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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皇后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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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服局的消息传回柳汐宫时,曼妃正倚在熏笼边,手中执着一卷《女诫》,却半晌未翻一页。
桃枝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娘娘,尚服局那边事儿了了。周尚服降为司衣留用,赵司衣降为掌衣,钱掌衣罚俸一年,雪中罚跪,二十四司女官观刑。另外,皇后娘娘还许诺冬衣赶制完成额外赏了尚服局上下一月月例。”
“皇后娘娘这一套恩威并施,六宫敬服。”曼妃合上书卷,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赵氏和钱氏,都没有多说什么?”
“没有。”桃枝声音更低,“她们只说自己是疏于查验,未提锦绣坊的过错。”
曼妃这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东西是从锦绣坊过手的,只怕皇后以此为借口……”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积雪未融的庭院,沉默良久才道:“传话给家里,严加管束手下铺子,别为这点蝇头小利,耽误了名声。”
桃枝应声退下。
曼妃独自站在窗前,窗外雪花飘落,轻飘飘地覆在枯枝上。她看着那片素白,心中却无半分宁静。自五皇子夭折后,她日日如履薄冰,总是避着跟皇后相见。皇后虽未明说怪罪,可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总似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每每思及此,曼妃便觉脊背生寒。她知道自己当年拦着太医一事,在皇后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如今皇后重掌六宫,再次生育地位稳固,她若是真要追究当年之事……
“可我只有琪儿一个了。”
曼妃喃喃自语,指尖掐进掌心,赶紧摇了摇头想甩掉脑中的想法:“为了琪儿,再多的小心也不为过。”
她可以不要恩宠,可以不要高位,但琪儿的前程,不能有半点闪失。
宣元宫中,许宁淑正看着内务府呈上的年节用度单子。长安公主已经试着在走路了,伏在她膝上咿咿呀呀地玩着一只红绸缝的小福袋,那是柳太后昨日从皇寺派人送来的。
“娘娘,曼妃娘娘求见。”华悦进来禀报。
许宁淑抬眸:“请她进来。”
“今日寒冷,曼妃难得跑一趟。”
看曼妃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宫装,发间只簪一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她进殿后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这才垂眸道:“皇后娘娘,妾身今日是来请罪的。”
许宁淑将长安公主交给乳母,温声道:“曼妃何罪之有?”
“妾身虽在深宫,却也听说了尚服局冬衣的事。”
曼妃声音轻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那锦绣坊……妾身才得知是娘家齐家的产业。妾身实在不知,他们竟敢以次充好,险些酿成大祸。妾身已写信回家,让父兄严加管束,绝不再犯。”
她说得恳切,眼中甚至泛起泪光,一副深宫妇人被娘家牵连的无辜模样。
许宁淑静静看着她,片刻后才道:“曼妃有心了。本宫相信,此事你事先并不知情。”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浮沫,“不过既然曼妃提起,本宫也多嘴一句——娘家虽是依靠,却也不能事事纵容。有时候,严加管束,才是真正的爱护。”
这话说得温和,却字字敲在曼妃心上。她连忙起身行礼:“娘娘教诲,妾身谨记。”
待曼妃退下,许宁淑才对一直候在旁边的羽娘道:“方才曼妃的话,你都听见了?”
“是。”
“你怎么看?”
羽娘沉吟片刻:“曼妃娘娘今日这般作态,无非是想撇清干系。不过她既然主动提了齐家,咱们日后查起来,倒也不至于师出无名。”
“那日赵氏一提锦绣坊,钱氏便着急地回话打断,想来也是有些缘由的。”
许宁淑点点头:“那就按先前说的,派人暗中查查齐家的商铺。记住,要悄无声息,不必打草惊蛇。”她顿了顿,“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本宫也不会追究。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本宫懂。”
羽娘回道:“奴婢明白。”
窗外又开始飘雪,纷纷扬扬。
许宁淑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羽娘:“钱掌衣现下如何?那日雪中跪了半个时辰,可有大碍?”
羽娘回道:“娘娘放心,太医一直候着,钱掌衣养了几日便好了。只是受了些风寒,已无大碍。这几日她已回到尚服局当差,做事格外尽心。眼下忙碌,倒也没旁的事了。”
许宁淑点点头:“尚服局其他人呢?可有怨言?”
