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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第二百一十七章 金殿诤言烈 玉阶病骨寒 展 ...

  •   展昭来到清平院已是月上中天。按流程,少主被下狱,这么大的事,清平院不可能没有文书痕迹。人关进了诏狱,总该有移交通知、存档备案,不可能干干净净。
      他推开值房的门,却见蒙孝延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卷宗,眉头紧锁,很显然,他也是来找蛛丝马迹的,但,没有。听到脚步声,蒙孝延抬起头,见是展昭,怔了一瞬,随即苦笑:“你也来了。”
      蒙孝延将那一日会宁殿上的情形告知展昭,后者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老大人,您觉得,陛下为何如此震怒?”
      蒙孝延摇了摇头,长舒一口气,“不合常理啊。”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见过皇帝发怒,却从未见过皇帝对少主发这么大的怒。顶撞?瑞卿顶撞他也不是头一回了。哪一次不是骂完了、气消了,该宠还是宠?这次却直接下了诏狱,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翌日,崇政殿内朝班齐整,文武分列,气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诡异的压抑。段岳臻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但那眼底的红血丝出卖了他这几日的辗转。群臣山呼万岁之后,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像是所有人都在等某个不怕死的人先开口。
      文臣列中忽然走出一人,扑通跪倒,以额触地:“陛下,臣有一事启奏。”那是慈爽执事张孝先,一位素来以刚直著称的老臣,平日里与颜卿并无太多交情,此刻却跪得掷地有声。“少主段瑞卿,乃国之储君,纵然有过,亦当明示罪状,公审公议。今陛下将其囚于诏狱,数日不决,朝野议论纷纷,臣恐人心不安,恳请陛下三思!”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迅速扩散开来。紧接着,又有几名官员出列跪倒,蒙孝延也趁机出班,“陛下,少主虽有言辞不当之处,然罪不至此。滇中赈灾,少主亲赴险地,三月辛劳,朝野共见。恳请陛下念其年少气盛,从轻发落。”
      展昭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那些求情的话,目光始终落在御座上的段岳臻脸上。求情的大臣乌泱泱跪了一地,段岳臻却始终没有松口。直到求情的声音渐渐歇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大殿:“你们只知道她顶撞了朕,可你们知不知道,有人弹劾她中饱私囊、贪墨赈银?”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他看向蒙孝延,蒙孝延也正看向他,他们作为大理最高行政机构的掌舵人,竟然对此一无所知。按正常程序,所有奏章都要经过清平院核查方能呈送御前。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一份折子。这意味着,这份弹劾奏章绕过了清平院,直接送到了段岳臻的案头。
      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又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在段岳臻将颜卿回来前后所有的事情道出后,展昭终于出列,“陛下,臣以为,河阳郡赈灾银响被劫、思摩部聚众造反一案,疑点重重!臣不敢妄断弹劾之事真假,可少主亲赴险地查证,不辞劳苦,即便未曾立下寸功,赤子之心却也难能可贵。故而,臣恳请陛下,将此事交由清平院彻查。若少主清白,还她一个公道;若确有不妥,亦当按律处置,而非以‘藐视皇权’之名关押了事。”
      段岳臻垂眼看着展昭,尚未作答,就听文臣列中有人阴阳怪气道:“少主夫妻一体,此案若由驸马主审,恐怕有瓜田李下之嫌,难以服众啊。”
      话音落下,自是有人附议,有人反对。展昭跪在那里静静听着,等到那些声音渐渐弱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说展某与少主有私,展某承认。夫妻之亲,无可辩驳。可诸位说展某会因此徇私枉法。”他抬起头,目光从那些质疑他的人脸上一一扫过,丹唇微启,掷地有声,“展某不才,曾得宋帝赏识晋升仕途,自入官场,从开封府包拯,其青天之名,天下皆知,臣为官十载,经手奇案不下百桩,上至皇亲国戚、宫闱秘事,下至贩夫走卒、乡野冤屈,从未因私废公,未曾徇情枉法。臣之清白,在宋帝布告之国书,更在十年案牍、数千卷宗。”
      殿内一时寂静,包拯的名声,他们听过,宋帝的国书,他们见过,展昭确实承担不起“徇私”二字。
      就在这时,高聚忠冷笑一声,转过身看向展昭,道:“展驸马,还真是牙尖口利!”
