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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第二百一十八章 帝心惭病骨 臣眼冷宫帷 艾 ...

  •   艾月给颜卿换好衣物后从展昭手里接过药方,亲自去煎药。而展昭则重新回到内室,在床沿坐了下来,伸手探了探颜卿的额头后,他捞起盆里的冷巾,拧干,轻轻敷在她的额上。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颜卿,思绪飘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是辰州案发的时候,他和颜卿里应外合救下了被困寒山寺的女子,她却中了毒,夜里他独自前往寒山寺再探究竟,她前往馆驿保护包大人。这个傻姑娘,自己余毒未清就敢妄动内力,结果在他回去后,只看到她静静躺在床榻之上。
      再后来,常州库银失窃、举子拜哭文庙、夜光杯、登州案……从她引导自己查逍遥散开始,到如今,竟然已经七个年头了。他至今还记得,当年那位颜阁主,是何等的惊才艳艳!常州中秋夜后,他原以为自此便与这人天各一方,谁承想,这阴差阳错的,竟与她结为了夫妻,自己还入了大理皇家玉牒。展昭啊展昭,你何其有幸,得遇此良人……
      暮色渐沉,宣德殿内却还没有掌灯,段岳臻的手搁在御案上,久久没有动,传旨的内侍回来后,说瑞卿晕倒在诏狱,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当时他正在看那份弹劾颜卿的折子,他盯着那些看了无数遍的字,忽然觉得那些字变得很陌生,他脑子里尽是颜卿被横刀押住时的模样。颜卿是自幼长在他膝下,她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做爹的,最清楚不过,只是,有些事情,他还是不想她来做,有些位置,他也希望她不要来坐。
      段岳臻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听不真切,而后便是脚步声,进进出出,似乎有三次了吧,他睁开眼,正看到侍驾官站在门边踌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见段岳臻睁开眼,侍驾官这才低着头走近,
      “启禀陛下,瑞玥宫来报,少主……少主离开诏狱后高烧昏迷,经太医诊察,是……是染了疟疾。”
      闻言,段岳臻的手猛然攥紧了龙椅扶手。他抬眸看向殿门,那里还跪着从含章殿赶来报信的内侍,他嘴唇动了几次,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病了?不是赌气,不是绝食,更不是他以为的对峙,而是病了。他恍然想起《滇南风土志》中所写:“林深箐密,四时多雾,瘴气郁结,外人入之,轻者寒热交作,重者旬日而亡。”瑞卿从滇中查到了滇南,去了疫区,进了雨林,她熬了多少夜,淋了多少雨?回来以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他叫到了会宁殿,而后,就被他关进了诏狱。
      段岳臻站起身,动作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显得有些僵硬,他在书案前来回踱了两步,又站住了。侍驾官抬眼,见他正望着墙上那幅《大理国梵像卷》出神,不过片刻,他收回目光转身迈步。
      侍驾官刚想张口问“陛下何往”就见他摆摆手,自顾自往外走去。侍驾官连忙跟上,只觉得陛下走得很快,快到身后跟着的自己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銮驾到瑞玥宫门外时,已经是深夜了。展昭闻讯出来接驾,跪在宫门口,身上还带着一阵汤药味。段岳臻低下头,看着这个被他女儿以性命相保招来的宋国驸马,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疲惫,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瑞儿如何了?”
