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清和君

2、新境 蒋云到县里

　　在C市，高中是自主招生，招生的形式和考试的范围各有差别。所以每年六月，具有高中生培养资格的中学就会组织县辖范围内的初三学生到自己学校进行为期一月的升学培训，月底进行升学考试，前十名可免除高中期间的学杂费用，并获得校长奖学金。
　　蒋云一行人在镇上转班车，到达县中学时已将近11点，大部分学生已完成报到，正好免得排那无聊的长队。
　　培训期间学生们住的是集体寝室，共四层。蒋云所在的房间在三层，不上也不下，不大也不小，整整齐齐放了10张架子床，上下铺，住20个学生。房间正南北，南北墙都有多个窗，采光还算不错。房门在东侧，洗漱间在西侧，储物柜两个一组放在床头，冲凉房和洗衣房在一层，晒衣场在楼顶。学校有意将不同生源学生分开住，寝室除了蒋叶，其他人都竟都是山村外人。
　　蒋云和蒋叶住南墙靠洗漱间的上下铺，两人正整理床铺轻点行李。
　　“云哥，这里一个房间住这么多人呀！和我们村里一比，好挤呀，我妈给我塞的这些东西我柜子里都放不下了。”山村里就是地广人稀空间大，不比城里寸土寸金空间分你我。
　　“我东西少，你可以放我这里。”挤吗？和以往比是挤了一些，但是这么多人住一起，还都是同龄人，蒋云心里是高兴的。
　　“云哥，云哥，我也可以放在你这里吗？”邻铺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要不是眼睛大而有神，看上去真像刚睡醒，哦不，没睡醒的小个子男生探过头来趴在蒋云床上问道。
　　“你管谁叫云哥呢？这是我云哥！你起开，我云哥刚铺好的床单就被给你弄乱了！”
　　“没事，小叶。同学你好，我叫蒋云，这是我弟弟蒋叶，请问……”
　　“我叫姜宇，姜子牙的姜，宇宙的宇，喜欢画画、看漫画、骑车、爬山、打篮球……”
　　“就你这个个儿，还打篮球，找虐吧！”
　　“小叶同学，你这样说话，我很伤心呐，你可知曾有位一米六几的NBA球星？场上全能，三分、扣篮都不在话下，那是谁？那可是我偶像！他可以做到的，我也……不全能做到，但是他的精神，一直激励着我向前！”
　　蒋云心想：“这人怎么这样？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玩儿的小孩儿。”蒋云其实对小孩儿特别是好玩儿会撒娇的小孩儿，完全没有抵抗力，以前在村里，谁家小弟想让他云哥帮忙了，想让他云哥带着玩儿了，撒个娇准成。只是考虑到这“假大哥”的身份，偶尔也会故意板着脸拒绝他们的“胡闹”，毕竟多少要顾及长辈，不能天天带着小弟们翻天倒地。
　　“切，我是不知道什么NBA大球星，但我云哥篮球打得好。”
　　“真的吗？！云哥，你这个云哥我认定了，没跑，云哥带我！”
　　“没事和一群小孩儿瞎玩罢了，小叶言过其实了。哦，对，我这里空着的地方多，你需要用随意用就是了。”
　　在这一级学生里，姜宇对谁都粘，最粘蒋云；蒋云对谁都好，只打心底对蒋叶和姜宇亲；蒋叶爱跟着蒋云，顺便就和粘着蒋云的姜宇相跟一块儿了。如此，培训期间三个人总是一起出出进进，姜宇也总喜欢不时软磨硬泡拖着拉着蒋云和蒋叶一起去他家吃饭。但早上，三人却一般都不一起。
　　每天早上，蒋云都会去学校后山转转，算是一天中少有的独处时间。蒋云发现，到了这里，在集体生活中，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变得极少，他竟然也会想要有一些时间一个人待会儿。
　　每天早上，姜宇都会起个大早，趁着早修开始前，骑车去江边的动漫店拿漫刊日报。其实日报完全可以邮到学校的，但是……不骑会儿车他难受……
　　每天早上，蒋叶……蒋叶都在睡觉…… ……
　　蒋云在学校后山发现了一处架在几棵树上的小小平台，木头架的，应该是年久了，有些破旧，他找来一些树枝和绳子，简单修理一番，便成了他每早转山的必去之处。他很喜欢这个小平台，坐在上面，可以俯瞰学校。他不知道最初是谁架了这个台子，但他心里有种感觉——“这个人跟我也许很像”。蒋云不知道别的时候这里有没有人来，但早上这段时间里，还从来没有别的人来过。
　　这天他照常转到这里，正躺在这闭目放空，突然听见有人喊话。
　　“小林！”
　　蒋云听到这个名字心揪了一下，知道不可能是那个人，但是还是忍不住起身寻声看去。只见一个看上去不到四十的男士，鬓角有几缕白发，没有增添他的沧桑感，反而让他显得更沉稳，让人信服。蒋云环顾四周，却没寻见那人口中的“小林”。
　　“小林，你来学校了？”
　　这下蒋云明白了，那人是对着自己在喊，那人以为自己是“小林”。如果是这样，那么那人口中的“小林”真的可能是他！想到这里，蒋云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起来，呼吸竟也变得有些困难。
　　“蒋林，是你吗？”
　　听到这里，蒋云确定了，那人口中的“小林”，就是他的哥哥——蒋林。
　　蒋家坪这一辈小子传说中的大哥蒋林，正是蒋云的亲哥哥。按说蒋云应该对蒋林没什么印象，毕竟蒋林离开的时候蒋云不到五岁。可是蒋云却记得那时候发生的一些事，并且在年复一年的回忆中，那些事变得越发清晰，仿佛只要蒋云愿意去想，那人的表情他都能看见，那人的呼吸他都能听清。
