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疆》步渝

1、初遇

　　是夜大雪。
　　明臻正欲出药铺，阿姐便忙在他身上左一层右一层裹上薄袄和雪衣。
　　“诶，是刚刚在我前面诊治的那位俊俏小公子…”一旁几个较明臻年长的姑娘难掩惊喜地窃窃私语，“你瞧他，裹得像个甜粽一般，当真好生可爱…”
　　阿姐看着明臻渐红的脸颊和微微垂下的眉眼，轻笑着俯身牵起他的手，“阿臻，我们回家吧。”明臻害羞地“唔嗯”了一声，便急忙在女孩子们温柔的注视中别过脸去，紧紧挨着姐姐的袄子。
　　阿姐掀开药铺门帘，只见漫天飞雪，洋洋洒洒如鹅毛倾泻，门前又铺上一层新雪，覆去刚刚留下的脚印。“阿臻，风雪正大，咱们等会儿再走吧，”明臻刚欲应声，却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浓香。
　　这香气浓郁至极，却并非沁心之香，而是引人不适的俗香。且实在浓郁，甚至能使一向乖巧明理的明臻，会对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生出一丝厌恶。
　　他抬头便见到一个浓妆的女子。
　　严寒三九，又是北风夜行，大家恨不得都披着棉被出门，这女子却为何要身着锦衣，将脖颈暴露在风雪之中，甚是不只是脖颈，还有…别的部位。
　　明臻急忙转过脸去，却看见阿姐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满满厌态。正微微不解，目光却正好对上身前与他一般大小的少年郎。
　　凛冬如此，他却也穿得单薄。“怪冷的吧。”如此想着，明臻看对方的眼神柔和了起来。
　　对方的眼神却蓄着敌意，可或许是那双眼睛生得太好的缘故，竟让人生不起反击的怒意。
　　那是双能从中窥知其愤怒的眼，可愤怒之外，却是更为深重的隐忍和无奈。
　　明臻无法明白，同是总角少年，八九岁的眼睛缘何负担经年累月似的负担？
　　明臻也看不见，眼前比自己略矮一些，身着黑棉衣的同龄少年，缩在袖中的双手已紧紧攥拳了许久。
　　明臻的目光追随着眼前的少年，只见他小跑着搀上浓妆的女子，边跑边有一小撮一撮的软雪从他的肩上落下，渐渐露出他已经被积雪沾湿的冬衣。
　　“娘，我搀着您。”
　　他的声音十分温和，这让明臻想到别人形容自己的“言念君子，温润如玉”，或许，形容小黑衣也不错。
　　那位浓妆女子在诊桌前坐了下来，右手覆在小腹上，因疼痛难忍已伏在桌上微微蜷身。她显然是腹痛难忍，郎中却仍然仰首问道“哪儿疼啊”，即使是八岁的明臻，也听得出问话里的轻蔑。
　　“大夫，我肚子疼，我肚子…今天夜里…被人踢了”女子越发低声，到了最后明臻已听不见声。
　　“哦～被人踢了肚子啊！人家没事儿踢你肚子做什么啊？”郎中的声音却大得刺耳。
　　身旁几个年老的妇女早已哂笑不断，“瞅她那恶心狐媚样，是被服侍的男人踢疼了，还是被人家夫人找上门来踢疼了呀…”
　　阿姐将明臻往怀里拢了拢，似不愿让他听到这些秽语。明臻对勾栏瓦舍无甚知情，倒也听不太明白妇女们言语里除语气之外的恶意，他只觉得光光语气便十分伤人，不禁担心地看了看黑衣的少年。
　　“他与我一般大小，若我娘受人欺侮，我定是愤恨万分，他此时定难受至极。”
　　“澄儿”，那女子轻轻握住儿子的手，言语平静，不知是早已习惯了欺侮，还是又一次地在强忍心中的痛苦。她叫得尤为温柔，似是劝慰，又像是安抚。
　　接着是片刻的安静。之后，明臻看着那少年侧首，朝娘亲浅浅一笑，继而平静有礼地对郎中说道：“烦请医者为我母亲开几副治肚痛的药，源为外伤，只是敷药之外，还烦请开一些内养的补品。”
　　明臻心里除了不解之外，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那郎中见对方如此，也不好再施难，写了张方子让药童拿去抓了。
　　“多谢。”叫澄儿的少年谢过之后，便小心翼翼地扶起娘亲，用尚且细幼的左臂揽过娘亲的腰，一步一步地走到铺门前。
　　他抬手掀帘，见风雪依旧，便急忙将自己外穿的黑袄也脱下，不顾娘亲阻拦地围上娘亲的腹部。
　　明臻顿了一顿，却终于还是猛地从阿姐怀里挣脱，快跑到澄儿面前，解下最外层的雪衣，飞快地给对方系上。
　　他看着澄儿好看的眼睛里的惊奇都要溢出来了，便仓促地一笑，天性害羞的小明臻，急忙跑回了阿姐身边。
　　留澄埋首看了看胸前刚刚被仓促系好的雪衣带子，眼里第一次因为恨意与委屈之外的情绪而有些湿润。可转瞬之后，他便否决了内心的狂喜与感动。
　　他没敢再抬头看明臻，先前的周全有礼顿失，这个九岁的孩子，急忙扶着娘亲，掀帘离开了药铺，连一句“多谢”也不曾留给雪衣的原主。
　　阿姐摸了摸明臻的头，怕他冷而将他往自己的怀里更拢紧了些。
　　澄儿的鞋留下了水渍，明臻看着那与自己脚印一般大小的水渍，突然为自己刚刚和欺侮澄儿娘亲的众人站在一起，而充满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