      展昭应声道:“回禀陛下,经太医诊察,是因邪气内陷引发病症,现已用药,只是高热未退,臣已命人轮流看护,不敢懈怠。”
      段岳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展昭起身,而后迈步朝殿内走去。
      殿内弥漫着药香,段岳臻绕过屏风,隔着那道半透明的纱帐,看着榻上那个身影。颜卿面朝里睡着,面庞在烛光阴影里更显清瘦。段岳臻在她榻边站了很久。他没有坐下,没有开口,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个女儿,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教她读书,教她骑马,教她如何做一个储君,教她“民为贵,社稷次之”。她学得很好,比他想像的好得多。好到她愿意为了百姓,跪在他的面前,跟他争,跟他吵,跟他搬出孟子的原话来堵他的嘴。
      展昭递上一盏茶,没说什么,只是恭恭敬敬站在一边。段岳臻结过茶放到床头小机上,自己也顺势坐到床沿,他看了看颜卿,又偏头看了看展昭,不过一日光景,这人较之朝会已是云泥之别,虽气度依旧,可眼下青影和这周身的疲惫如何藏得住?他对瑞儿倒是……比自己这个父亲还上心。
      艾月给颜卿更换额上冷巾时,段岳臻伸出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还是烫。“太医呢?可曾说这高热何时能退?”殿内没人吱声,只有展昭偏头给宋子渊使了个眼色,宋子渊点点头朝外走去,段岳臻知道这是去传太医前来回话了,也便没再多问。他就这么坐在床边,时不时探了探颜卿面庞。
      瑞兴回来了,那是他流落在外二十余年的儿子,是段氏皇族的血脉,是礼法上该继承大统的人。他亏欠那个孩子太多了,多到他把自己的半颗心都偏了过去,多到他不自觉地把瑞卿放在了对面的位置上,用审视的目光看她,用挑剔的标准量她,用最严厉的手段罚她。他不愿意承认,可他心里清楚,他需要瑞卿犯一个错,一个足够大的错,大到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收回她手中的权力,然后把那些权力,交到瑞兴手里。
      可他却忘了,当年,也是他亲手把女儿推上这个位置的,他又可曾问过她的意愿?他永远都在想着如何制衡,却没有想过自己又亏欠了女儿多少。
      为颜卿看诊的陈太医本就在偏殿制药,故而来得很快,一进殿就隔着屏风参拜,将脉案递与宋子渊后,就等着段岳臻问话。
      “陛下,依臣观之,少主所患,是间日疟。此症多见于岭南及滇南瘴疠之地,潜伏期长短不一,短则数日,长则可逾旬月。少主应是在思摩部雨林深处染上的,彼时正值夏秋之交,蚊虫最盛之时,她连日奔波,又在疫区接触过病患,邪气早已侵入体内,只是一直被压着没有发作。”
      段岳臻一边翻看脉案一边听着陈太医描述,心中慨叹,“长则可逾旬月”,那瑞儿岂不是拖着病体辗转劳累多时了,又在诏狱那阴冷之地挨了几日,想起诏狱,段岳臻随即开口问道:“少主连日来饮食俱废又是何故?”
      陈太医顿首,解释道:“也正是染疾之故,疟疾发作时,患者常有呕逆之症,加之高烧不退,口中乏味,自然难以下咽。并非少主有意绝食,实在是身子受不住。”他说着微微抬头,隔着屏风,似乎看见段岳臻握紧了拳头,他暗叹一口气接着道:“此症寒热往来,间日发作,发作时高热不退,神识昏蒙,间歇期则稍有缓解。少主如今昏迷不醒,正是病发之症,待这波热势退去,自会醒来。”
      “何时能退?”段岳臻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太医低下头,再次答道:“臣已用了截疟之药,配合针刺泻热。少主体质本不弱,只是连日损耗过甚,恢复起来会慢一些。若不出意外,天明之前,高热可退;至于完全清醒,恐怕还要一两日。臣会日夜守在太医院,随时听候传召。”
      段岳臻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只是再次偏过头看向展昭,这个人在朝会上口若悬河,说得一众朝臣哑口无言,可自打他这个老泰山进了瑞玥宫,他除了接驾时那几句场面话外,竟是半句也不肯多说。他再次叹气,又摸了摸颜卿的脸,留下一句“好生照看”便转身离去。
      直到目送段岳臻上了銮驾,展昭才又折回内殿,他在床沿坐下,轻轻抬手将她额前那缕被冷汗浸湿的乱发拨开,看着她在昏睡中依然不曾舒展的眉头,不禁想起登州案发时这人说过的一句话:自古君王皆薄幸,最是无情帝王家。
      那时,她因为身份泄露,狠下心来打算屠烧客栈,而他也因为种种迹象表明极有可能就是她犯下滔天大案而与她争执。那句话出口之时,展昭在气头上,只觉得是颜卿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可如今想来,她说这话时,眸中氤氲,已然含泪,那哪里是开脱,分明是在感叹自己生于帝王家的无奈。
      展昭在赵祯身边为官多年,见过的宫廷秘事、权力倾轧,远比朝堂上摆出来的那些多得多,段岳臻的作为,他又如何会猜不出用意?
      可瑞卿做错了什么?她不想当储君,是她的父皇把她硬推上去的。她不想争权夺利,可整副担子都压在了她肩上。她做了这么些年的储君,把自己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给了这座江山。可到头来,她在父皇眼里,依然比不上那个失而复得的儿子。
      难道帝王家,就真的容不下一个重情重义,为生民立命的储君么?就因为,她是女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3章 第二百一十八章 帝心惭病骨 臣眼冷宫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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