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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三 【潇湘断•碧琉璃】在天愿做比翼鸟 秋冷夜半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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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歌子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堪怜停机咏絮女。未合月尽秋光、夜未央。
素衣风尘叹,空桑红泪凝。一颦一笑一心足,此去紫陌青庐、倚修竹。
秋冷夜半倚映月,闲敲欹梅扈江离.
——题记
天空中飞过几只孤独的白鸟,它们银色的尾羽如轻柔的水在风中荡漾,伊水如缎带一般从水天相接的地方蜿蜒而来,风吹起波纹折射出云缝里漏出的柠檬色的光,轻柔而灿烂。伊水边上生长这一棵葳蕤茂盛的桑树,浓绿的枝叶在树上密密茂茂。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在桑树上采摘树叶,竟然从空心的桑树里得到了一个婴儿。
“天赐圣子!”少女惊叫道,“当奉于王!”
这一切倒映在琉璃珠中,一双眼睛俯视着这一切,忽地笑了。
“映月……映月。”那个发出容光的女子笑了,“你来看一看啊。”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暗影中浮现出来,在云雾之中容颜模糊的少女手中捧着一卷《诗经》,头也没有抬的问道:“神女,什么事情急急忙忙的召唤我来?”
“在蓬莱一个人这么久,你不寂寞吗?”那个人微笑着指着琉璃气泡说,“你看……他出现了。”
“你说什么?”那一卷《诗经》落在地上,少女的脸苍白失色,抬起了静如琉璃的双眼,怔怔的看着他,“再说一遍……”
神女叹了口气,眼睛中有深深的悲悯——有多久了?她不再这样失态已经有多久了?映月一直沉静淡漠,从不多言一句,无论怎样的事情都是波澜不惊淡然风尘。自那个人走后,她潜心钻研诗书礼仪,足不出户,沉静的像是就要散掉了。
“他出现了。”他仔细的又说了一遍,“他这次会是一个苦难多磨的臣子,我要你下去,辅助他,帮助他。”
映月低头看着琉璃珠,那个襁褓中的婴孩仍然在宁静祥和的闭着双眼,睡容沉静温和,仿佛有柔白的光从眉间溢出,眉心一点雪白的星痕闪闪烁烁。
“恩。”映月微微的笑了,“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很快就走。”
“神女,”走到门口时,白衣的少女忽然回过头来,轻轻的说,“恐怕……我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你要离开蓬莱?”那个人猛的一怔,紧紧的攥住了她的肩膀,攥的她生疼,“你可知离了蓬莱,便与凡人无异,凡人所经受的种种,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你都要经历;你可知浮世肮脏,人心险诈,负心凉薄,你都要感受;你可知落入凡世,你所有的一切,命运、爱情、痛苦、快乐……都将与他系在一起。所有的一切,甘甜也好,苦楚也罢,你都要同他一起承受……这一切,你都知道吗?”
“神女。”映月轻轻的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知道?”她越发的勃然大怒,“你知道还要这么做?”
“那你要我怎么办呢?”映月仰起了头,“我怎么还能再……错过呢?”
心里忽然有什么地方被狠狠的撞了一下,她的眼神逐渐柔软下来。
“好罢,我不勉强你。不过,我要赐给你两样东西。”神女伸出手来,指尖莲华绽放,逐渐形成一个碧色的塔和一个金色的手杖,“碧落塔和星杖。你落入凡世之后,神力会逐渐消失,它们……一定会帮助你的。你快走吧,要知,蓬莱一天,人间十年啊。”
“谢谢神女。”女子欠身说,“那么……我回去收拾一下好了。”
我这一次……再也不会错过你了。请你……等我。
神女俯身看着琉璃珠,那里,一个苍老的白袍男子举起那个酣睡的婴孩,郎声道:“天降圣子,赐姓扈,曰江离。
“公子?”一个蓝色布衣的小厮匆匆跑到一个白衣少年身边,“要到哪里去?”
“船舱里太闷,我到船头去透透气。”那个少年说,“苏木,你回去罢,不用跟着我。”
那小厮应声退下,少年走到船头,惊讶的发现船头已经坐了一个白衣的女子。
那个女子手中捧着一卷《诗经》坐在船头,静静的看着。她肤色苍白如雪,在淡淡的晨光中隐隐透明,散发出珠玉般沉静高华的光泽。她的黑发如瀑布般落下如同飘摇的歌声,眼珠淡漠的近乎透明,目光里有秋阳的潋滟。她的脸上有一层虔诚的光芒,透过飘飞的衣袂隐隐带来了清浅疏离的书香。
——这样过目不忘的美好,是令人甘愿用整个青春去相遇,然后默默仰望的女子。
那个女子突然合上手中的书卷,起身准备离开。他下意识的想要退让,不料那人实在是太快,他还未来的及走开,还在低头沉思的女子已经结结实实的撞了上来。
“啊……对不起……”少女忙忙的说着,抬头一看,话音猛然顿住。
面前是一个年轻的少年,黑色的长发在风里飘摇,眯起眼睛,细细的瞅着她。
少年眉心有一点浅浅的星痕,侧脸的轮廓干净利落如同雕塑,一双眼睛明亮如同清辉流泻的星辰,在黯淡的晨光中亮若寒星.苍白消瘦的脸清秀的近乎女气,长长的白衣勾勒出这个年龄的少年特有的瘦削。
“江离?江离,”蓦然间,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呼唤,“江离,你到哪里了——”
声音猛然顿住。一个年轻的男子从船舱里走出来,瞠目结舌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许久才郎声笑起来,在那个人背上拍了一下:“江离,原来你是在这里呢。可是,”他疑惑的看着那个少女道,“这位是——”
“我叫秋映月。”那个少女嘴角勾起一点微笑来。
“哦,这样……”那个叫江离的少年有些慌乱的说,“我叫扈江离,这个是我的好兄弟,林照影。”
“你好。”那个叫林照影的少年眼神柔软,浅浅的笑着,唇角的笑意温和的几近羞赧。
璃江的天空是清澈的碧蓝色,像是最纯净的勿忘我。璃江的水像是从天边缓缓的流淌过来,漫无边际的四散开。阳光穿过云层散乱的洒下来,细细碎碎的金色光芒。清爽的海风夹带着草木的香气迎面吹来,温柔的吹动水边的竹林发出飒竦的声响。天开始暗下来的时候,无数微弱的烛光从竹林中隐约的透出来,天空一轮孤月,流光入水,如同一块青碧色的琉璃宛在水中央。
“ “璃江真是漂亮呢……”映月伸了一个懒腰,欣喜的回头看着,轻飘飘的转了个圈,蓦然间就有什么从她身上掉了下来.她忙忙的弯腰去捡,然而一阵风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张被吹起随风荡远。她眉头轻蹙,忽然眼睛一转,笑道:“且待我去取来!”言毕她点足飞掠,足尖在水面轻轻一点,随风飘远,翩若孤鸿.不多时,那个白衣少女微笑着回来了.
她的微笑下一秒僵在嘴边。船头不知何时来了一个苍白的中年人,皮肤全都皱了起来,眼珠凸起,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灰色,五官搭配极其不搭调。最让映月感觉不舒服的,是那个人脸上的霸气和阴狠之气。接着那个人对林照影说话了,声音之细之冷,让映月硬生生的向后退了一步。
“公子,你还是先进去罢,外面冷的很。”
这不是一艘普通的船。船有两层,每一处都雕着精美繁复的浮雕,四角饰以鸱吻和碧琉璃,红色的船身,洋洋大气,绝对不是一般的人家敢乘的船只。
“是什么东西呢?”进了船舱里面,江离好奇的探头去问,见少女不答,伸手夺了过来。
“你给我!”少女红了脸,劈手就要抢过来,扈江离把眉头一挑,说道:“再抢就给你大声念出来啦。”
映月停止了争抢,红着脸在一把红木椅上坐了下来。扈江离和林照影把那张纸展开,细细的看:
虞美人
璃江春色来天地,竹林风细细。夕照垂柳掩长堤,一叶扁舟可堪入画里。
一江明月碧琉璃,云散浮光移。流霜梦散飞鸿归,游人合老此地不须归。
“姑娘,”林照影惊讶的抬头问道,“是你写的?”
