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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泪青衣●末 此去经年, ...


  •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待与何人说。
      ——柳永《雨霖铃》

      颜缨走了,在那个雪夜。走得如此平静,杭景致和聂漪葭商量后,把她的骨灰埋在了靠近原来颜家那块地,这样生生世世,颜缨都可以和家人在一起,也少了内心折磨,了却一桩心愿。
      只是这个虞安城的黑暗,还在继续。
      郑马坤这几日总是来青园,“请求”杭景致出山为日本人唱戏,杭景致在经历这两年地打击后身子骨弱了不少,在聂漪葭的搀扶下来到客厅,看到这门里门外被士兵包围,看向郑马坤的眼神愈发冷漠鄙夷,原本就谄媚看向她的郑马坤一收到那眼神,不由得一阵发冷,感觉顿入寒窟。
      “这不是我们郑大人吗?怎么这几天有时间就来光顾我们这简陋的青园?”扶杭景致坐下后,聂漪葭便坐到旁边,一声怪腔的讽刺他,而杭景致没有说话,慢斯条理地喝茶,一口一口的品着,完全忽视了那人的存在。
      郑马坤却不理会聂漪葭的话,反而看向她,一双眼睛似寸鼠,“这不是南云司令仰慕杭小姐,听闻杭小姐在虞安的大名才让我多次请杭小姐上台表演。”
      南云忠雄……杭景致握着茶杯地手紧了紧,似麻木般无法感觉到那温暖传输,反而从手心逼近着刺骨的冷。
      南云忠雄正是南云忠一的亲属,原本是从日本空军舰队调任至军令部的少尉,地位低,却凭着狠毒的手段屠杀中国人,在大大小小战役上得日本上层赏识,慢慢爬到大佐之位,直到去年的彭城一战,更是让他直接升到大将,他大肆庆祝,残忍的把战死地中国士兵的头颅悬挂城墙,登报自夸!而这个日本人,却不到三十岁,视命如草芥,可怕至极。
      她嘲讽的淡笑,这个南云忠雄她恨极了,用陆燚的命和中国人民的死换来如今的地位,她怎能不恨?
      “我可以为他登台表演。”郑马坤听到喜出望外,聂漪葭不解地叫道:“小若?你怎么……”杭景致直接伸手示意打断,不看聂漪葭,似笑非笑地看着郑马坤一字一句道:“那劳烦郑将军回去复命,三日后寅时我必准时登台表演。”
      郑马坤高兴得起身,得意的瞥一眼瞪着她的聂漪葭,嗤笑一声,心满意足的吩咐手下收兵回府,却留了两名士兵,美名其曰照顾她,三日后送她去戏台,听此杭景致在心里冷笑,怕是担心她当时候爽约,以南云忠雄手段,他会被惩罚吧?
      郑马坤走后她打发那两名士兵看门去了,见只有她们两人时,聂漪葭才怒不可遏地道:“小若,你的脑子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妥协!投降!汉奸!”杭景致不理会她话,只是郑重地吩咐:“漪葭,我要你帮我把三日后我为日本人登台表演的事情大肆散布出去,最好记者和城里人都去观看。”
      聂漪葭发懵,有些搞不清她的行为,只听杭景致冷着声道:“想听戏就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耳朵能听懂!”
