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间明月照下来》荷荷春

38、买断 沈清在湖阳

　　沈清在湖阳市城南梧桐路开了一家花店，大道两边种着梧桐树，她的花店开在转弯小道的第一家，往旁边走就是市医院。

　　陆林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盆蝴蝶兰喷水。她转身露出笑容，习惯性说了一句，“你好。”

　　然后剩下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眼前的人，微微皱起了眉，像是在怀疑眼前人的真实性。距离上次见到他，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眼下白雪消融，枯木也抽了翠绿新芽。

　　陆林逆着光，看着眼前穿着杏色毛衣，温柔带笑的漂亮女人。他朝她走了一步，又生疏的停下了脚步。这段时间他查了梁持和的资料，也查了眼前的女人。

　　沈清，他的女朋友。

　　或者说他遗忘的女朋友。

　　陆林想问她两人过去的事，话到嘴边却化成了一句，“好久不见。”

　　沈清看着眼前近在咫尺，却又一身疏离的男人，垂头放下了手里的喷壶。她长了些肉的手按在原木色的桌面，低头侧目轻笑，“是好久不见。”

　　“你比上次...气色好了很多。”

　　沈清听着他生疏客气的声音，手指缓缓收紧，慢慢紧握成拳。她侧过身，留给他一个背影，红着眼拿起喷壶喷花。

　　她抿了抿唇，忍着泪笑着说，“是吗？”

　　轻轻的颤抖，哽咽，让身后的陆林越加沉默。

　　他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心甚至连她哭了都感觉不到起伏。

　　他垂眸看了一眼她一直在喷的那盆早樱，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别喷了，再喷花就淹死了。”

　　沈清在他的手握上来的时候一顿，他的手温热，宽厚，和当初牵着她的时候一模一样。沈清看着他握住她手腕的手，那上面的青筋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滚烫的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砸在他的手背上。陆林一愣，松开了手。

　　沈清缓缓蹲了下去，埋头就哭了。

　　陆林皱眉看着，然后也缓缓蹲了下去，声音放低温柔的说，“别哭了。”

　　可面前的女孩像没听见一样，哭的肩膀一动一动的，小小一团，十分可怜。

　　原本没打算告诉她实情的陆林叹了口气，轻轻的握住了她的肩，“沈清，别哭了。”

　　“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不记得你了。”

　　不记得...她了？

　　是什么意思？

　　沈清满脸泪水的抬起头，疑惑的望着他，哽咽着问，“你说什么？”

　　陆林抽了几张纸巾出来，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然后把人扶起来坐好。他微微屈膝，半蹲在她面前，像求婚一样凝望着她的眼睛说，“我失忆了，我的记忆里没有你。”

　　沈清微微张开了嘴巴，皱着眉疑惑的望着他。她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他撒谎的痕迹，可他只是静静的凝望着她，眼神平静的让人如坠冰窟。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明白过来的沈清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人，最后红着眼睛心疼的轻轻问，“是那次车祸，对吗？”

　　陆林点头。

　　沈清想再说点什么，最后泣不成声的捂住了脸。泪水打湿了她的手掌，从她的指缝流出来，滴在地板上晕出一个小小的泪印。

　　陆林的心像是被这滴泪打动，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我没事，所以，别哭了好吗？”

　　回应他的是她带着木质香气的拥抱，她一把抱住了他的脖颈，把头埋在他胸前悲痛的哭了起来。陆林晃了一下稳住了人，想推拒的手在听到她悲伤的哭声后，默默的放在了她的肩膀。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无声的安抚着她。

　　陆林的记忆停在了他大学的时候。

　　父母没有决裂，母亲尚在人间，他捧在手掌心的爱人是张樱之，不是她。等他醒来，父亲定居国外，母亲坠楼，甚至连樱之，也变了。

　　她不再热烈明媚，看着他的时候，笑容里总是藏着一丝担心顾虑。

　　原来她的担心顾虑，是眼前被他遗忘的人。

　　记忆的缺失，让他对沈清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爱意。看见她哭，固然动容，却没有心疼不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沈清。

　　她太瘦，太静，眉眼忧郁的像冬天的雨雾。

　　他隔着落地窗看着她的时候，就常常在想，是什么让她每天一个人坐在那里，风雨无阻。等他从她身边经过，又疑惑她的苍白和沉默。

　　陆林抱着人的手无声收紧，他终于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久违的拥抱，温暖的让她舍不得放手。

