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甘蔗与拂尘 ...
-
我叫玄复,俗名孟芾,是玄宁观中的一名女冠。
曾经,我以为自己天生是为手中这柄拂尘而生的,可在凡尘中,我遇见了一个人,遇见了一场贯穿人间与阴间两界的大劫。
我遇见了一段本来不属于自己,却又无比真切的尘缘,看破了很多人——那些口口声声说要保护这个人间的人心中的鬼,比阴曹地府中张着血盆大口,茹畜毛、饮人血的鬼更加狠辣。
人心面前,就算是地下的恶鬼也得避让三分。
那年我十六岁,在东平中学读高一。
那是一个温暖的春日清晨,学校的操场上,绿草的梢儿挂着露滴。体育委员沈建康急促的哨音传彻操场,清脆的上课铃声在这座郊外的学校回荡,一切还是那么平静。
马上就要八百米长跑测验了,热身跑后,唉声叹气的我们的视线勾在了隔壁的教学楼二楼的教室中。
“这个叶瘸子怕不是吃了狗屎了,净走狗屎运!”
“去他的!居然免修不用跑八百米!爽不死他!”
他们说的“叶瘸子”是我们班的团支书,名叫叶放之,平时因为成绩好被老师吹捧。据说小时候叶放之出了车祸差点变成植物人,后来捡回一条命,还休学了一年,腿却落下了病,所以体育一直免修。
这时候看起来,他还真的是很幸运。
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认识叶放之是新生报到的那天,因为他是全班甚至包括老师在内,唯一一个正确读出我名字的人。
不过他这么厉害的人物到了我们这种二流市重点也着实可惜,他中考语数外都已然过了一百四,本可以考个很好的高中,却因为免修的关系,体育极为不公平地得了个及格分,最后差了几分没能考上他想考的一流学校,反而是拿了个名额分配进了东平。
……
“吁……吁……”
在跑完八百米之后,我晕乎乎地上了楼,刚进教室,就听见几个女生的尖叫:“谢谢书记,书记你真好!”
得!她们的反应跟刚才跑步之前可真的大相径庭。
我抬起头,只见那留着碎碎的半长刘海,双眼细长如柳叶的高个男生提着五六个小塑料袋,在给班上的女生们发鲜榨饮料。
“同学们累坏了吧,来喝点甘蔗汁!”
“谢谢书记!”
要说这叶放之,平时性格古怪。他面对着男生的时候,总是开朗爱笑,但对很多女生都是一副高冷的姿态。跟他说话,他也不搭理,有的时候还特别不耐烦,对我们阴着个脸,好像谁欠了他钱似的。他既不属于禁欲系,也不属于阳光系,倒像是二者参半,在活泼中带着一丝稳重的书生气。
这天他主动给女生发果汁喝的行为实在是太怪异了,就感觉像是电视剧里的场景:坏人在水里面下了蒙汗药,无知的小姑娘被哄骗喝下,然后就不省人事,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被绳子捆住了……
千万不能喝他的饮料!我心想着。
叶放之果然走到了我边上,把一杯甘蔗汁放在了我的桌子上,然后冲我笑了一下:“孟道长,您现在是不是特别渴?需不需要来杯人间烟火?”
“孟道长”这个外号其实是有来历的。我从初中开始就信奉道教,并打算成年后出家。不过,当时我还没有出家,所以对于这个称呼非常不认同。
“请你正确使用‘居士’这个称呼,谢谢!”
叶放之有点尴尬地杵在那儿,然后又开始给我塞甘蔗汁喝:“渴不渴啊,来,学校门口的小摊上新榨的!”
为了防止他黄鼠狼给鸡拜年,虽然我很渴,我也还是拒绝了:“不好意思,我不吃甘蔗,太腻了,我自己有水。”于是我随手就去抓我放在桌子底下的水壶。
我去,我的水壶呢?!
关键的时刻,水壶居然不见了?!我咽了咽唾沫,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干得黏连在一起了。
这时候,我的同桌,班长李昭雪突然从教室外面大吼一声冲了进来,还顺道骂了几句粗话。
当他看到了叶放之拿过来的饮料后,眼珠子都发光了:“哇,放之哥!她不喝你赶紧给我啊!渴死朕了!”
李昭雪伸手抓住了那个塑料杯子,叶放之使劲拍了他一下:“连给女生的东西都抢,什么玩意儿,下次再给你带!”
“死瘸子,不就是官比我大嘛,那么横干什么!小气鬼!”
也不知是因为听到了“死瘸子”,还是听到了“小气鬼”,叶放之突然怔了一下。为了缓解他们的尴尬,也为了给自己解渴,我还是接受了叶放之那杯“好心的”甘蔗汁。
“谢谢叶书记。”
叶放之站在我的边上,微笑着,看着我喝了两口甘蔗汁。这甘蔗汁的确和以前我喝过的不同,甜而不腻,一点都不齁嗓子。我连连边喝边点头:“嗯嗯,真的好好喝!谢谢你了!”又转过身,看着忿忿不平地喝着矿泉水的李昭雪:“难怪你们每天晚上都堆在学校门口买这些,原来是因为这个!”
叶放之的眼神一向是很空洞的,可此刻居然多了一丝欣慰和激动。我不禁又开始多疑了:这小子不会是看上我了吧?我可是半个出家人啊!