“娘娘并未牵连众人。”
羽娘轻声道,“那日娘娘许诺额外赏赐月例,她们总归还有个期待。周司衣更是每日都要带着局里的人将冬衣再检查一遍,更是不敢再出差错。”
许宁淑轻叹一声:“本宫罚她们,是为了立规矩;赏她们,是为了安人心。但愿她们能明白。”
“娘娘仁心,她们自然是明白的。”
华悦在一旁接话,“这几日尚服局上下做事都格外认真,连针脚都要比对再三。”
正说着,外头有宫人进来禀报:“娘娘,尚食局的胡司膳求见,说是呈报明日宴席的菜单,请娘娘过目。”
胡司膳恭敬地行礼呈上菜单,低头等着回话。许宁淑细细看了一遍。菜式比往年精简了三成,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用料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做得不错,写得也详细。”
她将菜单递给华悦,点头道:“太后礼佛,再添一道素羹,去年中秋的灯笼红虾看着喜庆,也添上吧。”
许宁淑看着胡司膳面上虽镇定,鬓角却已发汗,只连声应下。
“退下吧。”
见胡司膳退出殿外,许宁淑不由得叹道:“尚服局一事之后,宣元宫倒成了龙潭虎穴一般。”
“娘娘说笑了,大家不过谨慎了些,想着将差事做好了,娘娘心情好,多讨些赏赐。”
柳枝递上茶水,笑脸盈盈。
“看来柳枝是盯着本宫的钱袋子了。”
许宁淑闻言一笑,接过茶水轻饮一口,又转身吩咐到连枝::“连枝,你去转告六局各主事——用心当差是本分,但也不必矫枉过正,苛待手下人。本宫要的是勤谨,不是战战兢兢。”
连枝领命,脸上露出笑容:“娘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说了。”
她性子本就伶俐活泼,说话办事都带着几分让人舒心的巧劲儿,由她去传这安抚的话,确实再合适不过。
见连枝退出殿外,许宁淑才对余下众人道:“原本觉得连枝这活泼性子该收敛些,但今日由她去传话,想来能缓和些气氛,总比让你们去一本正经地传话,让她们又得揣摩一番要好。”
众人闻言皆笑,殿内气氛轻松了些。羽娘这才道:“娘娘,自尚服局的事后,六局二十四司做事都勤谨了不少。尚寝局连炭火的成色都要每日查验两次,尚工局修缮宫室的进度也快了许多。”
许宁淑闻言,微微一笑:“过犹不及。但现下北疆战事未平,太后又在皇寺为国祈福,本宫不想后宫再生事端。若不拿尚服局做筏子立威,只怕不知道要多出多少琐事。到时候扰了太后清修,更让皇上因后宫琐事分心。”
她顿了顿,
“罚是罚了,后续赏赐也不能少,你们最近都上点心,别后面短了谁的,或是叫人觉得本宫言而无信。”
“是,奴婢们都记下了。”
华悦轻声道,“娘娘思虑周全。如今各局做事虽有刻意之嫌,但总比疏懒懈怠要强。”
“本宫知道。”
许宁淑望向窗外,“只是这宫里的人啊,总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罢了,如今是多事之‘冬’,先过完了再说吧。”
待到尚服局如期完成了所有冬衣的赶制,许宁淑差羽娘前去查验,听得库房里整齐码放的棉衣确实厚实均匀,这才放下心来。
“这次辛苦诸位了。”羽娘依照许宁淑的旨意,温声道,“皇后娘娘体恤,这些日子你们日夜赶工,很是辛苦。除了按例的赏赐,再额外拨两个月的月例,算是慰劳大家。”
这话一出,尚服局上下皆是感激涕零。周司衣带头跪下:“谢皇后娘娘恩典!奴婢等定当尽心竭力,再不辜负娘娘信任!”
“大家都起来吧!”羽娘也语气和缓了许多:“年节将至,领了赏赐,好生过个年。”
腊月二十八,柳太后的凤驾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返回宫中。
许宁淑领着六宫妃嫔在宫门前迎候。太后难得穿着一身红色宫装,外罩灰鼠皮斗篷,从马车中下来时,脸上带着路途跋涉的疲惫,眼中却透着平和的光。
“母后一路辛苦。”许宁淑上前搀扶。
柳太后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的面色:“你倒是比离宫时圆润了些,看来皇帝将你照顾得很好。”
许宁淑脸颊微红:“是陛下和母后庇佑。”
众人簇拥着太后回到昭慈宫。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柳太后卸下斗篷,在暖炕上坐下,这才缓缓道:“哀家在皇寺这些日子,每日为边关将士诵经祈福,心里倒是踏实了许多。”
她看向许宁淑:“听闻你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尚服局那桩事也处置得当,哀家很欣慰。”
“都是母后教导有方。”许宁淑谦道。
柳太后摆摆手:“你不必过谦。哀家知道,执掌六宫不是易事。”她顿了顿,“年节事宜可都安排妥当了?”