      展昭闻言,不怒反笑。他微微颔首,语气从容,“老大人谬赞。展某自幼赴鲁南学艺,师从大儒孙复先生,研习经史子集。虽不才,却也习过孔孟之道,读过圣贤之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清朗如金石:“论语有云:‘巧言令色,鲜矣仁。’展某今日所言所陈,句句属实,字字有据。未能让大人看出是据实以陈,倒叫展某愧对‘儒侠’二字了。”
      天下谁人不知,这孙复,号泰山先生,乃当世之大儒,而这驸马爷,既有“儒侠”之称,那他引经据典可就不是牙尖口利了。
      段岳臻端坐在龙椅上,自始至终没有打断展昭的话。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站在大殿中央,面对满朝文武的质疑,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心里不知是喜是忧。瑞卿在诏狱中三日水米未进的消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并非真的相信女儿会勾结叛民,那日在殿上,她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痛心,却唯独没有心虚。可他身为帝王,不得不顾全大局,但这三日……她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与他对峙!
      段岳臻闭了闭眼,疲惫和痛楚如潮水般涌来。他确实没想重罚她,诏狱虽阴冷,他也早已吩咐人暗中照拂,不许用刑。眼下展昭的请旨,恰如一个及时递到眼前的台阶。于是,他开口了。
      “传旨,少主段瑞卿,即日起移出诏狱,禁足瑞玥宫,非召不得出。此案交清平院彻查,调阅滇中所有相关卷宗,核实验证,限期一月。至于驸马……不可任主审,其余,蒙卿自行酌情。”
      诏狱沉重的铁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打开。传旨官走在前面,展昭跟在他身后,两侧的牢房阴暗逼仄,偶尔有人从铁栏后伸出手来,又缩回去。
      颜卿背对着牢门坐着,脊背挺得笔直,肩线平正,看不见丝毫委顿。身上还是那件素青的箭袖,虽已褶皱,却不见污秽,在这片灰扑扑的牢房里,像一截落在淤泥里的青瓷。听到脚步声,颜卿微微偏头。
      “少主接旨。”传旨官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她这才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整了整衣冠,从容下跪。展昭站在门外,蓦地一见那人,虽容色如常,可脸上却半点血色也无,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听罢圣旨,颜卿缓缓张口,“儿臣领旨,谢恩。”
      展昭看着她叩首,看着她接过圣旨,心里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就在展昭看到眼前站起身,刚抖开披风准备迈步进去之时,却见颜卿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朝前栽了下去。展昭心头一惊,闪身扑进牢中,一把接住颜卿软倒的身体。
      颜卿扶住展昭的手,张了张口,“阿昭,那折子……”
      展昭应了声“什么?”,就见颜卿眼中光芒瞬间熄灭,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再无知觉。他把她揽进怀里的时候,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的游丝。
      “瑞卿?”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想抖的,可他控制不住。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展昭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他心头一紧,抬头看向跟着来的宋子渊,让他传太医至含章殿,自己则收紧双臂将颜卿打横抱起,疾步朝外走去。
      经过狱丞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缩在门边的狱丞身上,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一个字一个字地剜过去,“殿下若有个好歹,我要你们的命。”
      狱丞闻言,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展昭却没有再看他,只抱紧颜卿,加快了脚步。
      回到含章殿时,太医已经被宋子渊带来了,展昭将颜卿轻轻放到床上便退开半步,让太医诊脉,他看着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也跟着越沉越深,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医终于松开手指,转过身来。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着展昭拱手道:“驸马,少主的脉象浮而数,弦而滑,尺脉沉取无力,这是典型的瘴邪入里、正虚邪实之象。”
      见展昭皱眉,太医解释道:“通俗些说,少主这是染上了疟疾。此病因感受疟邪而起,多与雨林雾露、沼泽湿气有关。少主在思摩部雨林中逗留日久,瘴气侵入肌体,潜伏于内。一路星夜兼程赶回京城,不得休养,再加诏狱之中阴冷潮湿、饮食不继,正气亏虚,邪气内陷,故而病情爆发。高热不退,神昏谵语,正是疟邪内扰心神之兆。”
      展昭忙问:“可医得。”太医点点头,应道:“自然,少主年轻,正气尚存,只要用药得当,调养得宜,半月之内便可退热,一月左右可望痊愈。”太医说罢,提笔开方,递与展昭时又补充道,“期间须得精心照料,不能再受风寒,不能劳心费神。高热若不退,需以冷巾敷额,每隔一个时辰更换一次,切莫间断。”
      展昭命艾月给颜卿擦身换衣,自己退了出来,看着宫人进进出出,深深叹了一口气。宋子墨说,少主在河阳郡安置点接触过病患,抱了那个女孩,抱了很久,久到那个女孩的眼泪把她的衣襟都浸湿了。
      那不是时疫,是瘴气,是雨林里最阴毒的病邪,从那个孩子的身上,传到了她的身上,然后被她一路带着,走过千山万水,走过那间阴冷的牢房,终于在她最虚弱的时候,一口咬住了她的喉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1章 第二百一十七章 金殿诤言烈 玉阶病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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