看到映月点头,扈江离突然问:“ ‘游人合老此地不须归’,是什么意思?”
“在这世上,我只是一个游人而已……”映月忽地笑了,“我不属于这里。”说着她莞尔一笑,“可是……我很喜欢璃江,希望一直呆在这里……直到老死异乡。”
林照影惊喜的喊道:“稀才稀才啊……写的真是好啊……”
“还与我。”秋映月从他手上夺过纸张,转身而去。
走过角落的时候,隐约听见有婢女悄声说:“——这位秋姑娘很高兴的样子呢——”
是啊……她用手捂住了脸想道,好像的确太高兴了……是因为遇见他了吧。
可是,因为这样喜悦而羞怯的心思,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扈江离脸上倾慕敬仰的神色,以及林照影眼中璀璨夺目亮如妖鬼的光芒。
第二天的早上用餐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见到扈江离.照影解释说江离喜欢赖床,映月也就没有在意,然而不多时,只见江离的小厮苏木匆匆跑来说,江离感了风寒,到现在还床上昏迷不醒。
他静静的闭着眼睛,眉头轻纠,脸上的表情苍白而无辜,长长的睫毛在白玉般的脸上投下淡淡的暗影。他脸上有病态的晕红,嘴唇干裂,整张脸像一张白纸一样,仿佛一吹就会皱起来。照影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刹那间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跳开。
“怎么了?”映月诧异的问道,“很烫吗?”她听不见回答,回头一看,瞳孔刹那间收缩起来——
林照影蜷缩在一个角落里面,用双手紧紧的抱住了头,不停的颤抖。
记忆里的兄长,就是这样死去的罢?那时各个皇子勾心斗角,他和同胞的兄长在陪同父皇到塞北抗击回鹘的时候被陷害,在塞北的荒原里迷了路。在那里,生性聪颖的同胞哥哥感染了风寒,由于没有可以医治的药物,就死在了塞北——否则,哪里能轮的到生性懦弱的自己做王。
哥哥在临终之时绝望而不甘的眼神,永永远远的刻在了他的生命里……那时他发誓,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重要的人,绝对不要再遇到这样的事情。
哥哥……哥哥。记忆中的那个淡淡微笑的少年,他的笑意成为了他一生的梦魇。
“照影……林照影?”耳边陡然间传来了真真切切的呼喊,“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来,那个白衣少女满眼关切的望着他,向他伸出手来。
“没有什么事情……”他艰难的挤出一个笑来,握住了少女苍白纤细却有力的手。
“没关系……”少女微微的笑了,“什么都不要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温婉淡定的笑容,眉间有隐隐约约的透明的光,笑容间有绽放的月华。地面上的梨花高高的飞扬起来,有细小雪白的花瓣洒落,一阵温柔的香气。
在水池旁边有一个黄衣的少女,慌慌张张的把一块湿淋淋的手巾给捞出来,看到这么多人手下一惊,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手里的湿毛巾掉在了地上。
“没关系……”映月伸手拉起那个婢女,“我来好了。”
她捡起毛巾在水中洗过,放在了江离的头上。少女嘴角有满足的笑意,唇角温和的笑容滑过苍白的脸,竟映的整张脸都有了生气。眼睛里有明亮的光芒,熠熠生辉,眩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我到厨房看看,看药好了没有.”映月站起来,招呼那个黄衣的婢女跟随。
“是什么药?”厨房里面,那个青衣的小厮苏木正在火边忙着熬药,她随口问道,“怎么还不好?”
“马上就可以了……”苏木擦擦额头上的汗珠低声答道,“药方在桌上。”
她俯身下去,仔细的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羌活、 防风、 苍术、 细辛、 川芎、 白芷、 生地、 黄芩、甘草……
“是九味羌活汤啊……”映月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张纸片,又回头看了看忙忙的把药倒出来的苏木,“可是……怎么总觉得量多了一些?”
她走过去,蹙起了秀眉,细细的看着沙锅里面的药渣。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秋映月猛然后退了三步,险些跌倒在地。她努力的用手攥着灶台的边缘,用力到骨节发白。她努力的平静了自己的思绪,不动声色的捧起那碗药和药渣倒掉。
“苏木,再熬一遍……照这个方子再熬一遍……”她脸色苍白的看着苏木和那个婢女,“莫要……莫要与人说。”
言毕她走出了厨房,手里紧紧的攥着腰间的白色手帕——
甘遂……有人在药里下了半钱甘遂!甘遂和甘草是相反的,一起用的话,会产生很不良的反应甚至……甚至是致命的!
船到了璃江的尽头,他们从船上下来的时候,赫然看见船头满满的立着各色官服的各级官员,在队伍的前方,赫然是一个金色华服的美人!
“参见陛下!”那一群官员漠然的跪下,对着船上下来的人高声呼喊。林照影怯怯尴尬的用手揉了揉鼻子,紧张的说:“恩……都起来罢。”
“柳公公,”林照影回头对那个苍白可怕的中年人说,“是你告诉了司空皇后?”
“陛下,此话怎讲?”名满天下的司空皇后敛了万福,走过来道,“公公担心您的安全也是应该的,何况,您私下出宫又当怎讲?还有,”她回头看着扈江离,陡然提高了声音,“希望丞相大人什么时候仪式兴起要带皇上出去,可得告诉咱们一声。”
“你是秋映月?”司空皇后走过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映月,“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不敢当……皇后真是谬赞了。”映月把手攥紧,用力的骨节发白:司空皇后连她是谁都知道,可想她的势力大到了什么程度!
“算了算了……”照影无奈的挥手,“走罢。”
“秋姑娘?”一路上不见映月再说一句话,照影小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你生气我们没有告诉你我们的身份?”
“没有,皇上。”映月回头,微微的笑了,“我也猜到了——你看那一艘船,哪里是普通人家坐的上、坐的起,或者说,有谁敢坐那样的船?”
“那这样……”照影微微蹙眉道,“你愿意不愿意和我一起到宫里先住下——你知道的……你不是说你是‘游人’么?”
“不敢……皇上不以小女子卑鄙,真是高看小女子了……”映月微微的欠身,“不过……实在是配不得到宫里住着。还是算了罢。”
“那么——”林照影失望的蹙眉,“你到哪里住呢?”
江离在旁边看这,眼前忽然就浮现出羸弱的少女在那天夜船上萋萋然说过的话:
“在这世上,我只是一个游人而已……我不属于这里。”
这样孤绝的少女……在璃江并没有亲人,也没有住所的罢?
“秋姑娘?”江离试探性的问脸上尴尬不安的少女道,“可愿随我到陋室暂住?”看见少女犹豫着点点头,欣喜的笑了,“陋室一定会因姑娘蓬荜生辉。”
“扈府好大的气派……”那个姓秋的女子进了扈府,看着片片琉璃瓦根根擎天柱就说出了这样的话,嘴角有一个不知是赞美还是讥讽的笑意。
“前面是正厅,再往后走,便是卧室,往东面走是厢房……”素日沉默寡言的男子突然话多了起来,仿佛没有注意到女子脸上轻微的嘲弄一般各处指点着介绍这自己宏大的家园,“……最北面有一间天一阁,放着这个天下所有可以找到的书,旁边是一间厢房,后面有一个琉璃园……里面都是琉璃花!”
“琉璃园……琉璃花?”映月猛的抬起头来望着他,“我可不可以到那里去住——你不是说有一间厢房么?”
“可以啊!”少年殷切的点头开心的笑,笑的一双大眼睛都眯起来,闪着湿漉漉的光,“我想你一定是喜欢那样的地方的……幽静安详,有书,还有琉璃花!可是,”他突然颦眉问道,“你要不要一个婢女呢?这样,把玉竹给你好了——”
在扈江离的身后,那个黄衣的婢女怯怯的伸出头来。
诺大的天一阁里堆满了书,还有一点淡淡的霉味,各种各样的书籍整齐的摆放在架子上,仿佛一双双明亮幽暗的眼睛,透过布满灰尘的阁楼细细的看着她。她推开文着雕花的窗棂,蓦然看见了满院的琉璃花。
满院紫色的琉璃花薄如蝉翼淡若晨光隐隐透明,在晕黄温暖的阳光中绽放出一种极致的美丽。细小单薄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摆,透明的露珠静静的从花儿上滑落,发出铮然的声响。紫色的花大片大片开放如同一场盛大而华丽的葬礼,高贵而顽强的充满了她所有的视野。
“是不是很漂亮?”扈江离在她耳边叹息着说。
“恩。”突然她又惊喜的指着墙角一架红漆淄弦的琴喊道. “琴!”
