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余茫茫》chreat

2、冥冥一

　　柳未殇随手从书架抽出一本书。
　　书极为古朴，凛凛的封面像是沉淀了不少历史沧桑，经柳未殇这么暴力一拉，有些脱离书脊，在他手中瑟瑟地抖着。书页似下一秒便要化为齑粉。
　　书面上的字龙飞凤舞，虽有灵气，但灵气到让人认不出。索性柳未殇也是写潦草字的一把好手，加之这字丑得熟悉，勉强认得出。
　　平行空间论。
　　这高深莫测的书名与这印刷材质、风格不搭嘛，他一面上下掂弄这本怪书，一面心中暗暗嘀咕。
　　换作平日，以他的智力水平，是绝对不会借这种书的。
　　因为根本看不懂。
　　可不知是谁给了他这份勇气，他竟毫不犹豫地借走了。
　　直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平放着那本“空间论”，柳未殇昏沉沉的大脑才抽出几分空进行思考。
　　他忽的觉得自己是疯了。
　　为借这本书，他连原本要借的名著什么的一本都没借，过几日就开学了，他弟不削死他才怪！
　　他使劲地扯了扯自己头发，似乎在为自己的蠢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柳未殇是一个很容易接受事实的人，相见即是有缘，他便将书留下了——其实主要是懒得再去一趟。
　　不管怎么说，柳未殇还是带书往沙发垫上一靠，在沙发上颇潇洒地翘起腿，翻动书页，还带着享受的半眯起双眼。
　　第一遍。嗯，还行。
　　之后略认真了些，想稍深入了解下这简单通俗易懂还行的知识。便走马观花般又翻了遍。
　　第二遍。嗯？我看的不是同一本书吧？！
　　他还是不信，第三次投入到知识的海洋。
　　第三遍。这他妈的是什么鬼？全是文言文？是人看的吗？
　　柳未殇按住额边突突跳动的青筋，有种将这本破书扔到墙上的冲动。
　　可终究只是扔回了桌上。
　　书因为反冲力翻动了几页，最后好巧不巧的落到了《序》的那页。
　　由于好奇，柳未殇又凑上去看了几眼。
　　不看还不要紧，这一看，他好不容易平复的气血又涌了上来。
　　“岂有此理，这真是岂有此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堪称怒吼，“这是谁写的破书，谁爱看谁看。老子不干了！！！”
　　这还真不能怪柳未殇脾气差。
　　他一直自诩心若止水，能不发脾气就尽量不发，倘若不是这样，他根本无法在充满“血腥与厮杀”的家庭生存。
　　只是这篇序太欺负人了。
　　唯一能让柳未殇炸毛的只有别人嘲弄他的智商，特别是那明目张胆的嘲弄。
　　可以说，这便是他的逆鳞。
　　而这篇文章的标题，就是在他的逆鳞上狠狠地捏了几把。
　　命运之书——专门帮那些智商低看不懂本书的人理解本书。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尾注：真不懂是谁蠢到来看这个。
　　不过，好在内容还算正常，既没有让他炸毛也没有超出他的理解范围，待他耐着性子看完后，竟觉得全书上下，只有这序最让他满意（不包括标题）。
　　他叹了口气，想合上书页，又想思考片刻，大脑将两个反应同时进行，最后书是盖上了，只是他的手还夹在里面，被书页轻轻地覆着。
　　四维创造三维，太扯了吧……这篇序帮他理清了整本书的思路，但纵使已了解几分，他的脑袋还是懵懵的。
　　此书作者以三维推向四维，认为既然我们（三维生物）可以创造二维生物（如图画、影子、文字等），那为何四维生物就不可能创造三维生物呢？毕竟二维生物无法见到我们，也不知道是三维生物创造了他们，以此类推，我们也无法确定我们是否也是被创造的。
　　那问题来了，既然我们这个宇宙可以被创造，那为何就不能创造别的宇宙呢？
　　换句话说，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你在同一时间同一维度进行不同选择，只是由于是同一时刻，你与你无法相见。
　　世界起源于大爆炸，这是开始也是结束，一切又为何不是循环？
　　当人类毁灭这个世界后，谁又能保证这不是“天道好轮回”，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开始与结束？