　　沈清还是从他怀里退出来了，她默默的转身低头拭泪。他不记得她了，她一直抱着他不放也不适合。

　　她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请他坐。

　　两人相对而坐，都沉默着没说话。店里飘着花香，初春还有些冰凉的冷空气也从外边吹了进来。

　　“听说，你订婚了？”

　　“是，有几个月了。”

　　沈清短暂的沉默了一下，终于勇敢的抬起头，直视曾经的爱人。她淡淡的，柔和的，朝着他笑，“打算什么时候完婚？”

　　陆林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越发漆黑明亮的眼睛，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了收。

　　“立春那天。”

　　说完，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像是口渴，又像是躲避她的眼神。

　　沈清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直往下坠，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他订婚了，甚至马上就要结婚了，她不知道她还能跟他说什么，她甚至没有理由再去怪他。

　　眼前的一切都虚幻的不像真的，只有痛，密不透风的缠着她，几乎要把她的心割碎。

　　沈清低头也喝了口水，她笑着放下水杯，没有看他。

　　“那真是恭喜你了。”

　　陆林见她没有哭出来，松了口气，他推了推桌面的水杯，沉吟片刻后开口，“那你呢，这段时间还好吗？”

　　“挺好的。”

　　温和的语气淡淡的就把话揭了过去，但陆林知道，她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才醒过来没多久。陆林不知道自己跟她以前的事，但能体会她醒来要面对自己爱的人变心了这件事，有多难受。

　　陆林的心里泛起一丝怜惜。

　　“我今天来，是想给你送一样东西，以表歉意。”陆林从怀里取出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两百万，密码是6个6，你后面可以去改，也可以把钱转进你自己的账户。”

　　他起身把卡放到她旁边的柜台上，又退后坐回去。他看着她有些恍惚回神的模样，不禁有一丝好奇她在想什么。

　　她看起来那么文静温柔。

　　沈清的手轻轻搭在卡片上，指腹从卡号上缓缓划过去。她感受着卡号的起伏，脑海里浮现的是两人在慢点相遇的那一幕，他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伸手把卡牌往里推了推。

　　甚至连密码，也还是以前的666。

　　他没有不爱她，他只是不记得她了。

　　沈清忍不住想笑，欣慰的，释然的笑。这段时间的压抑痛苦，阴暗潮湿，都迎风散了。

　　陆林见她侧头按着卡片不说话，担心她多想，遂开口，“我没有拿钱侮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弥补你，希望你不要误会。”

　　“好。”

　　沈清转头看着他，平静的接住了他的话，“我接受你的补偿。”

　　陆林微顿，未完的话在喉间反复，最后选择了端起水杯喝水。那些没有说完的话，都顺着水被淹了回去。

　　沈清维持着手搭在银行卡上的姿势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洁白的手从银行卡上离开，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进了一个小房间。

　　陆林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她手里拿了一个盒子走了出来。她把盒子放在他面前，又坐回了柜台旁边。

　　“我没有什么能送你，只能把它物归原主了。”她是不舍的，但她懂他的意思，两百万，买断她跟他的以前和以后。“这个镯子，我带不上，你送给能带的人吧。”

　　陆林是认识这个盒子的。

　　从看到这个盒子的惊疑不定，到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碧绿温润的玉镯后，他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竟然把这个镯子送她了！

　　他到底有多喜欢她啊？

　　陆林的手握着玉盒，想说话，却如鲠在喉。

　　他这次来，的确是要单方面切段跟她的过去。他就要娶樱之了，他不想也不能让她受委屈。但当她把妈妈买的镯子摆上来的那一刻，他的心止不住的开始翻涌起来。

　　像骤来的浪潮，铺天盖地般把他拍在了沙滩上。

　　他抬头看着眼前安静望着他的女人，良久，他握着玉盒从座位上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沈清站起身，望着他微微一笑。

　　她没动，也没有去送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的说了两个字，“慢走。”

　　玻璃门被推开，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

　　陆林还没走远，沈清就过去关门落锁，然后把自己关进了小房间。陆林回头看的时候，只能透过玻璃门看到鲜花和翠绿的叶子。

　　安静的店面里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