“你会抚琴?”江离哑然问道。
“我当然会了。”仿佛是被他眼中怀疑的神色刺伤,少女不甘的昂起头来,直视着他道,“我这就弹给你看。”
琴音铮然响起,女子跟着曼声歌唱,声如风送浮冰,清凌凌的一路滑下,清朗温润,在空旷的天一阁有了奇异的回声,围绕着惊诧的少年不停的旋转。
秋映月……秋映月。这样奇异的女子,能文能武,通晓音律……到底还能带给他多少震撼和惊喜?
映月回头看着他,猛的怔住——
少年脸上有庸懒而温和的笑容,脸上的线条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眼里有浮动的光芒,眉尖一挑,唇边弯出好看的弧度,眼睛弯成美好的月牙,折射出浅浅的茶色。隔着淡淡的薄雾摇摇晃晃地飘过来,四月明媚的阳光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眸子里有着柔软的笑意。笑容像树叶间落下的阳光,唇边弯起浅浅的弧度,像是所有的坚冰都徐徐化开,明亮的眼里迸射出春水初融时的澄澈与温柔。
一如记忆里,在讲堂上懒懒的,羞怯的,却温和动人的惊心动魄的笑容——
帘光……帘光。
那个少年的音容笑貌如同江南水乡空潆的水墨画,一点一点在记忆里舒展开。
蓦然间,眼泪就那样的落了下来,湿漉漉的打湿了整张脸。她慌张的用手去擦,结果眼泪越流越多,濡湿了纤细的手指。
像是身体被凿出了一个小孔,力气从那个小孔里源源不断地流失。像是抽走了血液,她攥紧窗台,用力的骨节发白,连哭都变得没有了声音,只剩下肩膀微微地抖动着。
“姑娘……秋姑娘?”正在写字的映月耳边蓦然传来一声怯怯的呼喊,“您的茶水。”她回头一看,是那个叫玉竹的小婢女。
“不用叫我秋姑娘。”她看着她忽的笑了,“叫我映月就可以了。”
“小女子不敢!”她似乎有些慌张的说。
“不敢什么呢?”她伸手拉住她笑道,“我也不过是到扈府暂住的人,寄人篱下,算不得主子的。这样好了——如果你叫不惯我的名字,就叫我姐姐,好不好?”
“恩!谢谢月姐姐!”那个黄衣的少女莞尔一笑,笑容说不出的明媚天真,如同秋日潋滟明媚的阳光。
“可是……月姐姐……”玉竹犹疑的问道,“你以前认识公子么?”
“不认识啊,”映月一边看书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可是,公子他看见你好像很高兴呢,他平时可是话都懒得和人说一句,上次皇上想来府上住一段日子都被他婉言谢绝了,可是他竟然主动邀请姐姐呢!姐姐也很高兴的样子罢,我看姐姐也是一个很沉静安详的人,可是那天在船上也是出奇的开心呢!”少女还在叽里呱啦的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映月攥紧了手中的笔,本来就及其雪白的脸色也愈发的苍白起来。
扈江离……扈江离。这个名字在心底渐渐清晰起来。
在天一阁里的女子心底一次次回转的卿相,在朝堂上,又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启禀皇上,天毒来使——就是他们的丞相求见。”堂下一个太监尖尖的说,“据说还有天毒的王子。”
朝堂上一片哗然。天毒地处辽远,且天毒人擅长用毒,不肯归降大凉,多少年来一直是大臣们的心病。如今竟然主动求和,实在是太好了。
“快请!”
天毒王子在短暂的客套之后,直抒胸臆,说愿向大凉求和,并献上三件宝物以表其心。
第一个木盒打开,是一棵极其普通的绿色弱草,静静的躺在盒中。有几个大臣发出了轻微的表示不屑的声音,然而朝堂之上的白衣皇帝却表现出了极大的震慑:“萱草!”
“正是如此,陛下。”天毒来使鞠躬道,“萱草,一名忘忧草,食之可忘忧。”
明白了是什么东西,朝堂上便是一阵哗然。天毒来使也不言语,缓缓的打开第二个盒子,取出一个白色的小壶,打开便有清冽的酒香弥漫了整个堂上。
“酴醚!”一个武夫大声喊道。
“是。”天毒来使又是一鞠躬,“名酒酴醚,历经三百年陈酿,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佳酿.”
第三个盒子看去比前两个大很多,打开盒子时有什么东西射出了璀璨夺目的光.
“若木!”一个声音喊道。所有人回头看着那个人——名满天下的扈相,唯一敢在朝堂之上带仆人、敢于身着白衣的大臣。
大凉国应天命为金,所对为白色,以白色为尊,所以才有满堂的大臣,各色官服却没有一个敢穿青衣——青对木,木克金。只有皇帝才可以穿白衣——唯一不同的是那个生于空桑的孩子。
扈江离被先皇赐名后养于深宫,得到了皇上的殊宠,从小和皇子们戏于门庭,就表现出了非凡的才智。若不是他自动退让,甘居丞相之位,也许朝堂之上坐着的就不是皇上而是他了罢?
“是的。”有些意外的,天毒王子开口了,侧目看着白衣卿相,眼里的光变幻不定,“‘大荒之中……上有赤树,青叶,赤华,名曰若木。’”那个王子像是不觉有人一般盯着白衣卿相,不自觉的念出了《山海经》里的一段话。
这样的奇木,原本以为只是山海经中的一个传说,没向到确有其物。天毒肯献上这样的奇珍,便是表明求和诚心最好不过的东西了。
“怎么?”江离只觉被那个王子死死的盯着极不舒服,开口问道,“王子有什么事?”
“没有……”天毒王子恍然回过神来,道,“只是,丞相极象我们的一位守护神。”说着打开了一个木盒中的一幅卷轴,顿时满堂惊骇之声。
画中的那个男子神采奕奕,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的笑意,透过陈旧的画卷,漫不经心的瞅着朝堂上的一干人等。
“好了……”天毒王子合上画卷,直起身子对着朝堂之上的皇帝道,“天毒诚心求和,那么,陛下可否给我一个东西以定和平之意?”看见朝堂上的白衣皇帝点头,他欣喜的点头,全然不顾身边来使的眼色,“既然看到了扈相,便知有望了。”他取出另一幅卷轴,展开,“这是天毒的守护神女,在下倾慕不已,想来大凉地大物博,希望陛下可以找到一位和画上女子相似的人,许与在下。”
本来是极其平常的事,向来两国求和送女子和亲也算得正常,可是,朝堂上所有的人,包括龙椅上的皇帝和淡漠的白衣卿相,齐齐的便是一怔!
卷轴上白衣淡漠微笑的女子手持一卷书,一双眼睛透过薄薄的纸卷仍然闪烁着睿智知性的光芒。
居然是——
“呵……”皇上身边冷冷的柳公公终于说话了,“这不是皇上‘微服出巡’是身边的那个姑娘嘛。现在——不是住在扈相家里吗?”
满堂大臣个个悄然无声,瞪着画卷上的女子,又看看一脸淡漠的皇上和扈相,一个个缄默不言。
“公公认错了罢。”皇上淡淡的说着,手敲在龙椅之上,“这个神女,我却是没见过的。众卿,可曾见过?”堂下是死一般的寂静,畏于柳阉权势、皇上天威,没人敢应声,
“王子,你刚才说这位是天毒的守护神女?”扈相突然问一脸惊骇的天毒王子说。
“哦……是啊。”他忙道。
“那么王子可曾听过,‘禴祠烝尝,于公玄黄’?”他眉间神色一凛,陡然提高了声音,“可曾听说过‘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可曾听过商纣逆天抗命,对女娲不敬,毁了百年成汤大业?”看着天毒来使一脸不悦,天毒王子瞠目结舌,他的脸色渐渐放松下来,笑道,“我知道王子不是败国之人。‘燕赵多佳丽,美者颜如玉’,我朝会选派五位燕赵美人与王子,定让王子满意,可否?”
