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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斗局阿兹特克1 秦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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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轲很久没睡过一觉了,鬼魂状态闭眼都不需要,遑论日夜更替休息。为了适应,在他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到晚上就钻进易催南大别墅里没人住的房间,躺床上睁眼天亮。
所以当他醒来时,愣神了片刻才回过味来,盯着这双白嫩嫩的手,他还有点怀念当初轻飘飘无所羁的时期。
环顾四周,多是艳丽尾羽装点修饰的彩绘陶罐、黑曜石点缀的灰白石墙,瑰丽华美的雕刻纹路如睡莲般绽放在粗糙墙面,火塘在石围栏中熊熊燃烧。
他睡在一张美洲豹花纹繁复的毛皮上。抬头一看,充当床的石台正上方悬挂着圆眼方脸的石英神像,涂抹了掺油脂的明黄红蓝颜料,在火光跳跃中熠熠明动。
秦轲心下有了大概的猜测,他还需要确认一下。
“系统?”
没人应答。
“系统?”
等了一分钟左右,脑海里才有回复,“抱歉抱歉,易催南问题太多我解释了很久,现在才接你的线。”
那小子动作挺快,秦轲抿抿唇,问道,“你辛苦了,这里是哪里?”
“特诺奇提特兰。”
秦轲眯眯眼,果然是阿兹特克帝国。
阿兹特克帝国,由印第安人创造的墨西哥古代文明的璀璨结晶。直到1519年西班牙殖民者入侵,这个文明才惨然日落。
他被囚禁时,易催南几乎给他搬来了一整个图书馆,所以他了解过这个与玛雅文明齐名的阿兹特克文明。
系统接着说,“你是维齐洛波奇特利主神的祭司,这个身份随机得很妙啊。”
在阿兹特克社会中,首都特诺奇提特兰是一座沼泽人工岛,下属有许多城邦。每个城邦中都有一个类似于国王的存在——特拉托阿尼,其次为两位宗教高级祭司,然后是贵族、祭司、平民与奴隶。
秦轲现在的身份是阿兹特克三大主神之一——太阳神的最高祭司,在这座城邦中可称一人之下,连王族都要高看他几分。
最高祭司不仅拥有超凡脱俗的通灵能力,更是博学多识、光洁纯净,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取得太阳神的认可与庇佑。
“可怜的易总裁,一个马赛瓦利平民阶级退役武士的儿子,要遭受来自大祭司的针对了呢。”系统矫揉造作捏着嗓子叹息。
秦轲翻身下床,他还有点不太适应这具身体,一边活动关节一边慢慢打量起这间屋子,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唠嗑。“他要攻略的是哪一位?”
系统阴恻恻地哼了声,“新手上路,给易总安排的比较简单,首都国王老特拉托阿尼的独子,阿兹特克王族中最杰出的军事新星,卡特齐殿下。”
秦轲正把玩一枚镶金人腿骨笛,漫不经心道,“我可以确定你诓他了,我灵魂碎片里绝对没军事天赋。”
“放屁!”
系统气急败坏反驳。
一人一系统脑袋里斗嘴正起劲,门外轻手轻脚低头进来一位端着水盆和剁烂的树枝纤维的黑衣少年,神情恭敬。“蒂索克大人,请清洁。”
秦轲闻言不动,打量着少年:全身深黑,身披带风帽的黑色长斗篷,针脚精致地绣着三枚人骷髅头,虽然头低着,行动却优雅从容,衣摆和袖口非常干净,甚至闻得见香醇可可茶的味道,脸上绘有宗教图案,神情肃穆,眉清目秀算得上俊美,却深沉得看不透他心中情绪,像一朵黑夜月光下的菡萏。
阿兹特克祭司内部等级森严,最上层的主神祭司严格在皮皮尔廷贵族阶级选拔,而其余祭司可以来自不同阶级,甚至奴隶恢复自由身后如能取得资格,也能成为低级祭司。
低级祭司通常来自马赛瓦利平民阶级,他们侍候高级祭司,管理神庙日常事务,有些祭司筹备、执行献祭,还有的祭司被指定担任教师,教导卡尔梅卡克——即贵族子女学校的孩子们,教会他们阿兹特克历史、如何统治下层阶级,如何担当对帝国的责任等等。
如果平民阶级的男孩儿足够优秀有才干,有一定概率能够被特批进卡尔梅卡克学习天文学、诗歌、写作和算术,绩优者能够进入神殿成为祭司。运气好的话,甚至能够获得最高祭司的青睐与栽培,慢慢成为宗教主心骨,从而获得王族的赏识。
平民和贵族学校都由神庙管理,教师也都是神庙低级祭司,像秦轲这个级别,基本只用负责大神庙祭祀事宜就好了。
不过树大招风,站得越高,身边想攀的荆棘就越多。秦轲向来吝于信任,尤其对能够近距离接触他的人。
“抬头。”
男孩不慌不忙地抬头,目光依旧谦卑地停留在秦轲脚下,平静如水,毫不慌乱。
秦轲慢悠悠近前,做好个人清洁后,居高临下审视着对方神情自如的模样。
“大人,现在是否更衣?”
