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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醒 暖气机嗡嗡 ...

  •   暖气机嗡嗡作响,却抵不住二月里的任性寒流。
      键盘发出卡塔卡塔的敲击声,数字键上的那只右手握住了鼠标。光标落在“查询”按钮,却久久没有点下的迹象。
      林如梦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吸气呼气,几个轮回,终于下了决心。
      屏幕上出现等待的页面,顶部有个小圈转个不停,就在她准备刷新的时候,界面毫无防备地就跳转到她要找的那个地方去了。
      她长叹一口气。
      这次又差了两分。
      房门被敲响,是母亲喊她出去吃饭。她缩在椅子上,趴进自己的双臂里,意识像是迷失在千头万绪中,没了着落。
      她微微抬起了眼,有只黑色的狗趴在门后的角落里。
      哟,你今天也来了。
      她起身,开门出去。狗不见了。
      “下午给你爸火化,你没什么事就别出门了。” 母亲陈美蓉将筷子递给她。
      她“嗯”了一声。
      “你成绩出来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才答:“没考上。”
      她听到母亲叹了口气,就像刚才她那样。
      “还考吗?”
      她不说话。
      “算我求你了,你别再折腾了行不行?”陈美蓉放下碗筷,“你考了两年了,家里一直养着你,现在你爸又走了,你就……你就老老实实找个工作好不好?”
      她咬着筷子。
      “你怎么就这么自私呢?啊?你要去考,那你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啊?不然你是要吸干我的血吗?”
      带着抱怨的怒吼在餐桌上炸开。夹杂的哭腔也越来越重。
      血液正从林如梦的指尖消退。身后有只黑色的狗在凝视着她。
      那只狗比刚才的还大一点。
      她没有给母亲任何反应,吃完饭便径直回了房间,躺上床。
      暖风机还在嗡嗡地响。窗外阴沉的光线甚至透不过一层薄纱帘子。不知是不是暖风机开过了头,她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抬起手,见屏幕上是个许久未见的名字。她有些惊讶,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再联系了,她完全想不出电话那边的人会说什么。但她还是很快就接通了电话。
      “喂?”
      “如梦吗?是我……程琳。”
      “嗯……有什么事吗?”
      “啊……就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了。现在做什么呀?”
      “哦,我……考研,又没考上。现在也没工作呢。”她揉了揉鼻梁,“你呢,还好吗?”
      “小公司嘛……就那点破事……”
      “哦……”
      电话两头都同时沉默。话筒像是被奶茶里的珍珠堵住的吸管,上不来,下不去,通不了气。
      林如梦确实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毕竟当时两人分别得很不愉快。
      过了几秒,程琳开口:“其实,我有件很重要的跟你说,这几天方便见个面吗?”
      重要的事?
      “你还记得……范思宇学长吗?”
      一股强烈地电流流经林如梦全身。
      角落里的黑狗不见了。
      她怎么可能会忘记……这个这么重要的名字。这样毫无防备地听到,她的身心还会不自主地做出反应。
      “你喜欢过他对吧……”
      “在电话里说吧。”林如梦打断她。
      程琳顿了顿,大概也没想到她这么果决。
      “说不清楚,而且我也……想见你一面。”
      “……好,那就今晚。”
      “可是你……”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好……北城路口那家火锅店见吧,就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那家。”
      挂掉电话,林如梦将手机放在发烫的胸口上。那一阵一阵地,敲击着胸腔的节奏,此刻异常清晰。
      会是什么事呢在学长……死了那么多年之后……
      窗外突然开始下起雨来了。
      完成了父亲的火化事宜,林如梦不理会母亲充满疲惫与怒意的眼神,立刻打车奔向火锅店。
      她到了店里,努力在人群中辨认程琳,直到有只手朝她挥动。她走过去,脚步不自觉急促。
      程琳见到她的一瞬间有些愣住——她的眼神看起来比高中那会儿还要灰暗。
      “想吃什么?”
      “都可以……到底是什么事?”
      见她根本没心思看菜单,程琳直接指了一份套餐给服务员看。服务员点点头,转身去下单。
      “我最近,看到学长的账号有上线。”
      林如梦一头雾水:“就这样?”
      见程琳不紧不慢地点头,她有些生气,这能说明什么?