那个天毒王子拉着一脸不满的来使欠身而退,朝堂上顿时一片窃窃之声——
扈相终于发飚了!一直淡淡然不理世事的白衣卿相,终于显现了他当初令天下折服的能力。
“公子。”苏木紧紧跟在扈江离身后问道,“小人有一事不明,还望公子指点。”
“恩?”
“公子,他到底是异国的储君啊,”苏木皱着眉头说,“您这样指责他,不怕他会生气?”
“储君?”他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天毒今年遭了大旱,民不聊生,军队战斗力急剧下降,连那些巫毒师都不行了,他就是急了,又能怎么样?”
“那公子就不怕等他们强盛起来,发兵攻打大凉?”
“他们的皇帝已经病入膏肓不行了,国丧三年间不得黩武。”江离慢慢的说,“你看他们的储君!那样的无知……林兄已经答应他,说给他一样东西,他要什么不好?他可以要万斤种子,或是千乘万骑,甚至要源源不绝的水,整个大凉都没有办法拒绝他——天子金口玉言,不可出尔反尔。可是他要了什么?他要一个女人!还是他们的神女!这样的人,能成大器吗?”
“可是,他们的丞相可是什么都看的清楚的啊。”
“那个丞相也算个人才,可是他是一个不识时务的人——和范增一样!”江离傲然道,“你看他在咱们的朝堂之上都敢给他们的王子颜色看,可想而知他有多张狂!不用说,皇上不会喜欢这样目无尊卑的臣子,会赶走甚至杀了他——要知道,功高震主啊!何况他这样的性子肯定不招人喜欢,也不会是那种会网罗的人,会不会被他的同仁陷害都是一个未知数呢。”
看的如此的透彻!苏木惊骇的抬头仰望着自己的主子:就是这样细致缜密的思想,才令天下折服的罢?若不是他无心,不网罗人才,便是整个天下,他都如探囊取物!
“对了,”苏木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个神女……怎么会那样像秋姑娘?”
“不知道……”一直踌躇满志的白衣卿相眼中陡然有了一抹茫然的神色,抬头望着碧蓝色的天空。
——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她了罢?
入秋,皇上他召集众臣,上熬岸山狩猎。
中次三以萯山之首,曰敖岸之山,其阳多雩琈之玉,其阴多赭、黄金。神熏池居之。是常出美玉。北望河林,其状如茜如举。
——《山海经•山经•中山经•熬岸山》
狩猎的号角还未吹响,天地忽然一片昏暗。满山瘴气,逼得一众君臣连连后退。
“公子,公子!”陡然间,人群里传出了真切的呼喊,“扈相!扈相!”
“扈相呢?”皇上的脸色陡然变的苍白,“扈相到哪里了?还在林子里?江离?江离?江离!”
好黑……扈江离连连倒退,靠着一棵榉树咳起来。他听到号角以后就朝林子里奔去,不料遇到了瘴气,连苏木都看不见了。
不对……不对。不是瘴气。瘴气是有毒的,而且瘴气并不会影响可视度。然而,他在这“气”中呆了许久,只是觉得呛人而已,并没有中毒,却看不见任何东西,仿佛……仿佛日月在一刹那统统消失掉了。
有人!凭借着多少年习武的经验,他明锐的觉察到有一个高手接近了——连走路都没有声音,仿佛是在路上飘移一般。最可怕的是,他几乎感觉不到那个人的呼吸!他连忙拔剑,然而一惊之下,腰间佩剑的地方已然空空如也!暗夜里的一点白色的剑芒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直直的指向他的胸口——
“叮——”一声清越的龙吟。
“映月?”靠在榉树上的男子惊讶的抬头看着一袭白衣在风里簌簌飘扬,“你怎么来了?”
“不要说话。”女子的眼神冷定如铁,手中的长剑紧紧握在手中,“我带你出去。”
黑暗中那个人的眼睛深不见底,幽黑的眸子盯住闪着寒光的剑,竟然慢慢的消失在黑暗中。
“呼……”映月的剑一松,掉在地上。她太息着说,“刚才我是用尽了全力一击……那个人的功夫的确是好,以我的能力,在他剑下走不过二十招。他一定是以为我的功夫好,所以才走的。”
“你怎么会来呢?”
“我在家里用杯珓占卜的时候,占到你有危险,就赶紧来了。”她微微点头,“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可是苏木还在里面呢。”他犹疑的说。
“那个人要找的是你,要杀的也是你,不会伤害苏木!”映月怒道,“这迷雾也是为你准备的,你走了,雾自然也就散了,你若是在林子里一直留着,反而会给他带来危险。”
“月姐姐!”从林子里出来,老远就看见一个黄色的身影扑来,“月姐姐,你没有什么事情罢?真真的吓煞人!公子怎么样?”看见疲惫的江离,怔怔的问,“苏木呢?苏木呢?”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问话,林中的迷雾散去,一身狼狈的苏木从林中走出来。
然而,映月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般,发出一声尖叫。
一只白色的怪兽,形似鹿,却有四只角。
没有人敢于对这只可怖的怪兽作出判定,一直看着那只怪兽消失在丛林中.
“——夫诸!”
……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
——《山海经•山经•中山经•熬岸山》
仿佛是为了回应《山海经》中的这段话,从秋猎那天起就开始降雨,整整下了九个月,收成全部毁于一旦,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有一次,江离带映月到璃江去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女子惊呆了:
璃江岸边依然残留着一个月前大堤损毁留下的痕迹,一派荒凉之景。在一棵破败的梧桐树下,拥拥挤挤的藏着许多衣不蔽体的老幼妇孺.看到江离和映月接近,纷纷伸出形容枯槁的手,嘶哑着声音向他们乞讨食物。
没有蓝天,没有碧水……这不是她的璃江……她记忆中的璃江,全然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银子和饰物,到另一棵树下有人乞讨,她身上已然没有东西。她跪下去,伸手用力的抱住了那个干瘦的老人。
“很好了,这样已经很好了……”那个老人太息着说,“谢谢你……孩子。”
她蓦然松开了手,用手捂着嘴,沿着来时的路,一路飞奔了回去。玉竹和江离他们找到她时,她靠在一棵皱缩的木楠树上,哭的哀痛欲绝。
“不要哭了。”扈江离看着女子微微颤动的肩膀,轻轻拍拍她,“哭也没有用的啊。这样,我们在璃江搭粥棚接济他们好不好?”
“江离!”她转身扑到了他的怀里抽泣起来,“只是……只是太可怕了……不是吗?当初我来的时候,璃江还那么漂亮,可现在…… 实在是太惨了……”
他们搭了粥棚来救济璃江的人,同时在家里摆了祭坛来祭神。映月也不是没有试图向烛光神女请愿,可是她的灵力日渐衰微,竟然连和烛光联系都做不到。
“丞相!柳公公求见!”一个家仆匆匆跑来对正在祭神的江离道。江离皱眉回头一看,那个权倾天下的太监已经不请自来,站在了萧墙之外,冷冷的看着园中的一切。
“扈相好兴致。”他冷笑一声,“有人禀报说,扈相您欺君惘上,竟敢使用真龙装饰的东西,我就来看看。”他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祭祀用的铜庐,看着铜庐上的五彩神龙, “这是什么——果然是真龙啊……”
“不可能。”闻声而来的秋映月冷然道。
“不可能?”柳公公冷着脸狠狠的说,“你看,这龙有五只脚!”
映月细细的看着铜庐,脸色愈来愈苍白——
按照规矩,历来只有皇家的东西才被允许使用真龙,因为江离特殊的身份,他被允许使用四脚的龙——龙是有五只脚的。然而铜庐上,竟然文了真龙!
满院的奴仆看着这一切,震悚不能言,直直的看着那个公公掏出一卷黄色的丝绢,大声念出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白衣卿相扈江离,逆天命,抗圣意,藐视圣威,意图不轨,辄囚其家眷于大理寺,钦此。
“来人!”柳忠逋一挥手,无数御林军冲进了扈府,开始逮人。
这个可恶的大阉!看着满院的仆众奋力反抗,映月恨恨的想道,他早就计划好了……定是有人偷换了铜庐,意欲栽赃陷害江离!虽然林照影和江离是刎颈之交,若是出了这样的事,他也无可奈何罢?