秦轲摆手转身,惬然半靠在柔软毛皮上,半闭着眼。“嗯。”
他神经紧绷,脑子里却突然想起了别的事。自从易催南强迫他以玩物的身份对外出现,他在每个人眼里都成了毫无尊严的垃圾,但只有秦轲自己明白他内心的高傲和能力,绝不该以这种处境为人不齿。
他就应该像现在这样。
脖上的金饰摩擦间扯动了一块颈部皮肉,秦轲下意识啧声,睁眼瞥向左侧低眉顺眼瑟瑟发抖的低级祭司。
“我来。”依旧是毫无起伏的声线,秦轲却敏感捕捉到一丝不悦,便放由黑衣少年接过活计,整理好了装束。
“大人,今日何时敬拜伟大的太阳神?”
秦轲回忆了一下知识储备,“不急,等太阳最高时。”
“是。”黑衣少年恭谨应承,打算退下。
秦轲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摸着下颌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记得,当年你在我面前说你的名字,声音是最温柔的。”
他直觉这个人很重要,正因如此直接问名字反而容易露馅。
系统终于停下咔擦咔擦吃薯片的声音,酸溜溜开口,“你好骚啊。”
黑衣少年终于神色松动,一种难以言表的悲凉从脸上漫溢,但他瞬间察觉到失态,神色恢复如初,快得几不可察。
“大人,您还记得图拉当年......”
哦,图拉。秦轲打断他的话,问:“你在我身边已经快......?”
“大人,三年了。”
秦轲眯眼不语。
系统在他脑袋里发出悲嚎,“雇佣童工判三年啊。”
“别闹,查查这个图拉可靠不可靠。”
系统嗑吧嗑吧瓜子。
“蒂索克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是马赛瓦利一个贫苦泥陶工的儿子,十二岁那年高热昏倒在神庙附近的石板路,蒂索克吩咐仆从医治并给他钱财。后来因为天赋异禀被选入卡尔梅卡克学校学习祭祀事宜,本可以去地方神庙当领头祭司,结果非得跑来伺候蒂索克。不过人机灵懂事,很得蒂索克信任,好几次替蒂索克挡过刺杀呢。”
“你说,蒂索克拒绝了他,他会不会因爱生恨?”
系统仿佛见了鬼,“你怎么知道他和蒂索克的事?”
他还没来得及说呢,图拉日久生情,趁蒂索克休息偷吻他被发现后,生生被打断一条腿。不知怎么,蒂索克又治好了他,还把他放在身边。
秦轲笑了,“猜的,猜的。”
那点眼神遮掩得再好,到底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不过话说回来,看那个干错小事就吓得胆战心惊的低级祭司,原主蒂索克性格似乎没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乐善好施啊。
秦轲沉浸在思考里,冷不丁对上图拉的眼睛,被其中浓烈的温柔缱绻吓得面部一抽搐,很快遮掩过去。“下去吧。”
图拉来不及遮掩他的渴望,看出蒂索克的回避,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冷,低头应了声是,退出门外。
秦轲:“系统,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易催南囚禁我时的表情。”
系统又开了包瓜子,“节哀。”
秦轲往石台上一躺,把脸埋在美洲豹毛里,闷声问,“易催南忙啥呢?”
“易催南正在地方神庙的平民学校学习。他打算进入卡尔梅卡克,成为祭司,然后利用祭祀靠近王子。”
秦轲嗯了声,“易催南这三年到底生疏了。”
平民想提升阶级,可以按易催南选择的办法,通过进入卡尔梅卡克贵族学校学习宗教知识,从而获得进入神庙的资格,阿兹特克王族对祭祀一向看重,进度虽然慢,贵在稳妥机会多。
还有一种富贵险中求的办法,如果是三年前的易催南,他是不可能想不到的。不过如今想到了也没用,易催南势力单薄冒不了险,他惜命得很。秦轲就不是很怕,倒还很想试一试,那就是军队晋升。卡特齐本就是帝国军事力量的最高元首,而战友往往意味着彻底信任与靠近,怎么想都比第一种办法值当。可惜......