      “你先听我说,”程琳拿出手机,给林如梦看社交号的界面,“我第二天再看的时候,他的头像又变回黑白的了。我跟王洁聊起来的时候——就是高中时我同桌——她说她也看见了。‘也许只是被盗号了吧’,我们俩都这么想,然后一聊才发现,我们俩个看到的日期是不一样的。”
      林如梦仍然没听出来什么不对劲,但她一直盯着程琳手机上的那个黑白头像。
      “前不久有次高中聚会,你没来,因为你一毕业好像就退出班级群了,所以应该也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会去。林如梦想着。
      “你知道当时学长挺受欢迎的,班里加过学长的女生都设置过特别关注,然后聊起了这件事,大家一对比……发现所有人见到头像亮起的日期……都不一样。”
      林如梦这才把眼神挪开,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服务员开始上火锅汤底和烫菜。
      “所以你想说什么呢?人是肯定死了……大概只是谁的恶作剧吧。”
      “不……你不觉得很诡异吗?大家的日期都不一样就算了,但好多人的日期还是连在一起的,这说明他是一个个设置隐身可见啊!这简直就像是……”程琳捏紧了拳头,“像是在找什么人。”
      火锅咕咚咕咚地翻滚,热气不断冒出来。嘈杂人声中,觥筹交错,温度在封闭的空间里不断攀升。
      林如梦冒出了汗,突然想起自己的围巾还圈在脖子上,她立马取了下来。
      “其实学长当时死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很奇怪,说是车祸死的,你和学长的关系其实很好吧?你知道些什么吗?”
      林如梦冷笑道:“怎么?这么多年了,那些人还有闲心来问死人的八卦?”
      程琳一时语塞。
      高中的时候,林如梦就不太合群。当时作为班长,她希望能带动林如梦融入班级。结果以完全失败告终。慢慢接触后,她才知道,林如梦其实患有轻度抑郁症,似乎是遗传的。
      出于所谓的“干部精神”,她一直在鼓励林如梦,希望她开心起来,然而效果甚微。林如梦持续的低落情绪和消极三观一直在消磨她的耐心,直到她到了极限。
      “天天都以为自己是悲剧女主角吗?!这点小事到底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你知不知道世界上糟糕的事情多了去了?” 她忍不住吼道。
      “真是虚伪。”
      这是林如梦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两人自那以后不再交谈。
      那时候的她,以为林如梦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不过是矫情,完全不知道,这其实是一种病。林如梦的“矫情”,有时候甚至不受她本人控制。
      不过毒舌这一点大概是她自己的毛病。
      服务员将剩下的菜端上来,跟她们说了句菜上齐了后又转身走开。
      “关于学长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程琳看着她:“所以你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过?”
      “没有。”
      程琳接不下这话,于是改换话题,她问林如梦接下来是不是打算继续考研。
      “不知道……”说到这个她只能苦笑,“我妈大概在想用什么办法才能把我这个累赘赶出去吧……啊,你还不知道吧,我爸刚死,我妈好像更烦我了。”
      程琳没想到她突然提起这件事,还是用这么随意的语气。
      “是自杀。”林如梦补充道。
      “呃……节哀顺变。”
      “没什么好节哀的,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这是好事。”
      程琳在冒着热气的火锅前打了个冷战。对面这个瘦弱的女孩一点也没变,依旧是个晦暗深邃的黑洞,不仅吞噬掉所有的光,还一个劲地扭曲着周围的空间。
      “不想试试找工作吗?兼职也好,至少有点收入,你有足够的时间准备考试,你妈心情也会好一些……哦,对了!”程琳从包里拿出便利贴和笔,在上面写了个号码,“这是我舅舅开的一家咖啡店,你可以去试试,我会跟他说尽量让你做轻松一点的活。”
      林如梦接过便签,又看了看她。心里挣扎了一番,问道:“你应该很讨厌我吧?为什么帮我?”
      应该已经没有接着表演的理由了,台下的观众早已各散天涯。
      “嗯……我……那时对你做了些过分的事,当是为我的无知,做的补偿吧。”
      程琳低下了头,耳边一缕长发滑落。
      “对不起啊。”
      不知是滚汤的氤氲热气所致,还是被麻辣锅底刺激,林如梦一时之间觉得鼻尖发酸,眼眶也红了一圈。
      “别难过了,你爸在那边会好好的。”
      “都说了不是了。”
      吃完这一餐,程琳先是送林如梦上车,然后自己再打了一辆。车来之前,她发出了一条短信:搞定。
      林如梦一路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家,但室内只有一片黑暗在静待她的归来。她关上门,灯也没开,摸索着坐上沙发,蜷缩成一团。她拿起手机,重新下载了高中时用的那个社交软件。然而输入密码的时候,她却停顿了。
      试了很多个可能的组合,也只是一次次收到“密码错误”,直到系统提示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她瞟了一眼“找回密码”。
      最后还是决定输入一串号码,如果不对,就算了吧。
      “比不断努力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更可怕的,是什么?比起无果,更令人心死的是无因。
      “喜欢的人永不会喜欢自己,和喜欢的人死去,又是哪个更可怕?有什么区别吗,都是无望之愿景。“
      啊……密码,居然是学长的生日。她的“签名”里,原来还写了这种东西。
      她将左手覆上眼睛,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力量压了下来。指缝间,一只巨大的黑狗正蹲在她面前。
      走开……
      黑色的身体,黑色的爪子,黑色的眼。
      走开!
