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简单》紫玉白银

1、决定离开

　　每年刚过3月，南方天气便开始燥热，像这样的很多个深夜里，金宇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一夜，他依旧无眠，数数字数了好几遍，但总是被脑海里一个幽灵般的念头冒出来打断，忘记数到哪里然后又重新开始，然后再打断，根本睡不着觉；每次努力把脑海清空，没一会儿它又会蹦出来，大叫着“辞职、辞职、辞职”，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他早就发现自己的思维有这种属性：一旦某个念头或想法成型，就像一粒饱满的种子埋在脑海中最肥沃的土地上，然后迅速生根发芽，一开始内心只是痒痒的，时间越长它长得越茂盛，给自己的思想负担越重，即使中途反悔想放弃，但已经来不及，只能任由它长到更大，最后影响到自己的行动或选择。所以有时候在想，究竟是自己的大脑控制各种想法，还是各种想法控制着大脑，每一次内心与一个想法的对抗都很痛苦，挣扎到最后总是自己输……金宇源实在想不下去了，也实在睡不着，索性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穿上短裤，压制住声音防止吵醒舍友，静悄悄地走出了宿舍，然后轻柔地虚掩上门。
　　圆月将荧光洒向暗夜，月光沿着上一层楼道的边沿倾斜而下，刚好将楼道一分为二，金宇源迈出的双脚正好踩在明与暗的界线上，他顺着界线的延伸向楼道两端张望，一排宿舍楼十五个房间，有四五个房门的缝隙处透出淡黄的灯光，即使是这样很深的夜，依旧有这么多的人没有睡去，亮光的宿舍还不时传出轻声嬉笑，可能是在一起观赏什么视频或者看球赛复播。金宇源走向亮处，停在栏杆前望一会儿，然后走到楼道中央的半圆石台边站立着，夜太静，以至于心里在想的东西仿佛念叨出了声音：
　　“好不容易进的纵横地产，才待了2个月，真要这样轻易离开？……
　　“在那里华总这么器重我，年会上又出了把风头，是不是都不值得留下来？……
　　“现在已经4月，两个月后就要毕业了，毕业前到底能不能找到更合适的工作？……
　　“目前虽然工资是低，也感觉学不到什么东西，就再没有坚持的理由了吗？……
　　“辞职了究竟会怎样，不辞又能怎样？……”
　　想着想着，金宇源突然转身向宿舍走了两步，但动作又慢了下来，心想“算了，舍友都睡了，就不去找什么硬币了”。
　　对于这种艰难抉择的时刻，金宇源总是通过抛硬币或其他类似的方式来决定，虽然非常清楚：硬币正反的概率是一样的，但像“曾小贤”说的：“并不是因为它总能给出对的答案，而是在你把它抛在空中的那一秒里，你突然就知道，你希望的结果。”他又回到石台前面，俯视像被月光之水注满的校园，夜风绕过树木吹到脸上，然后闭上眼，在心里想象着抛硬币的情景，一次、两次、三次……

　　“滴滴滴”，7点的闹钟刚响了三声，华远便已伸手按掉，睁眼发现自己侧躺在床边沿，脑袋离床头柜已经不远，还在熟睡的妻子占了大半个床，她神态安详，此刻还在细声打鼾。华远轻声掀开被子下床，拿了手机走出卧室，按亮屏幕看到很多信息，坐在客厅沙发上挨个看起，“马航MH370黑匣子发出信号，位置基本确定”、“质疑泰康所布局的养老地产策略，是需求还是伪需求”、“周末云天海水疗中心8折等你”……对于此类消息华远只看看标题，到后面，刷到了阿源的，5点30分发来的，长长的一段文字，大致是说，自己犹豫了很久，考虑了一晚，最终还是决定辞职，纵横很好，也非常感谢看重和栽培，但觉得还是不适合……华远大致浏览完，摇头轻笑，感叹年轻人普遍矫情些，不过第一次决定辞职确实艰难，习惯了就好。华远随即打字回复：好的，咱们晚上聊聊， 7点半老地方见，约好你表妹他们。刚点击发送几秒钟，对方就回复了“好的”。华远正想再看看昨晚纵横人事群里关于管培生的八卦讨论，闹钟又想起来，7点10分，华远再次迅速关掉铃声，开始洗漱、换衣服，准备去公司。