兴许是那天的甘蔗汁真的太甜了,从那天开始,我的人生中多出了两件事情。
头一件,是每天放学都要去学校门口,那个推着加长的三轮车,载着手摇的榨汁机和对半切开的甘蔗的小贩叔叔那里买两杯甘蔗汁带回宿舍。
第二件事……说来有点不好意思。
那天,我记住的并不只有那甘洌的甘蔗汁,还有那个男孩——那个腿脚不便、平日里个性古怪,分不清是冷是热的男孩;那个剪着清爽的半覆额刘海,穿着藏蓝冲锋衣的男孩;那个空洞的眼神里,藏着成熟与热情的男孩。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我都能感觉到那个叶瘸子不瘸了,他捧着一杯甘蔗汁,正在绕着我的脑电波跳长绳。那种心里瘙痒难耐的滋味很不好受,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愉悦感。然后,我就很久很久地难以入眠……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已经对他动了小心思了,但我并不愿意承认啊。毕竟一直以来心在修道的我,竟然那天开始也卷入了男男女女的凡俗纠缠中,实在是太奇怪了!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吵醒了室友封芸芸。封芸芸是我们班的生活委员,我是学习委员,相当于最近的“同僚”了。而且她还是跟我一个初中升上来的,所以我们的关系特别铁。
她从上铺探下了个头来,差点吓了我一跳。
“芾……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啊……以前也没见你有晚上睡不着的毛病啊……”
怪得很!我明明很困,却怎么都睡不着。所以我回复她的声音也是中气不足的:“这几天一直都睡不好,也不知道怎么的,总是在想很多事情……”
“周末的时候你去药店买点安神药喝喝吧,要不然我们都得跟着你受罪。”她有点抱怨地建议道。
封芸芸把头伸了回去,我枕着双臂,抬着头,心里总是在重复一个问题: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叶放之了呢?
过了良久,我突然想找封芸芸聊聊:“芸芸,你睡了吗?”
封芸芸又探下头来:“没呢,被你吵得我都睡不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捣鼓鬼神久了,自己说的话都不受自己的心神控制了:“你觉得,叶放之这个人怎么样啊?”
一提到叶放之,封芸芸就倒出了她一肚子的愤怒,话都说不顺了:“那个叶瘸子就是个智障你知道吗!上次我和他一起去校长那里开会,然后我东西忘拿了,然后我回了教室他就自己先跑了。然后……”她紧张兮兮地回头看了一眼,接着说,
“开完会以后要拿一堆册子回班级,那个瘸子又把东西都特么塞给我。我说,叶书记你帮我拿一点呗,他居然让我自己拿回去,然后自己去找人打球去了!呸,亏他还是团支书呢,这么自私,呕……你别看他表面装得跟霸道总裁似的,一回到男生堆里又开始像个智障一样了……”
虽然是黑夜,但我仍然看得到封芸芸气到变形的脸,这么说来叶放之确实有点恶心。仔细一想,我可能只是被他表面的温柔迷了心窍,有了一时的好感而已。
“那天他有请你喝甘蔗汁吗?”
“什么甘蔗汁啊?没有啊……”
我从床上坐起身来,小声地和封芸芸说:“那天跑八百米的时候,叶放之去学校门口给我们班大概五六个女生买了甘蔗汁喝,对我们又热情又温柔,我也正纳闷呢!”
只听见上铺传来一声不屑的“切”,封芸芸又补充了一句:“他经常怂恿班上的同学去门口买各种石榴汁来着的,估计是那个小摊大爷的托……连你都被他给骗了!好个叶瘸子,下次我去教导主任那里参他一本,我看他这个傀儡团支书还拽不拽了!”
“你可别吧,这样不好。”
封芸芸的头又往我这里别进来了一点,然后用了一种很诡异的调调笑我:“哟~孟道长动凡心了!”
“去去去去!”我像个撒谎被人揭穿的小孩,耳根和脸颊在发热,“你别把别人吵醒了!”
“那你是承认了哦?”封芸芸调皮地敲了敲铺子。
“我也不知道,按理说我应该是尘缘已尽了啊,这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啊!我问你,你有没有哪个道友亲口跟你说过你的俗缘已尽,一定要你趁早出家?”
没有,这还真没有。
初二的时候我在玄宁观结识了崂山派道长韩通阳(现在他已经是我的师父了),他曾经告诉过我,我今生必将经历人间之事。
现在想来,师父口中的“人间之事”又岂止是人间的情缘呢?
天亮了,我沿着阳光走在校园里。操场上晨跑的哨声和同学们的报数声,食堂外排队的喧哗声和保洁阿姨的指挥声,教室里早读的朗朗声和老师的训斥声,即便是今天仍然在我耳边回响。
对了,还有校门口的小贩叔叔还每日在上下学的时间推着三轮车,停在保安看不见的地方,随手剁开两段甘蔗,放入榨汁机,把甘蔗汁装好瓶卖给同学们。——那些违反校规出来买小摊的同学里,竟还有个品学兼优又爱装的学生干部。
甘蔗未榨汁前,像极了道人手中那一柄拂尘。那时的青春,尚未经历后来的那段劫难,是那样的平静与甜美。
许多年以后,我仍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喝下那杯甘蔗汁,或许今天有关我们的一切,也不会给我带来那么多的快乐和遗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