      一团浓重的雾气正在将她包围。
      叮咚。
      她放下手。
      月光温润如常。
      林如梦的心脏在此刻剧烈地跳动起来。
      写着“范思宇”三个字的头像,亮了。
      她又想起程琳的话:“这简直就像是……像是在找什么人。”
      大概吧……全校师生瞩目的焦点,家中的希望,却在去往高考考场的路上出了车祸,谁都会不甘心地想找到……害死自己的那个凶手吧?
      林如梦点开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
      “你在找我吗?”
      大拇指在发送键上方颤抖着,一秒、两秒、三秒……最终落在了删除键上。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到屏幕上,分不清的情绪在她的脑子炸裂又消散,如同不断轮回的烟火。
      叮咚。
      信息提示音吓了她一跳,她看向屏幕,那微光将她惊恐的脸映照得更加扭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将手机甩了出去,抱头狂喊,尖叫声穿透了四周的墙壁。
      手机屏幕上写着:“是你吗?”
      陈美蓉刚从外面回来,一开灯见到她癫狂的模样着实不知所措,赶紧冲上去抱住她连声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梦梦……没事了……”
      林如梦大口喘着气,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死死拽住母亲的衣角不放。泪水倾泻如注,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她的脖子,令她难以呼吸。
      “没事了……没事了……”陈美蓉如呓语般轻声重复。泪滑过她生满纹路的眼角,滴到了林如梦发红滚烫的耳朵上。
      林如梦哭到脱力,直至半夜才渐渐平复下来。她难得一次没有服药便沉睡入梦,只是这趟流连梦乡的旅程仅持续了3个小时。她翻身醒来的时候,陈美蓉正趴在她的身边熟睡。
      昨夜情绪作乱的痕迹还残留在这张满是沧桑的脸上。她似乎很久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母亲了。
      上一次见到母亲笑,又是什么时候?
      她把自己身上的毯子盖到母亲身上,捡起手机,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她坐在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像只受惊的猫。她死盯着手机屏幕,对方的头像仍亮着,然而——
      那条消息不见了。
      没有撤销的痕迹,难道是……她的幻觉。
      她思索着,是否继续昨天没有发出去的疑问。
      一阵略焦急的敲门声吓了她一跳,门把被无力地扭动。
      “梦梦,你还好吗?”
      林如梦静默着。
      “你不要……不要吓我,你不开门没事,你、你回应一声儿行吗?你……”
      “我没事。”
      门外没了声,过了一会儿,除了沉重而渐远的脚步,再也没别的动静。
      她对社交号的事没了兴致,将额头搭到蜷起的膝盖上。
      这么多年,药物没有起到明显的作用,心理医生看了无数次。母亲大概已经十分疲软了,但是自己始终做不了任何的前进。每当尝试踏前一步,就有股巨大的力量牵制着她,这股力量不会拉扯她后退,她仅仅是,永远地,困在原地,无法动弹。
      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程琳问她兼职的事考虑得如何。
      林如梦没有回复。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两天。任凭陈美蓉用软的硬的手段,或低声下气,或砸门怒喊,女儿都没有丝毫吃点东西甚至开门的打算。
      这场极夜没有一丝光亮,亦无尽头。谁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熬过这无限期的黑夜。
      不知是否感应到了陈美蓉的崩溃,门把,转动了。
      陈美蓉当即从地上跳起来。一张憔悴而苍白的脸从门后浮现,她除了对着这张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的脸哭起来,做不出任何其他反应。
      “我会……”微弱的,干瘪的声音,从林如梦喉咙里发出。
      陈美蓉没听清。
      “我会……”她努力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我会去工作。”
      陈美蓉瞪大了眼睛,走上前,给了女儿一个温柔的拥抱。个子矮小的她,在女儿怀里反而像个孩子。她不知道是什么让林如梦有了这样的想法,但是,不重要了。
      程琳帮忙联系好了她的舅舅,等林如梦调整好就先试工三天。
      程琳的舅舅开了一家名叫“艾琳”的咖啡店,听说是因为他的舅舅非常喜欢“福尔摩斯”小说里的那位唯一让大侦探动心的优雅女性。店内工业风格的欧式装修和暗淡的橙黄色灯光相得益彰。算不上很有特色,倒也让人感到亲切。
      约好的当天,林如梦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多小时,门口还挂着“关店中”的牌子。因为她料到自己肯定会犹豫一阵才走进去。果不其然,她对着店外的玻璃,给自己做了相当久的思想准备,店里店外的人进进出出。当她走进店里,却没见到有人。
      “不是跟你说过别来找我了吗?”
