己为接受封侯做的铺垫。
对于陛下这种强买强卖强行扣帽子的行为,姜俞之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成为了众臣眼里的那个箭靶子——拜亲爱的陛下所赐。
“至于功劳,朕以为姜爱卿名副其实,若是日后爱卿因侯爵之位止于原地,不求上进,朕再收回这爵位也不迟,众爱卿以为如何啊?”
台下被唬住的臣子们面上不置一词,心里却明镜似的,这爵位一封,只要他姜俞之不犯下欺君谋逆的大罪,哪里还能再收回?
可陛下心意已决,谁能拦得住?
见无人再出来反对,乐明帝满意的点了点头:“嗯,既然众爱卿都没有什么异议,此事便这么定了。”
“众臣听令,定远将军姜逐,平定醴川之乱,功高德重,谋略过人,实乃不可多得之人才。今,为提振士气,惜重英杰,朕特宣功于天下,赐予其关内候之爵,定号安世,授金印、紫绶,赏封地于缙,以此激励后来者赤胆报国,不辞万死!”
“安世侯姜逐,听旨!”
姜俞之当即掬手没顶,向乐明帝扣首谢恩:“臣姜逐,谢陛下隆恩。”
大阖殿上,这一场大戏自此才算唱完。可那暗河里浮起的明枪暗箭,却才刚刚展露一角的锋芒,带着嗜血的凶性,游鱼似的滑向了姜俞之无法企及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