“等等……”看着一个士兵绑住了映月和玉竹,柳阉指着他说,“不要这样粗暴……她以后可能会是你的主子呢。”
玉竹停止了挣扎,茫然的望着柳忠莆,只听他说:“放开那个姑娘。”
映月挣脱了抓住她的那个士兵的手,冷冷的看着柳忠逋。
“不要这么看着我,”柳忠逋陡然笑出声来,“皇上有请——也许可以带着你的那个小丫头。”
自随柳忠逋到了皇宫,就被皇上安排在宫中,她住的地方提名叫琉璃宫。她被囚禁在那宫中,不能离开一步,也不知道江离和扈府的一干人等,如今,又是如何。她在宫中安定了下来,不时的执笔抚琴,心里却是乱作一团。
——江离他如今,又是如何?
她犹自记得那天分离之时,江离的眼神。
那样的空茫、无助而辽远,映着天空中闪烁的阳光。
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
“月姐姐!”陡然间,有一个声音真切的呼喊,“姐姐,皇上有请。”
“什么事情?”她放下手中的笸箩,抬起头来询问的看着玉竹。她虽无名分,宫中三千佳丽似乎都已经把她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个个欲啖她而后快。在这深宫之中,除了照影,玉竹是她在这偌大的宫殿之中唯一可以说上话的人。
“据来通报的太监来说,好像……”玉竹犹疑的说,“好像是皇上看你总是不高兴,所以弄了一个诗会来。”
在赛诗会上,她坐在堂下身边不动声色的看着那些大臣赋诗,大约都是些有名无实之辈,考取功名也是靠门路,身为文官竟然连一首诗都写不出来。
“映月?映月?”皇上在朝堂之上清晰的对他说话了,“你不写些什么吗?”
“好。”映月起身看着朝堂之上的白衣皇帝,轻声说,“那么臣女就赋一首《秦女怨》。”
言毕她俯瞰这一干众臣,低吟道:
妾家奇珍明光起,奉君同心向户里。
枝上垂柳青色见,楼头夕照归晚咽。
等闲变却故人新,却道古人心易变。
只知鸟尽良弓藏,不道无过圣心渐!”
清凌凌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整个朝堂上突然一片寂静。这首诗实在是指桑骂槐,句句字字直指当今圣上,指责皇上关押扈相一事。
其实,没有大臣不知道——以扈相的能力和才干,他想做皇上,当今圣上还能在朝堂上安坐几天?只不过要除去扈相的是权倾天下的大阉柳林莆,扈相又从来没有网罗过士,也不会有人替他说话。泱泱大凉,有谁敢说个不字?
然而,这个居于深宫、有传言会封为嫔妃的女子,居然对着这么多的臣子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来!那个素来以生性怯懦而出名的皇帝在朝堂之上脸色阴晴不定,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却是那个柳公公在皇帝身边酸溜溜的说道:“不知道秋姑娘说这样的话,可是什么意思呀。”
“柳公公?”那个尖锐的女子突然对着阴狠的公公说话了,“你看窗外的柳树长的多好——小女以柳为题,赋诗一首与公公,如何?”
不待柳阉说话,她已经高声念出了那首与《秦女怨》一并传颂千古的的《叹柳》:
帘外东风夜半吼,会看窗前七月柳。
映阶琉璃花底后,蝼蚁摧折花叶瘦。
柳枝抽花落蕊骤,倚风便狂势不休。
一朝看风何向有,倚得东风势不久!
堂下的大臣听罢,便是一片死寂。林照影一脸有趣的表情看着堂下的白衣少女,也不言语,倒是一个不名的小太监尖声嚷道:“大胆刁民,胆敢出言对皇上不敬!”
“是对柳公公不敬罢。”那个素日温和的少女眼中闪烁着冰冷的锋芒,厉声道,“大胆阉狗!皇上在上面都一句话没有说,你怎么敢在朝堂上大声喧哗!”
听了这话,柳忠逋本来已经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似乎抑制不住的要想向那个单薄的少女扑过去。
“行了!”林照影陡然间爆发出一声大喝,怒气冲冲的昂起头来,“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上!散会散会!”
满堂的大臣看着这奇怪的一幕,瞠目结舌。
“映月?”林照影到了琉璃宫,低声问,“你在吗?”
听见映月应声,他推门走了进去,那个女子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东西,淡漠的冲他点了点头。
整个琉璃宫是雪洞一般的白,极其素净,每件东西上都盖着绣着碧色的琉璃花的淡黄色的布,在黯淡的房间里泛出冰冷的光芒。细细看去,上面用银色的线绣里一首诗:
自君之出矣,无理复残机。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每看一个字,林照影的脸色就泛青一分。他紧紧的攥着那张布,嗤啦一声把它撕开!
“你在干什么?”秋映月从桌前跳开,从他手中夺过布匹,惊痛的呼喊起来,“你在干什么?”
“对不起……”照影平静下来,抱歉的说。映月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皇上还是先离开罢。莫要到臣女这儿来了,免得多生事端——皇后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
“你说什么?”他勃然大怒,“我告诉你,司空她再大,也没有朕大!”
“皇上请离开这儿罢。”映月冷淡的又说了一遍,“您以后请不要到琉璃宫来。”
“秋映月!”终于失去了镇定的气度,林照影蓦然喊道,“你要怎么样?你怎么都不理我了?每次我到琉璃宫来,不是你刻意避着我,就是这么冷淡……”
“那陛下要我如何?”秋映月扬起眉毛,“我不是陛下的嫔妃,陛下莫要把我当作您的三千弱水中的一个了。臣女担当不起。”
“哪里敢娶你这样可怕的女子。”他太息了一声,“你也曾经对我笑过,也曾经对我很好过,可是现在,为什么这么冷漠的对待我?”
映月的眼神柔软下来,看着皇帝太息一声:“皇上,您为什么要把江离他关起来?他一直是极其敬重和喜欢您,视您为刎颈之交,自认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您为什么要关住他?”
“扈江离……扈江离!”他陡然提高了声音,怒气冲冲的对她咆哮道,“你就知道扈江离!你有没有想过我?我生活在扈江离和柳忠逋的双重夹击下,我的皇帝当的有多么的不稳!我日日寝食难安,你想过没有?”
“那你就想了法子把他关起来?”映月的眼中有了雪亮的光,“你就为了这样的原因就把他关起来?”
“对。”林照影像是有些中邪一般冷笑着说,“我联合了柳公公,换掉了他祭祀用的铜庐,然后趁机把他关在了大理寺。”
“你联合了柳忠逋?”映月恐慌的问。
“是。”他冷冷的说,“在政局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为了除掉扈相,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那么,船上在九味羌活汤里面下了芫花的,还有在熬岸山刺杀江离的,都是你?”
“是我。”刹那间,大凉皇帝像是失去理智一般不顾一切的说了下去,“你知道那个刺杀的人为什么最后走了?是因为我知道你在里面,让他离开的!”
秋映月满眼恐慌的看着林照影,连连退后了几步,手紧紧的攥住了桌角。
——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这样阴狠毒辣不择手段,全然不同于记忆中的那个躲在墙角苍白颤抖的少年。
“照影……照影。”她茫然的看着那个完全陌生的华服少年,伸出手去,试探着触摸那个人的脸,“你是林照影吗?”
“不……你不是照影。”她连连摇头,“如果你是照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其实,我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了,可是,”他低头看着少女,哀声道,“让我真正下定决心的,是你。”
“我?”她哑然,“怎么会是我?”
“你看不出来?”林照影仰天大笑,眼里隐隐有泪光,“以你的聪慧,你看不出来?
“抑或是,你对我是那般的不屑?
“还是你一心惦记着扈江离,根本什么都注意不到?
“你难道未曾发觉,我是喜欢你的?”