      被帘布隔开的厨房里,传出一个男声。林如梦走了过去。
      “别这么绝情嘛,我真的错了……”
      “不好意思……”
      林如梦掀开帘子的一瞬间,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不已。
      她看到两个男人,正在厨房里,接吻。
      她呆愣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日后回想起这件事,才反应过来当时应该立马退出去。
      三人对视了一会儿,林如梦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
      “不好意思,打扰了……”
      “啊!你等等!”被压在桌子上的年轻男人赶紧推开了对方,追上林如梦,“你是今天来试工的对吗?”
      林如梦转头,看清了对方身上的工作服。刚才因为姿势的原因被挡住了,她这才发现,原来这个人是店里的员工。
      这就,更尴尬了。
      “方言,再给我次机会吧?”另一个男人也走了出来,伸手从背后抱住了那个店员。
      这个人叫……方言?林如梦打量着举止亲密的两个人。
      方言带着黑框眼镜,白嫩的脸上充满了学生气,可能还是个大学生。
      而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蓄着胡茬,黝黑的皮肤泛着些油光。他应该经常有锻炼,身材保持得很好,端正的样貌令他此时的轻浮态度也不会让人产生反感。
      但方言明显厌烦了他的纠缠,用力地掰开他的手。看男人的表情,方言使的力道并不小。
      “我说的很清楚了,你他妈再来烦我,我就拿竹刀劈了你再送你去警察局!”
      男人看起来人高马大,竟意外地敌不过矮他一小截的方言。见方言态度这么坚决,他也不打算再继续,灰溜溜地走了。
      解决了自己的事,方言这才有空顾及林如梦。
      “sorry啊……那是我前男友……吓到你了?”
      林如梦摇摇头。她对这类事,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因为老板可是个超级直男,再不赶他走,遭殃的就是我了。”方言无奈地叹口气,“明明说好了和平分手,他劈腿,我变心,很合理不是吗?到这个地步了还说什么补救啊,智障!”
      林如梦对于这件跟她完全没关系的话题,无法回应。
      “哦,不好意思,跟你说也没用,哈哈哈……”
      方言笑着进仓库帮林如梦拿了件新制服。林如梦在卫生间换好衣服后,就开始跟着他熟悉咖啡机和蛋糕的出品。老板这几天似乎都不在,林如梦跟着方言认识了其他四个店员。店内的分工不是很明确,基本每个人都要学会咖啡师、甜品师和简餐厨师的工作。每天轮流早晚班,每班次两个人守店。
      林如梦发现店里的人似乎都不知道方言的性取向,还一直拿他们两个开玩笑。她也不辩驳什么,只是偶尔顺应着他们的话题笑一笑。
      日子看似变得顺畅了。也许她之前都不应该把自己关在家里。
      这天夜里关店,方言推着单车,跟林如梦走在路上。
      这些日子,林如梦每次轮班都是和方言搭档。大概程琳也是想让她适应一段时间后,再接触别的陌生人。
      方言也说受了程琳舅舅的指示,每次关店都务必送林如梦回到家。但林如梦并不爱说话,路上总是方言独自叨叨个不停。
      林如梦倒也不讨厌。十分漫长的日子里,她一直都很少跟其他人有这么长时间的交流。她获得了一种意外的新鲜感。那种心情像是在清晨,闻到了雨夜过后的青草地的味道。
      叮咚。
      林如梦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僵在原地。她看见方言拿出自己的手机回着信息。
      “嗯?你怎么了?”方言见她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担心地问。
      “没……你也用这个APP吗?”
      “这个啊……是啊,学校里大家都在用呢,很方便哦!”
      “是、是吗……”
      面对那个爽朗的笑容,林如梦不自觉回避。
      那张脸让她想起了学长。
      那天以后,她没有再去确认过那个账号是否仍在线,也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对方的信息。因为外界的活动开始丰富,她不再刻意去想。
      不,应该是,她逃避去想。
      “梦姐你也有这个账号吗?不如我加你啊?”
      方言把手机递给她。看着逐渐靠近的画面,林如梦一惊,后退了几步,同时猛地拍开方言的手。手机狠狠摔在一块突起的石板上,屏幕裂出了一道可怖的纹路。
      方言吓了一跳,完全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抵触。他跑过去捡回手机。
      林如梦的气息逐渐紊乱,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些已经有段时间不再侵扰她的念头,泄洪般疯狂地塞满了脑子。
      那些嘈杂的人群,刺耳的尖叫,鲜红的血。
      黑色的狗跟在她的影子后。
      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还是……逃不掉……
      她捂住脸。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方言蹲在地上,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听她不断地说着,不知给谁的道歉。直到他觉得脚有些麻了,才走回她身边。
      “你有抑郁症对吗?”