当然了,老相识一场,易催南既然想往上爬,秦轲怎么会介意帮他一把呢?
只是,秦轲现在有其他重要的事,需要抢占先机。
秦轲在忙着接近卡特齐时,时刻掌握着易催南的动向。他毫不避讳地吩咐图拉让人关注那个平民阶级的少年,同时接收系统的远程反馈。
易催南用了一年时间不到,却已声名鹊起。有个人工智能系统的帮助,他学习这些古民族的知识如鱼得水。他擅长吟诵纳瓦特尔语的诗歌,对祭祀和医药研究颇深,并且作为平民阶级出身,面对贵族的刁难,那强大的忍耐力着实令人叹服。
不出所料,不久后地方神庙祭司来告诉他,卡尔梅卡克允许他前去学习,而且这个名额是伟大的蒂索克祭司大人特意吩咐提拔的。
祭司看他的眼神带着非池中物的欣慰,“你的优秀能让蒂索克大人另眼相待。”
蒂索克?
易催南听说过这个名字,帝国最年轻最出色的太阳神祭司,一年前暂搁了纷杂小事,毅然投入军事化训练中,除了在大祭祀现身,别的时间竟然都在进行训练和战斗,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甚至因太阳神的庇佑,出师必捷。
作为养尊处优的祭司,能在以骁勇悍战闻名的阿兹特克武士中声誉斐然,甚至与卡特齐王子私交甚笃,确乎不是个简单角色。
易催南想到了卡特齐,他的秦轲的碎片,立刻转念回神,眼神黯然冷酷。不急,一步一步来,只是时间问题,进入贵族圈只是他整个计划的开端。
他如果铁心想达到什么目的,就能付出一切代价,包括尊严。只要他能够进入卡尔梅卡克,获得神庙大祭司的青睐,就能利用祭司作为跳板接近他的小轲。
易催南其实想过利用军事来接近卡特齐,事实上,所有阿兹特克男子都必须接受一段时间的军事化管理训练,类似于现代的兵役,可军队仿佛对他特殊照顾,明里暗里的排斥数不胜数,易催南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得罪过谁。他还没在军队站稳脚跟,就又被地方祭司以耽误学业的理由逼了回来。
他想,秦轲可不让。能走捷径的时候你不走,现在晚了。
秦轲堵死了易催南在军队的那条路,逼得他一步一步往等待着他的陷阱里走,易催南还不知道,他梦寐以求的卡尔梅卡克,所谓的上层阶级圈子的钥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站在神庙外殿看着那个行李轻便,满目盘算的少年易催南,易催南的气势依旧没多大改变,放在人群中举手投足依旧有当年易家家主的气场,将秦轲折磨致死的气场。
易催南好像正盯着这座宏伟的卡尔梅卡克神庙学校,又好像透过这座石头建筑观赏着他骄傲又隐忍地谋划的、即将上演的盛大戏剧,他舔舔唇,骨子里热爱挑战的血液重新沸腾起来,像只即将开荤的恶狼。
秦轲看在眼里,手曲成指节一下一下敲着石块,但笑不语。
易催南,好久不见。
当年你也是这般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你的陷阱里,如今位置对换,我该怎么招待你呢,我的十年老情人。
“图拉,回去吧。”
“大人,小心风冷。”
秦轲转身离开时,图拉顺着刚刚秦轲的视线,看到了神庙外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抿了抿唇,眼神凛冽。
这一年,他的大人变得太多了,战场上无往不利,神庙事宜虽然精力有限变得生疏,在王城内的地位却不再只是虚高,连卡特齐殿下与大人都常有来往。
只是,他从未见大人对除了卡特齐殿下之外的人如此上心过,那个马赛瓦利少年是唯一一个。
他的蒂索克大人眼睛里那些他从未看到过的复杂情绪,全是因为那个马赛瓦利平民少年。
一模一样的场景。他也是从马赛瓦利阶级步步为营,极尽所能留在了蒂索克大人身边,这个少年是否也怀有和他一样龌龊卑微的心思呢?
更何况这个人是蒂索克大人亲自点上来的人。光是想一想,图拉就觉得嫉妒得要疯了。
他的大人这么好,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肖想的。他藏在骷髅黑袍下的手紧攥成拳,指节泛白,把唇咬破出了腥红的血,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