喜欢你……对。
是喜欢的。
她是这样美丽的女子,德言容工,烈烈如火……这样的光芒四射,即使是在黑暗如他的心里,依然撒下了美丽温柔的阳光。
即使……即使她不知道,在她拉起他的手微笑着说“没关系……什么都不要怕。”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沦陷;
即使……即使她不知道,他可以把整个天下都翻过来,只为博得她红颜一笑。
即使……即使她不知道,她是怎样深切而绝望的,爱着她。
他悲伤而温柔的看着颤栗不能言的少女,眼里有无数光芒流转。
惊异的。哀伤的。心疼的。悲悯的,绝望的。
映月怔怔的抬头看着面前全然陌生的少年,一直看的眼睛里堆满了水雾。湿淋淋的如同下过了一场雨。
她一把推开他,转身跑了出去。
即使是整日呆在琉璃宫里的映月,也能够感觉的到宫中的变化:给她送饭和传话的太监和宫女逐渐变了脸孔,据玉竹说,朝堂上柳忠逋一派的大臣也被皇上用各种法子罢官、免职甚至莫名的死在了家里。
——皇上要办柳公公!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柳公公因为在怀了珠胎的司空皇后安胎药里面下藏红花,被当即打了一百棍。那柳公公在宫里整天养的细皮嫩肉的,哪里吃得住这般的毒打,不到60棍,那老阉已然断了气。映月在一旁看了,就发出不明所以的冷笑来。
司空皇后哪里有了孩子……按理说,煎安胎药这种事情哪里轮得到大内太监总管亲自动手?不过是皇上要除掉柳忠逋而设的又一个套子罢了……司空皇后这个人倒是贤德的很,也知道像这样的大内太监总管是留不得的,所以才陪同夫君办下这般荒唐的事情。现在有危险的,恐怕是那个当初给皇后诊脉的那个太医了罢。
“月姐姐……月姐姐!”布上的琉璃花才绣了一半,猛然就听见玉竹慌慌张张的叫唤。
“怎么?”她头也不抬的问道。
“小翠刚才跟我说,皇上已经要处决扈相了!”
“你说什么?”猛然间,那根细细的绣花针狠狠的辞进了手指,在黄色的布上泛成一朵血色的花。
“扈府的人呢?都放掉了,还是……”她慌乱的问,“都杀掉了?”
“有的被流放,有的被大赦了。可是……”黄衣少女哆嗦着嘴唇,声音里已然有了哭腔,“苏木他……他不肯走,听小翠说被一起带去处决了……听说有一个术士说,扈相是空桑之子,取他的血祭空桑,空桑一定会听到他的呼唤,就不会再下雨了……”
“这么说,”她低声问,“他们是在伊水边了?”
看见玉竹点头,她一把拉住了玉竹,说:“我们现在就去伊水边上。”
“可是……姐姐,”黄衣少女茫然的抬头看着她,“外面那么多人把守着,怎么出去呢?”
“玉竹,”她低头看着那个满脸泪痕的少女,“你相不相信姐姐?”看见她点头,她微笑道,“那么随我去罢。”言毕她攥紧少女的手,消失在黑暗里。
还未落地,她们已然知道迟了。在她们落地的刹那,无数温柔和美的阳光射进了她们紧闭的眼睛里。
还是……迟了……吗?
伊水边漫天的血色,以及在血泊里静静躺着的少年。
“苏木!”
同时在耳畔响起的,还有一声凄厉的尖叫:
“江离!”
她像一个被扯掉了线的木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消失了所有的动作和声音。
她跪下来抱住那个被切下来头颅,少年的唇角依然有一抹淡淡的微笑,映的整个脸庞熠熠生光,在阳光里刻出毛茸茸的悲伤温柔的轮廓来。
却像是黑暗中有一只手指,突然按下了错误的开关,一切重新倒回最开始的那个起点。
就像那些每天都会在暗夜里魇住她的可怕的梦境编织成的疼痛和悲伤,沿着彼此用强大的爱和强大的恨在生命年轮里刻下的凹槽回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时刻,排山倒海的重回心脏。
讲堂上慵懒而温和微笑的样子。
对她伸出手时候羞怯的样子。
以及在漫天的血色里,躺在血泊里,静静的看着她的样子。
还有。
还有更多。
还有更多更多的更多。
但是这些,都已经和自己没有任何的关系了。
那些久远到昏黄的时光,像是海浪般朝着海里倒卷而回,终于露出尸骨残骸的沙滩。
林照影俯身下去,听见她在无意识的喃喃着什么。
“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映月?”心口陡然间便是狠狠的一痛。他蹲下来,温柔的叫她。
她惊的一跳,碰到了沾满血迹的青紫色的手。
——好冷……冷冰冰的、毫无生气,仿佛死去一般!
她看上去完全崩溃了,只是怔怔的看着那个已经死去的人,一双眼睛没有了焦距,空洞洞、湿漉漉的,想是快要滴下水来。良久,她突然把头埋在臂弯里,绝望的哭出声来。
却像是身体被凿出了一个小孔,力气从那个小孔里源源不断地流失。像是抽走了血液,她跌坐在地上,连哭都变得没有了声音,只剩下肩膀高高低低地抖动着。林照影蹲下去,抱着她,用力地拉进自己的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空虚的玩偶。她抬起茫然的眼睛,待看清楚了他是谁时,眼里陡然爆发出尖锐的恨意。她一把推开他,尖声说:“不要碰我!走开!”
“你恨我?”仿佛被那样尖锐的恨意刺伤了,他惊骇的问那个已经完全崩溃的人。
“对。”她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厌恶的光,“我恨你。”
“你就是恨不得我去死?”
“对,我就是恨不得你代他去死。”
我就是恨不得你去死。
我就是恨不得你代他去死。
你去死。
照影攥紧了手中空桑坠泪而成的空桑玥,悲哀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我想你会就这样恨我一辈子吧。
可是你怎么能清楚,如果他不死,天下又会死多少百姓呢?
映月被什么东西给硌了一下,她取出那个东西一看,赫然是当时烛光神女给她的那个星杖!
你落入凡世之后,神力会逐渐消失,它们……一定会帮助你的。
她低头看着那个星杖,眼睛里蓦然爆发出雪亮的光!
那个黄衣少女还在抱着恋人的尸身,绝望的恸哭。她俯身拍拍她的肩膀,又问了一遍:“玉竹,你相信我吗?”看到少女绝望的点了点头,她伸手拉住了她:“我们回天一阁去。”言毕她攥紧了玉竹的手,消失在黑暗里。
眼前依然晃动着那个星杖尾端刻下的三个小小的字。
招魂木。
她把扈江离放在床上,举起星杖,颂起了招魂曲:
璃之夭夭,灼灼其华。
南望伊边,有子俊侠。
璃之熠熠,沃若生光。
禴祠烝尝,其心固良。
璃之萋萋,其叶萎黄。
有扆弓藏,失我江郎!
山兮水兮,道里悠长。
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松柏累累,蒹葭苍苍。
何有何亡?遍地生疮!
以我星杖,呼尔魂梁。
魂兮归来,唤我江郎!
魂兮归来,唤我江郎!
招魂曲念到第三次的时候,杖尖发出耀眼的白光,缓慢的笼主了整个天一阁。那个已经被切下来的头颅,竟然硬生生的长了回去!玉竹在一旁看的痴了,半晌才猛然揪住已经疲惫不堪的女子的裙角跪了下去:“月姐姐……姐姐,求求你久久苏木!”
“你喜欢他?”看到有些羞怯的少女点了点头,她眉梢泛上喜色,“这么说,他也喜欢你了?”
“太好了。”她高兴的把星杖递给她,“现在你来救他。”
“我?”
“对。”她微笑道,“按照招魂木的方法,只有对死者最重要的那个人才能唤回他远去的灵魂。”
“可是……”少女犹疑道,“那个招魂曲……”
“你自己编就好了嘛。”她淡淡的说,“还有,等他醒了,你和他一起走罢……不用管我们了。远远的……去罢。”
不待玉竹反应过来,招魂木已经发出了耀眼的光,提醒那个少女:招魂仪式已经开始。她慌忙抓住了星杖,低声念道:
惜惜葛裳,有木扶桑。
维叶萋萋,归去来兮!
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招魂曲念到第三次的时候,出乎意料的,那个苍白的少年竟然已经醒了过来。玉竹瞠目结舌的瞪着他,然而映月一幅很满意的样子:“看来他的精神力量没有那么强大……好极了。那么,苏木……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背叛江离?”