      林如梦仰起脸。
      “我……有看到你在吃药。别担心,我不会戴有色眼镜的,毕竟我也是……‘特殊人群’。”方言笑着指指自己,“梦姐,抬起头来,对于这个社会来说,不正常的是我这种人哦。你不过是……生病了,生病不是你的错。”
      这个社会有时候,会认为正常的人生病了,认为生病的人想太多了。
      “不……”林如梦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正常人。你有哭笑的自由,你有能力爱自己想爱的人……但我没有。”
      方言挠了挠头,将单车掉了个头,坐了上去。
      “在这一起自我贬低可没什么意思,急着回家吗,带你去个地方?”
      林如梦没想到方言会把她带到他的大学来。一路过来,街边已然人烟稀少,但校园内的各个角落,无论食堂、宿舍、教师,以及远处的图书馆大楼,仍然灯火通明,人群攒动。
      包括方言带她来的体育馆。
      她跟着方言穿过篮球场,走到副馆的一间教室。一进门,她就看出来这是练习跆拳道、柔道之类的道馆。
      方言从一旁的仓库里拿了些用具出来,是剑道的装备。林如梦不懂他要做什么。
      “嗯……第一次玩还是不换衣服了吧,来,拿着。”方言递过去一把竹剑,“用这个来揍我吧!”
      林如梦不知所措。
      “放心吧,你伤不到我。”方言抛了个媚眼。
      林如梦见他这么自信,便举起剑,冲了过去。不到几回合,林如梦就……把方言放倒了。
      方言自己都一脸懵逼:这发展好像哪里不对?
      “我大学,也是剑道社的。”林如梦悠悠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是在下莽撞了……”
      在这之后,只要时间合适,方言都会带她来玩。在知道林如梦的水平后,方言也不再放水。
      这天下班,两个人决定换上道服比试一场。方言的力道占上风,但林如梦的速度却在他之上,两人几个回合里都不分上下。一顿运动下来,各自都汗流浃背。
      其实大三以后,林如梦就没怎么碰过剑道了。只是没想到那些变化复杂的动作记忆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牢固,身体自己就做出了反应。
      多巴胺的分泌令林如梦精神了一些,她用纸巾擦拭着额颈间的汗。方言问她心情有没有好很多。
      她点点头。
      “你为什么……”方言喝了一口水,“对那个APP这么大反应?”
      林如梦手一顿,冰冷的指尖抵着额头。那低温顺着血管,迅速感染全身。
      “我高中时,害死了一个人……”
      方言皱起了眉,却没有进一步追问。
      “但是最近……那个人的头像……那个账号重新开始活跃了。”
      “你有找他说话吗?”
      林如梦摇头。
      “你不想确认一下是谁在用他的号?”
      林如梦摇头的幅度大了些。
      方言看着她,他总感觉,林如梦患的不仅仅是抑郁症……他收拾好东西,载着林如梦回家,劝她今晚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
      林如梦感到不可思议,她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跟他说出这件事,但对方似乎并不诧异,也不好奇。
      方言笑着说:“你如果想说,我会好好听的,今晚就先好好休息吧。”
      直到林如梦进了家门,方言才掉转头,正准备出发,口袋里却传来铃声。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喂,程琳……啊……刚送她到家……今天她开始跟我聊起那件事了……你是说她爸爸那天……好,我明白了……”
      林如梦走在楼梯间,心想,方言真的很像学长。行为举止,一颦一笑,都像。
      连剑道的习惯动作都一样。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盯着手机的图标,一动不动。大拇指做了几次按下去的动作,却都没触到屏幕。
      终于,在第二十次犹豫后,她点开了它。
      头像亮着。
      她咬了咬嘴唇,在对话框里输入几个字:“你是谁?”
      她闭着眼点了发送,将手机捂在胸口上。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剧烈,暖风机的碎碎念清晰可闻。一秒、两秒、三秒……世纪长河里的弹指一瞬如热气中的无数分子扩散拉远,连呼吸都变得没有尽头。
      叮咚。
      一块从天而降的黑幕裹紧了她的身体。
      她深呼吸,颤抖的手有些抓不稳手机。
      “想知道那天的真相吗?后天早上10点来八中高三(3)班。”
      屏幕上出现了这一行字,对方的头像已经变成了黑白色。
      第二天上班,林如梦一直心不在焉。顾客点的焦糖玛奇朵,她做成拿铁;应该撒糖霜的蛋糕,撒成了砂糖;方言在她旁边叫她的名字,她也没听见。
      方言见她情况很不对劲,让她先去员工室休息。午休时,两人叫了外卖。方言拿出手机摆到林如梦面前。
      林如梦看着手机上的裂缝,明白了什么。
      “我会赔你修理费的……”她几乎忘了这件事。
      “好歹有点诚意,陪我去修吧?明天有空吗?”
      林如梦一愣,有些为难。
      方言见她似乎隐瞒着什么,问她是不是有事。林如梦犹豫了一下,把昨天的记录翻给他看。方言看后居然说,要和她一起去。
      林如梦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也困扰你这么久了,去搞清楚这个人的目的吧?”