　　“抱歉，我不是蒋林。蒋林是我的哥哥，我叫蒋云。请问，您是认识我哥哥吗？”
　　“原来是蒋林的弟弟，像，真的像，当年第一次见到他也是这个时候，他也躺在这里。”那人爬上来和蒋云挤在小平台上，开始回忆，“八年前了吧！那天我也是像今天一样，休完假回来接手培训班后半期的培训任务，早上跟二黄一起跑步。哦，二黄是只长在这后山的野狗，那时县里对野猫野狗没有什么限制，二黄也没伤过人，学校就任它长在这里了。你要是早来两年，还能见到它。它动作特别矫健，和你哥成为朋友也有它的功劳。那天二黄跑到这里径直就跳上这平台，对着你哥又舔又亲。那还是我第一次见二黄对我以外的人这么亲近。后来得知原来在我休假期间，你哥在这里架了个平台，没事儿总躺在这儿，久而久之就和二黄看对眼了，说不定呀，是被二黄当成同类了！哈哈哈哈。”
　　“咚咚……咚……”早修的预备钟声响了。
　　“不好意思，尽顾着我个小老头闲扯，早修都要开始了，真不好意思，耽搁你了，快回去准备早修吧。”
　　“不耽搁！不耽搁！”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讲过他哥哥的事，他一激动，这样的话在老师面前脱口而出，才发觉自己不该讲，立马羞愧地低下了头。
　　好在这位老师跟学校别的老师有些不一样，他先是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要是有人不嫌弃，想听我个小老头讲一些个陈年往事，我倒是以后早上可以早点出来跑个步。”
　　“谢谢！谢谢…… ……”蒋云才发现还不知道老师叫什么名。
　　“你叫我黄老头就行，不知道这次哪个班分给我带，带了哥哥，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再带带弟弟，哈哈哈哈。”这小老头还真是爱笑，说话总离不开几声“哈哈”。
　　“谢谢黄老师，我在20班，希望在学校里也能见到您。老师再见！”说完蒋云带着满心的欢喜跑回宿舍拿书包，第一次在他的心里有了这么明确的期待。
　　在村里，大家一般不太讲蒋林的事，特别是蒋云父母还在世的时候。蒋云父母去世之后，大家回忆他们的时候，偶尔也会提起蒋林的事，但是都是只言片语。
　　黄老师没有负责蒋云的班，在学校蒋云很少见到他，但是每天早上他都如期而至，来给他讲故事，讲他林哥的故事。黄老师口中的蒋林是个优秀又让他头疼的学生，课业表现很好，升学考也拿到了第二名的成绩，但是没事儿尽给他添乱——总逃课，好歹给自己面子，没逃过自己的数学课；有事没事就躲在后山小平台上睡觉，在教室也多在睡觉，彷佛有不尽的觉要睡；还叫他“黄老头”……”黄老头”那时候还很年轻，还没长出鬓角的几缕白发。
　　黄老师早间故事时间一直持续到培训月结束，最后一次故事时间，他彷佛有些惆怅，问道：“小云，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想告诉别人的事，让你不开心？”
　　有什么事呢？蒋云自己也不清楚，一直以来，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着。
　　“或者换个说法，你很优秀，跟你哥不一样的优秀，和他比，你真的是个好学生、好孩子，遵守规则，学习做事认真，对人友善，但是在我看来，这些都是你的能力，不是你的心意。”
　　“我的心意？”何为心意，蒋云不知道，他只能疑惑地看着黄老师。
　　“哈哈哈哈，跟你讲这个什么，未来的日子很长，这以后你慢慢会有自己的领悟。培训就要结束了，之后我就不能早上过来了，7月参加学校的教师游学培训，8月开始我爱人回去工作，早上我就得给我家姑娘做早饭了。”
　　“谢谢黄老师，这段时间我很开心。”
　　“黄老头我也很开心！哦对，总是我在说，你在听，最后一天了，要不你跟我说说你？”
　　“我？”
　　“嗯，就你。你是不是很少说你自己？不光对我，对谁都是。”
　　蒋云的确很少说自己的事，他可以说很多弟弟妹妹们的事，但自己的事，跟说些什么呢？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呢？“我……我有很多弟弟妹妹，他们……”
　　“不是他们……这样，比如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蒋云能很好完成别人交代给他的事，但是事是不是自己想做的，自己想做的事事什么事，他从来没想过。“嗯……我想通过升学考，给弟弟妹妹们打样。”
　　“这是你想做的事？”
　　是不是呢？蒋云现在还想不明白，说不清楚。“应该……是的。”
　　黄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望向学校的方向，说：“我也问过小林这些问题，想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
　　“想！”与林哥相关的事，他没有不想知道的。
　　“咚咚……咚……”早修的预备钟声又响了。
　　“等你考完试，我们再聊吧！”
　　“不想等，现在就想知道！”蒋云心里有个明确的声音，但是他还是告别了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