　　当你在玩养成游戏时，可能别人也在创造你的人生。
　　柳未殇越想越激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在他已经靠到了沙发上，不然，难保他不会双肢一软便瘫坐在地。
　　良久，他的呼吸渐趋平稳，闭上了眼。
　　平行宇宙，平行空间……他突然想起来，这好像高中还大学老师是讲过的，只是他前夜晚上熬夜打游戏，那节课又无聊，本就半睡半醒昏昏沉沉，上课看着老师嘴唇一张一合，早就与周公约会云游九方，整节课听下来，只听进了一个上课铃与一个下课铃。
　　假若上天给一个重来的机会，柳未殇真想给自己一个巴掌，让自己好好听课，也不至于如此书到用时方恨少。
　　等等……他拉扯头发的速度慢了些，眼珠一转，登时有为自己的机智拍案叫绝的冲动——现在可是21世纪诶，知识不够，手机来凑。
　　正当他热泪盈眶，雄心勃勃的时候，被无故冷漠许久的手机发出了最后一声呐喊，“叮咚”过后，屏幕濒死般赫然一亮，随后暗淡下去，系统显示电量低于百分之五，已自动转为省电模式。
　　一听到这个声音，柳未殇的心便凉了半截。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他的心又凉了半截。
　　三分钟，他深吸了一口气，暗暗道，在省电模式下手机无法上网，可以撑十分钟及以下。若要上网手机最多用三分钟……这纯粹是比手速啊……天杀的，早知道不与柳毅这臭小子吵架了，不然也不至于找不到充电线那么被动。
　　谈到柳毅，柳未殇只觉身上陡然一轻，因压力紧锁的眉宇也不觉松了几分。他也呀呀称奇，明明柳毅那么让人讨厌的一个混小子，却总能让他的心安几分呢。
　　还有两分钟……逐渐暗淡的屏幕将他的思绪一下子拉回。
　　他只觉得自己用平生最快速度打开浏览器，手因激动有些颤抖，输入了“平行空间纬度”四个字。
　　还有一分钟……天杀的，今天的网怎么那么慢？他暗骂一句，用手不住地戳着手机的空白界面。
　　界面上一下子出现了文字，他大喜，忙颔首弯颈查看。
　　平行宇宙是指从某部分宇宙分离出来，与原宇宙平行存在着的既相似又不同的其他宇宙……唉唉，不是平行空间吗，怎么是宇宙……算了，好容易翻出一篇百度百科，继续看下去吧。
　　多亏了九年义务教育政策，柳未殇在他那多灾多难的学生生涯中，练就了一目十行的本领——上课装作认真听讲，待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时，翻看藏于教科书下的小说，一节课下来便可阅完一本。
　　不过该技能只对小说有效，若对象为冗杂的学术研究或实验报告，譬如这一篇不知所云的百科，看两行，便叫人恹恹欲睡，若非时间不够，他早已神游太虚去也。
　　祖母悖论是建立在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基础上……没办法，只能强打起精神，耐着性子看上去……狭义相对论……亦为霍金的“平行空间理论”。
　　看到这里，才见“空间”二字。柳未殇非但未觉如梦方醒，反觉自己又朝迷雾中坠了几分，绷了好久的神经因厌倦一下子松弛，未经大脑反应，一个哈欠便长长而出。
　　手机许也是跟他一样烦了，未打一声招呼，屏幕就霍然一黑，接着任柳未殇如何按动开关键，除显示一个电量不足的图标外，一片死寂。
　　未等柳未殇细想，门口忽有人大喊道“哥”，气若洪钟。料想柳未殇估是早已听惯，坐不换姿，面不改色，连眼也不曾向上抬几分，只是慵懒地应了声：“柳毅，你不是有钥匙的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门外的人忽安静了，只听见一阵翻找声，大概是在寻钥匙。而后又是一道金属碰撞之声，柳未殇心里估了个数，等着兴师问罪。
　　时间超过了原先定值，柳未殇躺在沙发上，寻思片刻，终是坐不住了，起身为柳毅开门。
　　想来也是奇怪，作为哥哥，他知道这小子虽然有些洒脱不驯，却极其要强，一般自己能做之事便不会求他人，自己不会做之事亦不会去求他人，而是或舍弃或学来再做。所以自从柳毅学会灵活开门之后，就从没让柳未殇开过，柳未殇也乐得清闲，因为柳毅到家门口后不出三响，便会来到房中。
　　可今天都十多秒过去了，柳毅还未出现，他实在担心不过，才款款起身开门。