      林如梦盯着那条信息。
      真相……方言说得对,她应该去弄清楚这个人的目的……她不想再有人拿他的死亡来开玩笑。
      她瞟了一眼方言。
      真奇怪,明明认识不久,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身上有种熟悉的力量,在指引着她。像是行星间无可抵抗的引力。
      第八中学位于城郊,林如梦和方言从市区搭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到。这是一所封闭式中学,在这里上学的孩子,整个青春期都被宽大的校服与成绩包裹,谨慎而刻苦地长大。
      当初林如梦是自己选择了这所学校,因为她想离那个,比这所学校更拘束的家远一点。那时候的父亲因为抑郁而变得阴晴不定,而她自己,也开始出现若隐若现的情绪。她当时就想,如果自己离得远远的,母亲也会……乐得轻松吧。
      正值假期,学校里没什么人。看来对方是看准这个情况,才约她过来的。
      林如梦一路上忐忑不安。
      高中时常走过的林荫道,变得有些陌生。毕竟这所学校对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唯一重要的回忆,只跟那个人有关。
      但是……
      林如梦停驻在教学楼的楼梯口。
      她却杀了他。
      方言跟在她后面,时刻观察着林如梦的表情。林如梦动,他才动。
      上楼梯时,她的呼吸与脚步都显得格外沉重。她不知道在教室里等着她的人到底是谁,不知道见到对方后自己会做什么,她也有些摸不清自己到底抱着什么心情走在这层层阶梯上。但脑海里翻腾的种种念想,最终还是驱使她站在了教室的门口。
      然而教室里空无一人。
      林如梦没有感到惊讶,她像是梦魇缠身,失神地走过一个个整齐摆放的桌椅,最终在中间的某个位置停了下来。
      桌面上残留着每一届坐在这个位置的学生的印迹。那个人虽然是个好学生,但其实也抵不住体内窜动着的少年天性。
      她的指尖认出了他的笔迹,轻柔地抚摸着那一条条刻痕。
      “加油”。
      她捂着眼,泪不停地从她的指缝间溜出,断线的珍珠一般,啪啪地打在那两个字上。
      在她的日常里,哭泣的时间总是比微笑要多,其实学长当时也不耐烦了吧?

      “学长你人为什么这么好?”
      “我总在想,如果我对这个世界温柔一些,那这个世界是不是也可以对我温柔一些?”
      “原来你是有目的的吗?”
      “哈哈哈……说得是啊,抱着这么不纯洁的动机,大概得不到世界的温柔了吧。”

      不是的……是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温柔。
      “梦姐……梦姐?”方言戳了戳她,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我害死的那个人……是我的学长,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吗?”
      方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林如梦擦去桌上的泪。
      那时她刚上高一。
      高二的范思宇……是全校师生的男神。
      对,不只是学生,还有老师,都将他捧为至宝。校运动会,参加的项目里,他是常年第一;奥数大赛,他总能进前三;他代表市里参加过省级篮球比赛;他在学生会的工作井井有条……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那个人。
      “范思宇“这三个字,就代表着安心。
      而他人生中唯一,且最大的不幸,是遇到了她。
      学生会当时组织了一个公益活动,是关于“青少年抑郁症“的。程琳也是学生会的一员,她自然第一个就想到了林如梦,于是跟范思宇提了一嘴。
      范思宇决定尝试跟林如梦接触,了解真实的抑郁症患者的心态。
      刚开始当然很不顺利。林如梦感觉自己像只被人观察的小白鼠,许多人说什么帮助“抑郁症患者“,大多只是抱着自我满足的优越感,给与他人怜悯罢了。
      后来,她发现,范思宇不一样。他是真心想了解她的,不只是疾病,还有她这个人。也是很久以后她才听范思宇说起,他以后想成为心理科医生。因为他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传达给这个世界。
      深入地接触后,她染上了跟全校师生一样的毒瘾——这个说法一点也不过分,她开始疯狂依赖范思宇。因为只有他会认真听她的抱怨与恐惧,哪怕对于正常人来说,那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只有他会因为她一个电话立刻赶到;只有他会全盘接受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崩溃……
      她有时候看得出他很累了,但戒不掉。
      终于,她为自己的“毒瘾“付出了代价。
      他高考那天,她突然发病了。
      她疯了一样拼命打电话给他,甚至逼迫他,如果不立刻出现,她就自杀!
      他乱了手脚,他太了解林如梦了,即使找老师或者家长也无济于事,于是自己急忙踩着单车奔赴她的所在地……
      直到最后,林如梦也没能知道,他想传达给全世界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那之后,我的抑郁症更加严重了。虽然努力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但只要稍微深入接触过我的人,都会立即选择离开。”林如梦抬起头看着方言,“要不,你也快逃吧。”
      是啊……说什么“真相”,她明明一直都知道……害死学长的人,不就是自己吗……
      方言没说话,从口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擦拭掉林如梦脸上的痕迹。
      窗外下起雷雨来了。
      “你还记得那个学长出事的地方吗?”方言突然问,“也去看看吧?”