　　“华总早”、“华总早上好”……刚到公司门口就听到前台小妹亲切地问好，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意，华远照例微笑着点点头。办公区的座位基本坐满，华远大阔步走到自己的办公室，窃喜路上没怎么塞车，刚刚好。
　　坐下来看起了上月的市场报告，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人事经理拿着个文件夹敲了敲门，“门开着，进来吧，”华远说：“是为阿源辞职的事吗？”
　　“是的华总，这可是您特别看好的人哦，大早上给我发了个信息，说是决定辞职”，人事经理不紧不慢，说话的语气很职业，虽然委婉但丝毫不表露自己态度。
　　“哎，年轻人嘛，想法总是很多，可怕的是他们有时候还是对的”即使语言中有惋惜，但态度上也是理性、中肯，华远接着说：“没事，他现在应该在项目上，我约了他晚上聊聊，看一下他具体想法，回头我们再作处理”。
　　“好的”人事经理知道阿源不止给自己发了信息，也给华总发了，或许更早就发给了他，所以对事情还算满意，准备离开，此时华远又说：“等等，麻烦你叫一下小洲过来”。
　　“OK”。
　　5分钟不到，小洲拿着自己常用的黑色活页笔记本来到华远办公室，并顺带关上了门，“坐吧”，很自然地端坐在茶座前中间的凳子上，笔记本放在一边，看着华远熟练的泡茶动作，不一会儿，一小杯热气腾腾的普洱已到自己面前。
　　“最近还好吧，忙不忙？”华远微笑着说。
　　“忙不忙还不是您说了算嘛，呵呵，华总找我有何指示？”
　　“别紧张，没指示，关心一下你最近情况”，在华远印象中小洲说的每句话都是以活泼的微笑为背景，从纵横委任他实施管培生制度以来，小洲是他见过最优秀的一个。1米63的身高，长期运动保持的匀称身材，不会给人压力和威胁感；小资家庭出身，气质清新爽朗，讨人喜欢又让人尊重。每次带她出去拓展项目或商务洽谈时，都能表现的不卑不亢，即显得职业化、专业化，也能给团队形象上增加柔性的美感。无论在明面上还是私下里，华远对这位氧气型美女都关爱有加，以至于小洲在他面前便表现得更自然。
　　不知不觉，华远发现端起的茶已在自己面前滞留了好几秒，看情况小洲还没发现，于是赶紧又吹了吹倾倒在嘴里。
　　“不是吧，听说阿源要辞职哦，这么优秀的小伙子，不留一下？”
　　“哦，对啊，我正要跟你说，怎么样，晚上有空吗，一起去给他做心理辅导！”
　　“算了，我这老人家搞不懂这些小孩子心里想什么，还需您亲自出马，哈哈！”
　　“又装成熟，你也就比他们大一届，某些方面不一定比人家成熟。”华远边笑，边故意露出嫌弃的表情。
　　“打人了啊——那个，晚上确实有事，有个闺蜜约我去看《美队2》，你肯定看过了！？”
　　“哦，看过了，看的首映，都一周了，剧情都忘了”，华远尴尬地给小洲斟满茶。
　　“你看，看首映也不叫我~”
　　“是啊，应该叫你的，罪过罪过，那什么，今晚你们去哪看，作为弥补，顺路去接你”
　　“不顺路吧，我们没事的，有滴滴，说不定还免费，嘻嘻！”
　　“嗯嗯！”华远点点头，或许她也知道这届管培所谓的“老地方”，或者是阿源已经约好人然后传到了小洲那里，没关系，他继续冲泡着茶，袅袅白气从杯子里一阵阵冒出来，看小洲指若兰花，停杯在鼻下，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品。

　　滴滴最近搞吐血大补帖，从项目到学校也就贵两三块，金宇源看晚上约了华总和表妹他们，决定奢侈一把，一到下班时间就叫了快车，等收拾好电脑走到路边时，车也刚好到。