玉竹怔怔的看着她仿佛听不懂她说什么一般,苏木也是一样的模样。
“你不明白?”她忽地笑了,“好,那么,我来告诉你。
“当初在九味羌活汤里面下了芫花的,是你;
到熬岸山行刺江离的,也是你;
最后,偷换了铜庐的,还是你。
只有你总是接近江离;只有你才能摸的清楚他的习惯和对整个扈府那样的熟悉;江离的祭炉只有你和他动过而已,而且你平常要打扫什么的就可以很轻巧的碰到那个炉子.还有你的手.我救你的时候仔细看过你的手,上面结了很多老茧。那不是你一个随从会有的手,你是天天练剑练出来的。你说,是不是?”
苏木低下了头,不说话了。玉竹惊讶的看着他,一把甩开他拉住她的手。
“可是,”映月不急不躁的说了下去,“你今天要和江离一起死,所以我才救活了你,而且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苏木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半晌带着哭腔说道,“他……他给玉竹下了蝶蛤蛊啊!他说如果我不做,就……”
“蝶蛤蛊?”映月一楞,蓦然就笑起来了,“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可以帮你啊。”说着她用星杖一点玉竹,不多时,竟然有一只硕大的蜈蚣从杖尖冒了出来!
“好了,蝶蛤蛊也除了,苏木,带着玉竹走罢……”映月叹气道,“这个世道,怎么容的下你们呢。”
江离醒来的时候,清晨淡淡的阳光穿过灰尘飘飞的房间映在地板上,清凌凌明晃晃的照的他睁不开眼。
应该是到了天一阁.他看着满屋的书心里想道.
趴到窗子的边缘,他看见琉璃园里如耶溪边浣衣的那个白衣女子。
“映月。”
记忆里模糊而温暖的声音。
她抬起头,掠了掠鬓角的发丝,茫然的看着眼前被阳光映出淡淡的毛茸茸的白色轮廓少年。
清晨寂寞而温暖的光线。
头顶葳蕤茂密的扶桑树。
以及轻轻的沙沙的风吹树叶的声音。
“你已经起来了?”她含笑问道,“你睡了三天,我还以为是星杖出了什么错,或是招魂曲出了什么毛病呢。”
“你在干什么呢?”
“我?洗衣服啊。”她提起衣服来给他看,“你的血把床单和衣服都弄脏了.”
“那你就继续洗吧。”他笑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她气结,“你难道不应该洗洗——”
她的话音猛的顿住——面前少年的脸苍白失色,紧紧的用手按住了脑袋,“江离,你怎么了,不要吓唬我啊——”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这句话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心脏蓦然被揪的剧痛!
“笔借我啊。”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她不高兴的说,“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好啦好啦。”他换了一种腔调说,“笔借我啊。”
“这还差不多。”
“江离……江离你怎么了?”耳畔一个声音问道。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她抱着他凄厉的哭喊,“……你怎么了?”
“江离你没事吧?”她担心的问。
他退后几步想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看见水中女子的倒影,瞳孔骤然放大——
水中的人,赫然是一朵碧色的琉璃花!
“你……你是什么人?”他用手指着她厉声问。
仿佛被他的样子刺伤,女子呆呆的看着他,眼底蓦然有了悲悯的神色。她走过去攥紧他的袖子,凄凉的说:“我是琉璃……碧琉璃……我是琉璃啊。”
“我是碧琉璃。”那个小女孩子低下头,怯怯的说。
“帘光,你不认识我了?”她的声音里恍若有浓重的悲哀,“我是琉璃啊,帘光……”
帘光!
“一……二……三……”秋千上那个白衣的小女孩在上面荡来荡去,白色的衣袂在春天的风里翻飞,脸上有欢喜的笑容,“飞起来喽!飞起来喽!”
门边传来开门的声音。秋千上的少女仰头看着,身子却在秋千上一刻不停的晃动。爹爹带了不认识的人回来,她一见蓦然想起娘亲说的话:
“真正的好人家的女孩子,是不见生客的。”
想到这里,她连忙从秋千上跳下来,摔了一跤。她也不顾地上的发钗,站起身来就要逃跑。然而在逃跑的时候,她却莫名的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句词: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铲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琉璃!不得无理!”爹爹在门口看见了她,大声喝道,“开来见客!”
不是说不能见生客的么……她这样想着,不悦的走了过去。
“这是你的远房表舅,”爹爹笑容可掬的指着一位老伯,”这是我女儿,碧琉璃.”
“还有这个,”爹爹指着那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说,“这是你表兄,远帘光。”
那个少年在阳光下面略显苍白,面容精致如同雕塑,静静的站在风里,衣袂飘飞,淡淡的不说话,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琉璃,”爹爹对他喝道,“快来见过哥哥和伯伯了!他们是要在碧府长住的,你怎么这般无理?”
长住……长住?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余长住二字——他们怎么能在碧府长住呢?他们没有家吗?
心里这么想这,嘴里就傻傻的问了出来,那个哥哥和伯伯的脸色蓦然变的苍白。
“碧琉璃!”爹爹狠狠的喊道,“过来见客,不许乱说话!”
她再也不敢说什么,乖乖的走过去,红了脸,低声说道:“我叫碧琉璃。”
“你们在干什么?”帘光和薛无扭作一团,突然听见一个清凌凌的声音,“打架?我告诉爹爹去哦!”
“琉璃!”薛无反应还快,连忙叫道。
薛无是爹爹旧交的孩子,他的父亲死后,他便被爹爹接到了碧府——天府碧家虽然地处荒僻,然而在当地的富庶和爹爹的乐善好施却是在整个村子里都是有口碑的。一直都是安静的一个孩子,不料却和来到没有三天的远家人打了起来。
“不是打架!”远帘光赶紧说。
“不是?”女孩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这是什么?”她指着满园狼藉问。
园子里的花草都歪到了一边,桌椅散乱的堆在一起,有一个椅子还掉了腿——
“啊,那个,我们是在练武呢,是吧?”远帘光使劲用手捅了薛无一下,“我们老早就认识了,是老朋友了,所以一起练武……是不是啊?”
“什么……哦,是的是的!”薛无连忙说着,一把夸张的抱住了远帘光,“好兄弟,好兄弟……”
“是吗?”那个女孩子点点头,相信的走开了。
确定碧琉璃走远,远帘光一把甩开了薛无的手:“放开我啦。这次放掉你,下次再随便说我家里就打扁你。”
一起长到十几岁的时候,爹爹送他们去了书院——本来女儿身的琉璃是没有资格去书院的,可是天府碧家的面子,却是不好驳回。
“笔借我啊。”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她不高兴的说,“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好啦好啦。”他换了一种腔调说,“笔借我啊。”
“这还差不多。”
“喂……碧琉璃……碧琉璃!”帘光低声说,“把你的试卷借我看。”
“不要。”已经长成少女的琉璃头也不抬的说,“我很忙。”
“给我……”他冒失的劈手一夺,那张薄薄的试卷被扯成两半。
“你看!”她狠狠的压低声音骂道,“可恶……你说,怎么办?你要负责任!”这样狠狠的说着,嘴里不自觉的吐出一句难听的话,回味过来,不觉用手捂住了嘴巴。
“哎,薛无……”他回过头来冲薛无笑道,“听过碧家大小姐骂人吗?”
“听多了。”薛无搁下笔叹气道,“什么‘可恶’啊,‘恶心’啊……”
“不是那些。”帘光笑了,“是真的骂人呀。”
“那倒是没有听过……”薛无也一起笑起来,“看来是错过了重要的东西了……”
“不许讨论我!”那个红了脸的少女在旁边狠狠的喊道,“远帘光,你说,我的卷子怎么办?”
“给我……”他懒洋洋的说,“修补好就是了……”
“笔呢?”琉璃茫然的寻找着,不经意间抬头,猛的撞上远帘光的目光——
那样温和的近乎茫然的目光。
“你干什么呢……”仿佛被那样的目光刺伤,她下意识的说,“你……快扭过去看书……让、让夫子下来打你手心啊……”
少年脸上有庸懒而温和的笑容,脸上的线条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眼里有浮动的光芒,眉尖一挑,唇边弯出好看的弧度,眼睛弯成美好的月牙,折射出浅浅的茶色。隔着淡淡的薄雾摇摇晃晃地飘过来,四月明媚的阳光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眸子里有着柔软的笑意。笑容像树叶间落下的阳光,唇边弯起浅浅的弧度,像是所有的坚冰都徐徐化开,明亮的眼里迸射出春水初融时的澄澈与温柔。
那样懒懒的,羞怯的,却温和动人的惊心动魄的笑容——
——所谓“回眸一笑百媚生”,就是这个样子了罢?