　　带门徐徐打开后，他又吃了一惊——在柳未殇淡然若止水的一生中，少有惊怒，今天却数次发生，实属不常。
　　门外，天不怕地不怕素来只霸凌别人的柳毅，今天竟反被他人霸凌，而且还是在自家门口，反差太大，容不得他不吃惊，杵在了那，一时忘了去救。
　　倒是柳毅先有了反应。好容易从乱拳下护住脸，勉强睁开眼睛，一看见他，大喜过望，“哥！”。
　　一声哥，不仅将柳未殇唤醒了，也将柳毅自个喊醒了。他突然涌上了一股强烈的求生本了，霎那间爆发出了非人的蛮力，硬是将双手从左右缚着他的人中挣脱开来，欢喜的向柳未殇身后跑来，嘴中不住地喊着哥。
　　柳未殇十分配合地将他护于身后，突然想到了一件很严肃的事，道：“对了柳毅，你将我的充电线放哪了？你小子藏的可真好，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哥，咱能先别说这个吗，你弟可是被人打了呀。”柳毅满头黑线的盯着自己的哥哥，忽涌现想踹他一脚的冲动，但一想到外头还有人虎视眈眈，暂且不能伤了和气，只能恨恨地跺了一下地。
　　“哦，突然忘了，这里还有人。”柳未殇似刚发现自己的弟弟被人打了，作大惊状，嘴下却不饶人，“东楼小霸王，嗯？”
　　柳毅面露羞惭之色，第一次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刺耳。
　　好在今天柳未殇没有过多的为难他，只是嗤笑一声。
　　随后抬头，客客气气地赶来的少年们道：“既已到了我家门口，你等打也打了，何不快快收手。”
　　一言未尽，柳未殇就看见众少年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说实话，他本人对今天的言谈措辞也有点不可思议。
　　适才的措辞太文气了，文气到这根本不可能是他所能说出来的话。换作寻常，他绝不会这么说，反而还会夹杂些市井粗话。连他自己都有种被鬼上身的错觉。
　　不过，凡事皆有因。换做他人，连看三遍文言文版的书籍，脑子里也会满是“知乎者也”云云的。
　　众少年静了一阵，忽的又喧闹起来，半推半搡之间，一位留着杀马特发型的少年被推了出来，许是他们的头。长相倒可算是英俊，只是表情硬要做的狰狞，反倒有些不忍直视。
　　不良少年道：“这不关你的事，滚开。”
　　柳未殇揉了揉太阳穴，淡淡道：“那是我弟。我凭什么滚开，为什么不是你滚开。”
　　不良少年似是被激怒了，竖起食指，对着柳未殇鼻尖，恶狠狠地威胁道：“我警告你们，别多管闲事，不然……后果自负。”
　　说最后一句话时，还特意压低了声音，竭力想营造一种恐怖惊悚的气氛，去将嗓子压哑了，非但不怎么恐怖，反而有些搞笑。
　　这可苦了他的跟班们，一面憋着笑，一面还要配合自家大哥的演出，强装出一种“哇，大哥好厉害，我们好怕怕”的感觉，煞是不易。
　　不良少年像是很满意跟班的态度，脸上掠过骄矜，回头十分得瑟的看着柳未殇，却不想他非但没有反应，还将他的手轻轻拨开了。随后还很嫌弃的将手在衣服上抹了抹。
　　柳毅的反应却更为激烈，脸一下子黑了几分，刚要开口反驳，就被柳未殇扯了扯衣袖，虽心有不满，但硬是咽了回去。
　　“这位兄台，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啊，”柳未殇笑盈盈的，道，“只是恕某不才，这‘后果自负’四字亦不能相解，还望公多指教啊。”
　　“这有何难，‘后果自负’四字很难理解吗？”不良少年像是很享受他人询问，双手环抱，嘲笑一声，道，“也就是说，今天你看到的还是这个完整的柳毅，在下次时会少哪就不知道了，再下次少条命也是有可能的。”
　　说罢，便自以为很酷地甩了下头，补充道：“你们好自为之。”
　　就转身提腿要走。
　　一声轻笑从柳未殇口中传出。
　　“‘下次少的是哪就不知道了’？”柳未殇重复了一遍，脸上还是笑模样，语气却陡然转冷，傲视因惊疑转头的不良少年，“小子，你很拽嘛，甚过我弟，傲气比当年的我还要盛上几分。我警告你啊，我弟弟只有我可以打，若是他人打了他，我可不能接受，正巧了，你不是送了我句‘后果自负’吗？那好，我更一字再送还给你。”
　　柳未殇停了一下，一字一顿地道：“后果立负。”
　　众人皆惊，为首的那个不良少年亦是胆寒，只有柳毅为哥哥的强大气势而心喜，表面虽波澜不惊，内心却掀起了万丈浪涛，心道，这次陈武他们要完了，我是多久没有看到哥哥打人了？