　　昨晚几乎没睡，除了脑袋有些微微胀痛，金宇源毫无困意，似乎大脑里的冲动、激情还未燃烧殆尽。上车后，他舒服地躺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行人和车流熙熙攘攘，远处落日的余辉照得街道金光灿烂，刚开始时，反射进车窗还有些刺眼，不过也就那么一会儿，阳光就消失了，路灯和车灯重新亮起来，又是另外一个明亮的世界。在这个城市将近4年了，没有实习的这两个多月见识多，想想总监随便请团队吃一顿上千元的大餐、项目老板偶尔开过来百万的跑车、甚至几个同事们集体去香港排队买的新iphone，相比之下自己完完全全是个穷屌丝，可能还是屌丝里的基层……可偏偏自己的理想又很大，目标又那么远，即使看到了与别人的差距，依旧咬咬牙做着往常一样的梦；时刻觉得自己好渺小，同时又为自己的执着而感动……想着想着，他的眼角湿了，赶紧闭上眼安慰自己。不知道究竟要怎样，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达到，那个梦想的地方。。
　　到了学校，金宇源先冲上8楼宿舍，换好了休闲装，简单打理完，然后去商业街找吃的，逛了一圈还是走进了“师兄猪脚饭”，即快又实惠，是个不二选择。快速吃完，抹嘴，又坐了十多分钟，才开始向魅力园走去。
　　魅力园果然是个特有魅力的地方，完美融合了岭南文化和商业氛围，休闲场所、写字楼、创意门店等满足各类生活休闲、商务办公需求，同时草木绿化、水景山石、大师雕塑等透漏出不平凡的文化底蕴、文艺气息。一进大门口随处可见，创意十足的灯饰攀爬在层次鲜明树木上，路面清新如水洗过一般，各店铺的门面独具特色，有落地玻璃的奢华通透，也有曲径通幽的隐秘神奇，还有一些店面的吉祥物张牙舞爪地吸引人流驻足拍照。空气中处处是新鲜的味道，连从身边缓慢走过的车辆都彰显活跃，流光溢彩的灯光下穿梭着俊男靓女的曼妙身影，远处传来的民谣音乐中夹杂着情侣间的甜言蜜语，如果不是来过，金宇源会觉得浑身不自在。此时，正巧看到迎面走来了两个美女，他将腰板挺了挺，镇定自若、目不斜视地与她们擦肩而过，然后松一口气看到了树影斑驳中屹立着的石头。那些石头是拴马石，第一次跟师兄来的时候，师兄告诉他的，师兄还说人才就是千里马，这里从各地收集了上百块拴马石立着，寓意要留住人才。

　　金宇源刚走进星巴克开始找人，就看到远处的弈棋大幅度摆着手臂，嘴张开像是大声呐喊着“表哥，这里——”，看到表妹的热情和大家灿烂的笑，像是瞬间清理了心中的阴霾，变得心情舒畅。虽然他们家境都很不错，更别说周末开A4往返家里的勇学，但在这6人组的管培生圈子里，金宇源感到格外的尊重和亲切，因为去年年会上的精彩表现，他很大程度上是他们的意见领袖，走过来在中间就坐，看到香香、汪玥和勇学他们已经到了，就差华远还在路上，而阿宏又说有事不能赴约。
　　“华总，这里”，刚闲聊了十分钟，又是弈棋第一个看到华远从门口进来，同样热情地招呼。金宇源下意识地站起来，准备把中间的位置让给华远，华远带风带笑地走过来按着他肩膀说，“哎，今天你是主角，哈哈。那个，大家还没点东西吧，走，先去点喝的”。
　　华远向柜台走去，金宇源正要跟上，听到弈棋铜铃般清脆的声音说“表哥，我要卡布奇诺大杯”。“好的”，他又回过头来问其他三个，“你们呢？”
　　“拿铁” 勇学说。
　　“嗯，我要抹茶星冰乐”汪玥说。
　　香香站起身来，“我自己来吧，表哥”，也向柜台走去。
　　金宇源点了柠檬茶，然后挨个报了其他的，听到服务员对华远说“总共一百六”，他从口袋掏钱，凑上去抢着买单，，结果被华远按了下来说“这就不对了，再这样的话下次就不叫你了，哈哈，没事，我还有会员卡没用完”。“好吧”，金宇源收回钱，腼腆地挠了挠头。
　　买完单回来，金宇源还是坐回了边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华远。华远坐定，很有“王者风范”，面露微笑地扫视一遍众人，然后开口说道：“怎么样，阿源要辞职了呀，想好了吗？”