      林如梦愣了一下。
      “你其实还有PTSD对吗?你当时在车祸现场……”他抓住了林如梦的手。
      她后退了几步。
      “我……从没跟你说过他死于车祸。”
      一道闪电滑过两人的侧脸,同时招来了雷鸣。倾盆的雨击打大地的声音几乎盖过了林如梦的声音。
      “你就是……发信息的那个人?”
      汹涌而至的恐惧如同窗外的磅礴大雨,侵吞着她。方言这样可怕的表情,她从未见过。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向雨中狂奔。
      她在怕什么?怕他报仇吗?但他又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她到底……为什么要跑?
      没有任何一个问题可以得到解答,她的身体就这么……逃跑了。
      冲向马路的一瞬间,她被一双手紧紧环住。
      擦身而过的车里传来司机的咒骂声。周围不多的行人对他们施以异样的眼光,猜测着这对情侣又在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大吵。
      “唉!现在的年轻人总是给别人添麻烦!”
      大颗雨滴拍打在她脸上,但寒冷让她失去了一些知觉,反而没那么痛。突然很希望这场大雨,就这样直接将她淋到灰飞烟灭。她勉强迎着雨水睁开了眼睛,有些失神。
      “这就是那条马路。”
      方言深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像是听着回忆里的旁白。
      两人在雨里沉默了足足两分钟。
      方言拉着她,到最近的旅馆里开了房。
      林如梦洗完澡,穿着旅馆的浴衣躺倒在沙发上。
      她感觉身下的沙发突然凹陷。她挪开遮光的手,见方言将双手撑在她脑袋两边,直勾勾地盯着她。他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滴到她的脸上,脖子上。
      “我说你……真是对我毫无防备啊?”
      防备?
      林如梦听着这话有点想笑,刚才是对他极度有戒心,只是大雨好像让她冷静了一些,虽说还没弄清楚他的情况……
      但是下一秒她就傻了。
      方言低下头,轻吻她的唇。
      绵软的,湿润的,悠长的气息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过渡到她的肺里。他绯红的舌趁着她陷入迷离之际钻入,不留空隙。
      林如梦被这激烈的进攻吓清醒了,猛地睁开眼。
      原来……是梦。
      她心中起伏着异样的情绪。这感觉很熟悉,仿佛是……那份毒瘾的延伸。
      方言刚从浴室出来,见林如梦似乎安静了些,便走了过去,打横抱起她,放到床边。他接上了吹风机,帮林如梦吹起头发来。林如梦感受到他柔软的指腹在自己的发丝间来回穿梭。她看到对面镜子里的自己,被热风吹得脸有些燥热发红。
      “不好好弄干的话,会感冒的。”他又拿了梳子,轻柔地、小心地,梳着她的头发,“接下来,就听听我这边的后续吧……”
      林如梦微微侧过头。
      范思宇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对,全校师生的男神,家庭未来的希望,是一个同性恋者。
      范思宇高二的时候,他男朋友才初二。
      他们是邻居,他男朋友经常跑到范思宇家里玩。两个人约定好,范思宇会考本地的大学,等他男朋友上了高中他们就开始交往。
      范思宇想要学心理学,他想成为这个领域里,具有话语权的人物。然后向这个世界宣告他们的关系。
      那个人想要传达给的那件事就是:同性恋不是病。
      这条路会很长,也很难走。这是在遮天蔽日的古老丛林里寻找新生的嫩芽,若不注意,他们便会激怒隐藏的猛兽,被吞噬殆尽。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也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唯有一件事,他们预料不急。
      这个变数就是林如梦。
      范思宇死后,他男朋友努力考了和他一样的大学,选择心理学,然后……
      开始学着范思宇的模样,接近林如梦。
      他带着复杂的情绪,去了解她的人生,了解她对范思宇的心情。他假装不认识林如梦的朋友,提前一步在店里打工;假装不知道她会剑道;假装才听说她隐藏的秘密;当他知道她因为“是你吗”这一条信息反应过度,立即通知她的母亲删掉信息。
      原来她会对朋友很毒舌;原来她也会想要努力工作;原来她始终对那个人抱着极端的悔意……
      在研究过抑郁症之后,他产生了一个和那个人同样的心情:想了解她。
      如同那份想要传达给全世界的想法,这也是那个人未完成的事,他想要一并去完成。
      方言看见对面的镜子里,林如梦露出越来越难以理解的表情。他握住林如梦的一措长发。
      “思宇死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没有一刻不想杀了你。
      “但我仍旧观察了你好几年,我想知道,思宇到底为什么,要为你做到那种地步,你身上到底存在着什么,让他那么放不下。
      “我感受到你身上有某种变化,你在与自身的崩坏抗争着。其实我最开始在想,你心里若埋藏着巨大的痛苦,那么为什么……不去死呢?”