　　“不过呢，”柳未殇的威压来也快去也快，待嘴角漾起笑意，他又是那个温文儒雅，待人如春风般的谦谦君子。可正是如此，他这笑容也越发让人胆寒，“在打之前还是知道对方姓名为好，不然死的太冤。在下柳未殇，敢问兄台何名？”
　　“陈武，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这个名叫陈武的不良少年，突然有些后悔去打那个柳毅。说到底，他也是冤的，毕竟他只是奉命行事。他一个小混混，没读过几年书，胸无半点墨水，刚才听得一愣一愣的，自己先前讲的话都是电影中□□老大说的，也不知对错，是否该讲。
　　今天一早老大叫他打人时，他以为只是打个人而已，打人么，这很正常，打人时言语刺激也是常态，可谁想着柳毅还有一个哥哥，看样子好像也是个厉害人物，才说了两句话，就叫人双腿发软，萌生退意，陈武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可现在退的话，不仅让他在众跟班面前丢尽脸，这还只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今天这是他□□生涯中的第一单，倘若这就贸然回去，混社会就基本没有指望了，父母必会让他再去完成学业，而他是真心讨厌这个。
　　思来想去，陈武低头分析完中间的利害关系后，咬咬牙，信手一挥，想招集跟班一起上去攻打，用“人海战术”碾压对方，却不想“人海”已趴成了海平面，对手正悠哉游哉的坐在椅子上，还磕着瓜子，看热闹不闲事大。他身后的人亦转身入房拿了把椅子，老老实实坐下，低头偷笑。
　　陈武：“……”
　　陈武：“我的人呢？”
　　“不就在那儿吗？”柳未殇从容地吐出瓜子壳，将手往衣服上掸了掸，站起身来，手拍拍陈武的肩，俯首在他耳边森森然道：“谅你初犯，给你选择的机会，你说呢，你想少哪儿？想少手，还是腿？”
　　柳未殇本意只是想吓他一下，却没想陈武这小身板儿压根经不住吓，双腿一软，便瘫坐在地，连声求饶道：“大，大哥，您，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吧，再说了，又不是我想打你您弟弟，您，不，你真有本事……”
　　“嗯？”柳未殇视线略一低，撇了他一眼，似是很不满意他的说辞，冷笑道，“你怎么不说了，刚才不是很拽吗？这一会儿就怂的一批 ，拿出你打我弟的气势来啊。”
　　闻言，陈武咽了口口水，声音弱了几分，颇有毅力的继续将话说完：“为何不去找真正主谋……唔？”
　　柳未殇一把拽住他的领子，将他推在墙上，一只手顺势使他向上顶，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的抬起，吓得陈武以为要打他，慌忙闭眼。
　　柳未殇嗤笑一声，看了眼手表又将手放下了。
　　“我知道的，不就是梁衡那臭小子吗，当年的三尊之一，自称‘鬼见愁’的那个，恕我直言，这名称蠢死了。”柳未殇缓了口气，有些好笑的看着陈武，“喂, 你可以睁眼了，我尚且还没有想打你的冲动。”
　　陈武战战兢兢的睁开眼，想了片刻，又闭了回去。
　　柳未殇哭笑不得，道：“哥自认为还是很帅的，有这么不堪入目吗？”
　　柳未殇道：“不过，梁衡，这小子还竟敢打我弟的主意，现在想想，以前好像还有笔帐没算。”
　　言毕，半眯起眼，看着天上垂垂欲坠的太阳，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三尊啊，这真是久违了呢……
　　感慨到一半，豁然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
　　“柳毅，我的手机充电线呢？”
　　“呃……”柳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想偷偷回到家中，去不料正巧被自己的哥哥擒住，只得全盘托出，“哥，对不起，我把你充电线弄丢了。”
　　说吧，有些心虚的看着柳未殇。
　　为了显得自己心诚，柳毅还特地在说“对不起”的时候鞠了个躬。
　　“啊啊啊啊啊，柳毅你这臭小子，我和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