　　“是啊，有点突然啊，表哥，我以为第一个要辞职的是勇学”，弈棋清澈声音中略带遗憾，听起来像是小孩子丢了最心爱的玩具。
　　“我啊，我也觉得我会第一个，哈哈哈”，勇学很认可弈棋的说法。。
　　“就感觉学不到什么东西嘛，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然后还经常加班，工资也很低，你们觉得呢，可能弈棋在市场部会加班少吧，我们在项目加班很多，不知道大家怎么样……”，虽然有华远在，但金宇源毫不忌讳，一口气把对工作的不爽都吐槽了出来，因为他知道华总会体谅，也能够理解。
　　“嗯，工作嘛，要么赚钱，要么能学到东西，要么就做得开心，如果都达不到，确实不能留。尤其是你们这些刚毕业的实习生，对于你阿源来说，最需要的是学习和成长，如果感觉相差太远，就不能浪费青春；至于工资，我都想吐槽，纵横给你们管培的太低了，但没办法，公司也有他的道理，毕竟实习生嘛，还是公司在培养、教学的阶段，所以也不好付出太多成本。所以，还是回到刚才那点，现阶段你们学到东西最重要！”华远说话的期间，其他小伙伴都在点头或者目光闪烁，金宇源也是深表认可，只见华远拿起他的咖啡抿了一口，接着说：“不过呢，你们从入职，到参与整个年会策划，都是我带着你们玩，如今去到项目跟着项目经理，肯定会有落差的。我带你们是把你们各个当宝，你们去到项目估计没那么舒服了吧，肯定都是做执行的事，没有参与感，心理落差大，所以觉得学不到东西，很正常。”华远话音一落，端起咖啡喝了起来。
　　金宇源也觉得很有道理，但不管怎么说，辞职就是辞职，决心也下了，话也说了，具体到是什么原因一点也不想去深究。
　　“落差感啊，还好吧，我们项目也是经常加班，工资是挺低的，但目前经理给我很多活干，有很多还是能学到东西的，就想着等转正后再看吧。”香香说。
　　“我等毕业再考虑跳槽的事，我们班的都还在找工作，我算早的了，不想想那么多！”汪玥懒洋洋的语气，很明显对工作的事情没怎么放在心上。
　　“弈棋呢，在市场部待的怎么样，小洲带你会好很多吧？”华远问道。
　　“我啊，很好啊，市场的工作涉及的商务洽谈和市场数据很多，对技巧啊、理论知识啊都很有提升，所以感觉挺好的，哈哈。小洲姐嘛，人很不错，至今单身，勇学，你不介意姐弟恋的话可以考虑下，哈哈哈”
　　“瞎搞，话说回来，小洲不介意当小三，我肯定考虑，哈哈。”勇学知道是开玩笑，也没放在心上。
　　“不是吧，你有女朋友了，也不早点跟我们说”汪玥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这次带了责怪和惊喜。
　　“打住，等一下再八卦，”华远控住场，把话题拉回来，说：“阿源，我想跟你说，无论怎么走，路都要自己选，别人的建议只是参考，有时候可能对，有时候完全是错的，你要自己拿捏好。作为代表公司一方，我想挽留你，平心而论，你是个人才，但强扭的瓜不甜，所以最终还是看你自己，但无论你怎样选择，作为朋友的角度，大家都会支持你，而且，我要说，我们在座的无论谁离开纵横，一样都是一家人，好吧！？”听华远用严肃、振振有词的语气说完，都深深地点点头。
　　金宇源明白，路是要自己走，所以选择还是要自己做。
　　然后，完全成为八卦时间，对于金宇源的事最多聊了那么十分钟，其他的两个多小时都是关于勇学的女朋友、弈棋的男朋友、男人、女人、社会新闻这些话题。
　　到十点多，大家才说散场，要早点回去休息，于是华远先开着车回了家，金宇源跟几个表妹和勇学一起走路返回学校，一路嘻嘻哈哈的很欢乐，各种玩笑都能开。
　　到宿舍时已是十点半，收拾一下又是十二点上床睡觉。金宇源想：“决定了，明天填辞职申请吧……”，刚想了那么一会儿，很快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