      三日后,杭景致穿着戏服,和一旁的郑马坤在门口等着日本人来。
      念着为颜缨和陆燚守孝,她便未着艳红褶子或者常登台穿的水青色云纹褶子,简简单单的玄色素黑褶子,麻白色的交领绣着金线团凤花纹,少了平常的云肩便没有什么奢华感可言,画着嫩肉色的油彩,眉眼多了几分严肃,接着头发的线帘子在颈后处别着简单雕饰的五彩水钻头面,连着鬓簪紧紧贴着她的头。严整打扮下来,杭景致反而徒增恍惚感,似乎嫁给陆燚后,她再也没登台过,都是聂漪葭在登台,如此想来,真也讽刺,未曾想过再一次登台竟是为日本人表演。
      不一会儿,杭景致便看到带着日本国旗标志的军车停下,郑马坤迫不及待地满面笑迎着,亲自带开门,军统靴落地那一刻,她便格外注意那个名为南云忠雄的人,锐利清冷的目光看向走到自己面前的男人。
      南云忠雄的确生得一副好面相,虽是有种中国白面书生的皮相,但棱角分明地下颚显然削弱了那天生的瘦弱面孔,利眉上扬,薄唇紧抿,整个气质阴冷却狂放,藏匿阴兀,尤其是那眼神,阴鸷的眼神和陆燚无二,只是陆燚多了热血,而他是凶狠罢了。
      “这位想必就是杭小姐?”南云忠雄轻飘飘的眼神看向杭景致后,张口便用日语问了身旁地人,旁人正想回答时,她不快不慢的迎上那打量地眼神,声音不大不小的开口:“是的,我就是杭景致。”
      周围一片静默,南云忠雄的眼神更加兴奋,他未曾想过这位“杭小姐”居然会讲他们国家的语言,像是得到了很有趣的玩具,带着掠夺与玩味。郑马坤注意到南云忠雄赤裸裸的眼神,凉凉开口:“司令,这杭小姐可是陆燚将军的遗孀……”听此,他反而觉得更有趣,不自觉的“哦?”一声。
      杭景致未曾理会,似笑非笑地对南云忠雄道:“既然南云司令是来听我唱戏的……”她伸手引导他到大厅,“那么请司令进去休息,我会好好表演。”
      南云忠雄听罢扯开嗓子笑了起来,立马大步进去,走之前,用着狭长地侧眼看过她,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当众伸舌头舔了舔,便大笑入座,而杭景致冷漠站着,好一会儿才平静住微微颤抖的身体,重新定神那一刻,她感觉原本提至嗓子眼地心脏瞬间落下来,而手掌也猛地松开,手心里都是冷汗。
      台上,只有杭景致一人表演,她轻微的勾唇笑了笑,似有嘲讽与鄙夷,便开始唱出来:“想当年两狼关一场血战,这深仇何日报永记心间,恨金兵又来犯长江天险,俺这里定巧计誓与周旋,恨金兵乱中华强兵压境,我全家同报国情愿牺牲……”
      时不时的在腹部出抖动水袖,却没有跳舞和之前的转身拂袖,单单细着声音吟唱,不经意的抬眼,看到郑马坤因为这词僵硬了脸,而南云忠雄反而用赞赏地眼神看她时,不由得暗笑,简直大快人心。
      舞着动作时她暗自冷哼,郑马坤啊郑马坤,想着利用她给日本人表演,给日本人高兴,她就要让日本人知道,在他们做着血腥的行为后,中国人民的决心是怎样的,她虽是弱女子,却也知道家国大义,她的眼神凌厉得普通带着危险的美丽花纹的蛇,带着致命的毒液,随时向鲜嫩地颈脖一口咬下去,而让她下口对象,便是日本人和那些无耻谄媚地汉奸。
      妩媚的一个转身,侧后转身,露出修长雪白的颈拨,轻抬起做成兰花形状的指尖的手,含情脉脉往台下一转水波般眼眸又开始吟唱:“叹黎民遭涂炭恨很心头,耳边厢又听得声声叼斗……准备着青烽火共赴神州。”徒的气氛神态一变,便如傲骨凛然不可犯那般,如冰如雪铮铮然。
      不知台下静默的多久,直到聂漪葭拍手大喊“好”之后,台下一片热烈的掌声响起,杭景致依就淡然,特地看向台下的南云忠雄,他正噙着烟卷,一瞬不眨的紧紧盯着她。杭景致去后台把妆卸了后换上衣服去前厅见南云忠雄。