“都已安排妥当。今年宫中一切从简,省下的银子已拨往北疆军需。”许宁淑禀报道,“只是元宵灯会,按例还是要办的。儿臣想着,太后既回宫,不如等过了元宵再回皇寺?”
柳太后沉吟片刻:“也好。哀家就在宫中过完元宵,也算是陪陪孩子们。”
当日晚间,许宁淑便传令合宫恩赏。加赏一月月例的消息传到各宫时,整个宫里都似乎洋溢着喜气的氛围,连勤政殿的人做事都似乎轻快了许多。
“看来勤政殿也得了不少。”长孙颂听晋申禀报后,放下手中的奏折,眼中露出笑意:“皇后真是大手笔啊。”
晋申躬身笑道:“皇后娘娘体恤宫人辛苦,合宫上下都感念恩德。”
长孙颂点点头:“她办事,朕放心。”
恩威并施,这个年节一过,许宁淑这六宫之主的权位与人心,算是彻底收拢了。
除夕夜宴,宫中张灯结彩,虽比往年简朴,却也透着浓浓的年味。太和殿内,六十四盏宫灯齐明,将殿宇照得恍若白昼。
殿中席次分明,上首帝后与太后并坐,左右分列宗室亲贵、朝中重臣。燕亲王坐在左侧首位。平郡王夫妇坐在其下,身边跟着两个半大少年,应是王府的两位世子。安国公、镇国将军等勋贵之家也悉数到场,女眷们珠翠环绕,言笑晏晏。
许宁淑抱着长安公主出席,小人儿穿着大红绣金襁褓,颈上挂着长命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殿华彩。几位宗室老王妃见了长安,都笑着上前逗弄,殿内一片和乐。
“皇后娘娘福泽深厚,小公主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平郡王妃温婉笑道,平郡王家中多是男儿,见着小女孩,自然欢喜得紧。
许宁淑含笑回应,目光扫过殿中。认识的吏部尚书宋律携夫人齐氏与两个女儿坐在文官席中,宋清今日倒穿着一身红衣,安静地坐在母亲身侧,难得明艳了起来;宋吟则一身绯色,正与邻座一位小姐低声说笑。永平侯夫妇带着独女苏云裳坐在武将席附近,那姑娘今日打扮得清雅秀致,颇有几分书卷气。
殿内丝竹声起,一队身着彩衣的舞姬鱼贯而入,在铺着红毡的殿中央翩然起舞。水袖翻飞间,珠翠摇曳,灯影交错,将满殿映照得如梦似幻。温庄公主看得目不转睛,连涵嫔也忘了吃点心,只顾着拍手叫好。
柳太后将长安公主接过去,抱在怀中逗弄。长安公主笑盈盈地抓着柳太后手腕上的银镯子不松手,柳太后脸上笑容慈祥地将镯子褪下:“这孩子,倒是会选,祖母给,祖母给。”
长孙颂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满是温情。他举杯道:“今岁北疆战事未平,本不该大操大办。但太后回宫,新春大喜,也算双喜临门。这杯酒,敬太后福寿安康,敬我析国将士早日凯旋!”
众人齐齐举杯,恭声朝贺。
舞至酣处,乐声转急。领舞的舞姬一个旋转,裙摆如花绽放,引得满殿赞叹。燕亲王举杯向皇帝敬酒,几位老王爷也纷纷说着吉祥话,殿内气氛热烈。
就在这时,忽听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匆匆入殿,在晋申公公耳边低语几句。
晋申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长孙颂身侧,躬身禀报。
丝竹声未停,舞姬仍在旋转,可上首的气氛已经悄然变了。
许宁淑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她放下茶盏,看向长孙颂。只见皇帝面色沉静如常,只眼中掠过一丝锐光。他对晋申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随即又举起酒杯,朗声道:“诸卿共饮!”
歌舞依旧,欢声依旧,可有些人已经嗅到了不同的气息。
而在殿外,雪花又开始飘落,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宫城。宫道尽头,几匹快马踏雪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