那一年,爹爹带他们到牧场去,琉璃不会骑马,爹爹让她在牧场上自己呆着,她却不肯,自己想偷偷牵一匹马溜走的时候被帘光看见了。
“怎么,想去骑马?”
“恩。”她红着脸低声说。
“你一个人很危险的,你又不会骑马……”帘光皱起了眉头,“好罢,我就破例一次,带你一起去骑马好了。”
“真的?”少女一脸喜悦的笑意,把整个脸庞映的熠熠生光。
骑马……这样就算作骑马了罢?她坐在马背上,清爽微凉的风从耳边吹过,隐隐带来了草木的清香。风声在耳畔呼呼的吹过,吹的她长长的头发在风里不停的翻飞。
“琉璃……帘光……”忽然听到身后薛无模糊的呼喊,“等等我……”
只见薛无气喘吁吁的骑了一匹灰马奔来,不满的说:“怎么也不等等我!真不够意思!”
“不等你是因为怕让我爹发现了。”琉璃愁苦的说道,“你知道,我爹不许我骑马……”
“那我们到那边去啊,”薛无指指远处的树林,“一直骑马很无趣的,到林子里谢谢吧。”
那个林子里反常的黑暗,她在里面感觉不到帘光和薛无的气息,陡然就有说不出的心惊,脱口大呼:“帘光……薛无?”没有听到回答,她心里陡然有一根线断掉了,绝望的哭喊起来,“帘光……帘光!”
一阵奇异的香气……仿佛是……
麝香!
她回味过来时,身子已然不能动弹。接着,四周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醒过来的时候,是自己摊倒在湿润的土地上。她费力的想要爬起来,却觉得四肢都没有了力气。
“不要白费力气了。那个麝香里加了软筋散。”
仿佛有什么在她头顶狠狠的敲了一下,把疼痛传到四肢百骸。她不可思议的抬起头,看着面前无比熟识的人。
——“薛无?”
“帘光呢?”她恍惚的问道,”你见到帘光没有?”
“他就在你脚边呢.”这个声音听上去很刻薄,不像他了.琉璃俯身看着身边那个苍白的少年,他正在努力的站起来。
“都说了不要费劲了么。”薛无淡淡的说。
“那好,你说,”帘光放弃了站起来的努力,面有怒色的问,“你把我们弄到这儿来干什么?”
“你不知道啊?”薛无一副很吃惊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知道了呢。你知道的——你们是仙人啊。”
仙人?
“碧琉璃是蓬莱的琉璃花仙,”看着两个人吃惊的样子,薛无笑了,“至于帘光嘛……他的来头可就大了——他是龙之二子,鸱尾。”
“你管我们是什么呢。”帘光不管不顾的说,“你到底要干吗?”
“果然……龙子也有不知道的事呢。”薛无嗤笑道,“知道我为什么叫薛无么——薛,就是薛草……”
“你是薛草精?”帘光怔怔的问,“那我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感觉到你身上的妖气?”
“不要急,听我说完啊。”薛无不耐烦的挥了一下手,“我从出生开始,都是没有妖气的——所以就叫‘无’——现在呢,我要吸你们的仙力——”他从腰间拿出一把蓝色的短剑,“淬了毒的——可以吸收你们的仙气,为我所用。”
帘光仿佛是疲惫一般的闭上了眼,靠在一棵树上,疲倦的一句话都不想说。自小从仙宫长大的小王子,对世上的人心险诈也不了解,却也不曾想,人世是这般的污浊不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却是怀了异心接近他——即便单纯明净如他,心底也蓦然涌起腐蚀性的憎恨。然而身边那个白衣柔弱的少女,却怔怔的对着飞来的短剑不避不闪,仿佛是痴痴的一般张开了两只手,对着少年茫然的说道:“薛无……薛无哥哥,你怎么了?我是璃儿……我是璃儿啊。”
薛无脸上有了惊异的神色,下意识的想要收回手中的剑。然而,哪里还来得及。
剑芒刺进血肉的声音,轻微而冰凉——
“帘光!她抱着他凄厉的哭喊,“帘光……你怎么了?”
在最后一秒,那个沉默的少年以血肉之躯挡住了蓝色的短剑,短剑从他胸膛直直的穿过。鲜红的血从伤口源源不断的流出,不待落地就已经变成了诡异的蓝色。
“帘光!”琉璃惊慌凄厉的叫喊起来,用手徒劳的试图捂住他的伤口,”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琉璃……”血泊中的少年艰难的扯出一个微笑,向哭泣的少女伸出手,“我、我……”
要怎么对她说呢?
在碧家看到那个从秋千架上摔下来、略微有些狼狈的少女时,他的眼前就是蓦然一亮。
——这样单纯明净、不谙世事的女子,如同一束明亮的光芒,照亮了他的生命。
“帘光、帘光啊!”周身染满血迹的少女看着他缓缓垂下的手,绝望的仰天长啸起来。
——身为蓬莱千年修行的琉璃花仙,她的神力是惊人的,她的愤怒也是惊人的。随着她仰天长啸,一林楠木全部委顿下去,变成干枯焦烂的碎片。
“映月……”蓦然间,有一个声音从她头顶响起。那个全身散发着神光的女神眼神悲悯,忧伤的看着他们,伸手一拂便让他们飞起,这一幕被来往的天毒人民所间,就变成了后来神奇的传说。
蓬莱山在海中,上有仙人宫室,皆金玉为之,鸟兽尽白,望之如云,在渤海中也。
——《山海经》
她本是蓬莱的一株碧色琉璃花,只因烛光神女的到来,它浸染了女神的神光,经过神前五千年的修行,终于化做人形。她自以为修成正果,所以才央求烛光对她进行出山的试练。
不等烛光启用招魂木,她怀中的人影已然变浅变薄,越来越透明,最后消失在蓬莱仙山的雾气里。
映月疲惫不堪的跪倒在神殿之上,用手捂住了脸,绝望的失声痛哭起来。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朗骑主麻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从小和远帘光一起长大,却从未意识到在十几年的岁月里,她已经变的越来越依赖他……从蓬莱仙宫长大的神女,从来不知情为何物,只是觉得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会有莫名的欣喜和惆怅——却不知是为何。
直到那个少年在她面前决然的赴死,对她茫然的伸出苍白的手,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怀里,她才恍然明白过来——
——那是爱,是爱啊!
女神告诉她,帘光是落进了轮回的裂缝里面去,映月开始天上地下的寻找帘光,却找不到。从天宫玉帝,到冥界小卒,这天上地下没有一个人不认得这个琉璃仙子,她却再也找不到。
排空御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她穷尽了碧落黄泉,却寻不到那个人的半点踪迹。
——直到宵明女神告诉她,让她再等一千年。
——直到烛光女神告诉她,他已经出现。
帘光……这一次,我断然不会再错过你。
所以,请你……等我。
“我们是要去昆仑?”江离站在青崖边上,侧目问映月。
“是啊……你看。”她忽然异常平静的指着一只青色的鸟说,“维鸟。”
“哦。”他淡淡的说。
“你不管了?”她轻轻的笑了——要知道,维鸟是“所经国亡”,“你真的不管了?”
“不管了……”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再也不管了……”
——他不是不知道,天下的百姓又会罹难百年,直到有人出来带领他们“寻得桃源好避秦”,只是,他管不了。
“真的……再也不管了。”
不管了……不管了。
无论世事倾覆,沧海横流,蔓荒青冢……这个世界,他再也不管了。
这世间受苦罹难的百姓啊……莫要怨我们。我们不想管,也管不了。如今离开仙界的我们已然形同凡人,生老病死,所以这个世界,我们……不管了。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月儿,我们离开这个纷纷扰扰的世间,到更远的地方去吧。
映月仰头一笑,牵紧了江离的手,纵身一起跳下青崖。
你知道么。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我再也不会松开你的手。
空谷中传来两声尖锐的鸟鸣,两只白鸟展开双翅,向更远的天空飞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