      最后一句话像是强力的诅咒,牢牢缠绕住了林如梦的身心。那也是她夜夜重复的疑问。她抬头,凝视着镜子里那张眼泪纵横、满布疲累的脸,那张脸正因内心的混乱变得扭曲而丑陋。
      “因为思宇,也因为,你的妈妈。”
      泪,不断溃堤。
      是……离开家远远的,是因为她不想再成为母亲的负担,不想和父亲一起,成为压垮她的累赘……但是她要活着,即使身心疲累到极限,即使眼里从未容下过光,她也逼着自己活下去,因为学长的救赎,因为母亲即使同样担负着这样的痛苦,也仍选择拥抱她。
      “遇到学长以前……我从没有想要追逐什么的念头……”
      “嗯。”
      比不断努力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更可怕的,是什么?
      比起无果,更令人心死的是无因。
      “但是……他是我一直追不上的光……”
      “嗯。”
      喜欢的人永不会喜欢自己,和喜欢的人死去,又是哪个更可怕?
      有什么区别吗,都是无望之愿景。
      “我……努力地想要抵抗……那份黑暗……可是……临到头……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嗯。”
      “还有哦……是我跟爸爸说,让他快点去死的……他活着只会让妈妈更痛苦而已,所以葬礼上,我一刻也不想多待……我啊,一直在想,今天结束这件事以后,就带着妈妈,也一起去那个世界……”
      她转过身,那枯竭的笑意从她毫无色彩的双眼里溢出。她伸手,温柔地抚摸着少年棱角分明的脸。
      “说什么抗争……我其实早就……坏掉了啊……”
      瞧啊……这冷淡、厌恶、又充满怜悯的样子……这才是真实的方言,这才是他该对她这种人露出的表情——不是那个细心教她做咖啡,会给她烤蛋糕吃的少年,也不是带她去剑道社,陪她驱散黑暗的少年。
      这并不是那样的故事。
      那天夜里,林如梦便住进了市医院的精神科。
      方言还没想好,要怎么定义她教唆自己父亲自杀的这件事,于是除了程琳,他没有告诉其他人。尤其不能让陈美蓉知道。
      他在店门口抽着烟,注视着来往的人群。
      突然有个人抢过他手里的烟,掐灭后扔进了垃圾桶。
      “别在店门口抽烟啊,臭小子。”
      他没理会程琳,打着哈欠走进店里。
      程琳一时气结。一旦不用扮演好好少年,他的本性就暴露无遗了。
      这场戏的开头,是方言先联系上她的。契机是林如梦父亲的去世。方言感觉到林如梦的状态越来越糟糕,由原来的观察变得想要插手她的生活。
      但她父亲这一档子事,实属意外的“收获”。没想到林如梦会因为她的母亲变成这样……
      “爱”这东西,简单的时候很纯粹,复杂起来也异常令人恐惧。
      不,也不止是因为她母亲,大概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一齐将她推进了深渊。
      “所以现在就让她接受治疗,慢慢康复吗?”程琳走进吧台,给自己弄了杯卡布奇诺。
      “能不能康复都不好说……”
      “这件事你打算一直保密下去?”
      “说出来的话,她妈妈真的会承受不住的。”
      “意外地是个好人嘛你。”
      方言轻笑一声。
      好人……好人才不会在这几年里把她当实验品一样,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陷入泥潭。他的私心明明比谁都重,现在只不过是想用这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来掩盖自己的愧疚感。
      感觉这些年来,他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开始扭曲了。
      程琳清洗着手冲用具,时不时瞟他一眼。
      方言这人真是有点捉摸不透。这个人时而阴郁时而活跃,如果有需要,还能完全扮演另一个人。她完全不知道他和范思宇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他也不爱提。但看得出来,他有多重视那个人。
      叮咚。
      方言的手机响起来。他打开APP——那条信息来自林如梦:

      早上好,方言。
      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还会对自己的决定感到迟疑,现在我已经决定好了。所以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请告诉妈妈,我真的,非常非常爱她,所以我必须离开她。
      我知道这有些任性,但如果可以,能拜托你们照顾她吗?
      程琳,以前说过些不好听的话,对不起,其实你愿意来跟我说话这件事,让我非常开心。
      方言,对不起,如此随意地,从你身边夺走了他。但是谢谢你仍然选择,来叫醒我。
      再见了,真是对不起呀,我又要先你一步去见他了。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再见了。

      程琳端上一杯手冲咖啡给方言:“来,尝尝。”
      方言放下手机,喝了一口,抱怨道:“真苦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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