      前厅上,杭景致和聂漪葭对靠而坐,主位坐的正是一脸打量着她的南云忠雄,一脸玩味。杭景致穿着蛋壳青的无袖旗袍,图样是精致玲珑的合欢花,随着她优雅的喝茶姿势,倒显得清新大气。“杭小姐真让我惊讶,不仅技艺精湛,连容貌都是绝佳。”南云忠雄用手指轻轻敲打桌面,看起来漫不经心却像设计好每一步那般,“杭小姐让我想到你们中国的一句话: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看来陆将军的眼光还真让我羡慕。只是可惜了……陆将军英年早逝啊。”
      南云忠雄狂妄且瞧不起女人,她是知道的,只是看着他那野心勃勃又势在必得的眼神,她有些紧张,暗地里握紧了拳头。
      “杭小姐刚才的表演实在精彩,不知讲的是什么?”杭景致听此,挑眉斜睨看了郑马坤,要笑不笑,唇色潋滟,而郑马坤冷汗直下,看到南云忠雄疑惑看向自己时,犹豫闪躲,“这……”
      杭景致轻笑一声,放下茶杯,站起来直视南云忠雄,“梁红玉击鼓抗金兵。”话语刚落,郑马坤怒斥指她,“杭景致,你——”
      杭景致拿过茶杯狠狠的摔在地,厅内宪兵都立马举起枪,无数枪口指向她。她不屑道:“你们日本一时占了我们中国半壁江山又如何?”无所畏惧地一步一步走到早已阴寒了面孔地南云忠雄面前,“日本奉樱花为国花,可樱花转瞬即逝,而你们日本也如此。只要我们中国人在一天,你们迟早会被狼狈的赶出去!”
      郑马坤惊恐的站起来,指着她,“快……快,杀了她,杀了她!”
      有宪兵更是扬着枪大喊:“你这卑微的□□人,敢扫了司令的兴致。”
      但南云忠雄却摆手示意宪兵放下枪,他站起来,大步走到她面前,看着无所畏惧她,眼神微眯,阴戾越渐聚拢,似要爆发出来,浑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气,却又在斟酌着什么,眼神晦暗不明,“杭小姐,真是有骨气。还没人敢当着我的面捅刀子。”他走走进一步,侧头附耳,冷若冰霜,彻骨阴寒,咬牙切齿道:“我不杀你,我要你看着你的国家是怎么被我们一步一步占领。”他癫狂又势在必得,“中国早晚会被我们占领,那一天,我要你看着你的国人被我们扒皮作灯,做成一切可以做的东西,每天受着化学毒气,永远也被我们踩在脚下!”
      杭景致握紧拳头,忍不住微微战栗,一丝惧意被她压住,一股反胃恶心感涌上心,狠狠地看着南云忠雄,而他咧开嘴狂妄地大笑,推开她大步离开厅堂,“走!”待所有人走了,她才猛地跑出去在一个花圃边上呕吐,“呕……”聂漪葭担心的过来拍着她的背,她感觉难受极了,南云忠雄地残忍比她想象中要可怕,令人发指,那股恶心感充斥着她的口腔,似乎要把胃都给吐出来。
      翌日,虞安报社特别登报了杭景致的“梁红玉”,卖报的小孩子跑满大街小巷,扬着报纸喊着:“号外号外,名伶杭景致‘梁红玉’出山,讽刺日本以证爱国情。”
      从那以后,杭景致和聂漪葭在各个戏台表演,剧目皆是反抗外来入侵地女英雄,她组织学生游行示威,不断带领学生发起学生抗日运动,1941年12月7日,以日本偷袭珍珠港为先导,太平洋战争爆发,消息传到虞安城,城内人民议论纷纷,抗日运动高涨,而驻守虞安城的日本司令部被紧急调往蒙古——西伯利亚战区,没有了南云忠雄镇守,城内一片混乱,群众带头反抗日本宪兵。
      1945年8月15日,日本向同盟国无条件投降,随着抗日战争的结束,虞安城也逃离了日本的控制,只是时过境迁,一个7年的沦陷时间,也遗忘不了那些累累残骸,往昔岁月,也一一流走。唯一能记忆的,怕只有想起,有个姑娘,一身青色褶子,用她娇弱的身躯,努力的保持着虞安城地荣光,用清丽含雪地嗓子,对日本控诉与宣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泪青衣●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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