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模样》李提子

5、初识君卿 心不明

　　在医院拿了药，把周阿姨顺路稍回家，又去公司打卡，暂时将李苏排除在脑子外，一眨眼就过了下班时间，郑尚信本来打算回家的，结果不知不觉车就开到了李苏住的酒店门口，路熟的就像回自己家一般。他有些困惑，自己肯定是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总是莫名想起她那张笑脸，对她的思念甚至可以说是无限绵长。她肯定是喜欢自己的，正如她所说，那么多年宝贵的积累可不是想丢掉就丢得掉的。但是这样的关系里必然夹杂着偶像与粉丝的乱入，她只是作为一个粉丝喜欢包装出来的他吗？而他对她能做到什么程度呢？这是个避不开的问题。她会不会只是对偶像的幻想呢？30岁的姑娘应该不会幻想太多了吧？如果我拭去偶像的滤镜，她会不会很快就对平凡而忙碌的我感到厌倦？她昨天不就是来告别的吗？她告别成功了吗？今天她不就从我身边逃走了吗？如果她真的逃走了，我要如何解释心里的怅然？如果她就那么消失了，我还找得到她吗？我还会有力气去找她吗？
　　电话响了起来。
　　“阿信，你的嗓子怎么样了？后天晚上的颁奖礼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蓝哥！”
　　“那就好，明早记得9点来练团，不要给我迟到。”
　　“好。”
　　“听你声音有气无力的，今晚好好休息，不要又带一对熊猫眼来，不然就给你上妆！”
　　“好，bye！”
　　挂掉电话，郑尚信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从出租车上下来，是她吗？精致的淡妆，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卷发用墨绿色的发夹全部扎起，五分袖的天蓝色衬衣配酒红色的九分西装阔腿裤，肩上背着墨绿色小皮包，黑色平跟皮鞋，右手提着两个白色的纸袋，面无表情的脸透出干练与冷静，特别符合三十岁的成熟，俨然随时准备上战场的女战士。他有些不确定地暗喜，在认人方面他从来没有失手过，虽然这张戴着面具冷淡的脸无论如何也与那张少女感满满的脸联系不起来，但他一眼就知道那是她的伪装，见识到她面对这个世界的武器，他甚至有些魔怔了，这个女人身上究竟还有多少吸引他的特质，

　　“苏苏！”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苏定定心神，转身面对那个不太想听到他声音的男人。
　　“学长。”李苏象征性地扯扯嘴角。
　　陆展辰早料到她的反应，爽朗地笑起来，“只是听他们说你回台北了，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你，怎么样，现在我有机会吗？”
　　“学长真是说笑了，当初我说得很清楚，自始至终，我们都没有一点可能。”李苏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陆展辰。
　　“再怎么说，我们之间很有缘分，不然怎么在这里偶然碰上，不是么？”陆展辰的笑和他的帅一样，岿然不动。
　　“您确定是偶然么？缘分是什么东西，能吃么？”从学生时代尾巴起他就一直在她身旁晃来晃去，李苏当然看得见陆展辰的优秀，可是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当然能吃，正好对你嘴倔的口味！”陆展辰伸手想捏李苏的脸，就像原来她作为他的小学妹的时候，李苏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磨人的小妖精，防御还是那么敏捷！来，给你介绍一下美国的心理学专家和他的建筑师太太。”陆展辰朝酒店走出来的一对男女挥手。
　　“您要再这么称呼我，我可就报警了！”暗暗说完之后，李苏撤掉精明的眼神，换上真诚的笑容跟来人打招呼。这位心理学专家小有名气，李苏知道陆展辰又在帮她，心里虽然一如既往地地膈应，但也抵挡不了求知欲，四人用英语攀谈起来。

　　车里的郑尚信真想冲过去给那个男人一拳，那是那个追了她好几年的人吗？那个她决定考虑一下的男人？不，那是我的女人！如此多面，如此可爱的我的女人！郑尚信被自己的想法镇住了，那半日不见就思念绵长的心思是如此突兀，让人措手不及。
　　婉拒陆展辰晚餐的邀约，终于送走来接人的他和他的外国友人，李苏整个人都垮了，病中未愈的身体禁不住这么折腾，垂头丧气地走进酒店。郑尚信将这一幕深深烙进心里，她拒绝了他，她不喜欢那个人。
　　李苏回到房间将自己摔到床上，侧脸看着窗外夕阳的尾巴，华灯初上，肚子空空。再怎么也不能跟肚子闹别扭，缓一缓就去吃晚饭吧！
　　李苏再次出现在酒店门口时，头发被松松的发圈挽起，两鬓的卷发有几缕随风飘动，身上的装束一丝没变，只是脚上换上了一双黑色凉拖。她是有多喜欢那双凉拖？还是她就是这么肆意？她飘动的卷发会不会像昨天一样有着淡淡的香味？郑尚信一边盯着她一边拨通电话。
　　李苏正看着地图里面的导航，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吓得她差点丢掉手机。看着眼前的人慌张地抓住差点掉落的手机，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郑尚信噗嗤笑出了声，她破功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即使有妆容的遮挡，褪去的小女生模样又回到她身上，这与昨日的她完全吻合，这才是他熟悉的她，不过她的其他方面他也会慢慢熟悉的。
　　李苏站在原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嘟哝着，还好没有掉到地上。一个陌生的台湾电话，李苏心里有些挣扎，知道她电话的台湾朋友没有几个，如果是认识的人，不接的话一会儿应该会发短信来，现在的自己真的不想说话，李苏按了一下睡眠按钮，手机不再振动，看不到地图，干脆坐到路边的椅子上，等着对方放弃通话。终于电话不再占线，李苏重新看起地图，却发现自己不想动，真是心累到了。
　　这小丫头真是有些怪呢！该不是以为我的电话是什么诈骗的吧，郑尚信有些摸不着头脑，该不是她不接陌生电话？警惕心那么强？我偏要打到你接起来为止！
　　电话再次振动，又是同一个号码，李苏叹了口气，还让不让人好好看路了？李苏没好气地接了起来。
　　“喂，你好。”她是真的多面吧，明明一脸不耐烦，口气听起来却很是礼貌。
　　“我是阿信。”
　　“哪个阿信？”这声音？妈呀，是他！口气平静的李苏，脸从漠然转为惊讶，再到五味杂陈。
　　“就是你爱了12年的那个呀！”好想逗她。
　　李苏皱了皱眉头，他这是在聊骚么，“并没有那么久。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你亲口说的12年，我有视频为证。你身体好点了吗？”
　　“假的，删了。请不要转移话题！”
　　“你生病不是要联系你家人么？顺便我就记下了，我的外套还在你那里，不留你的电话我向谁要衣服？”郑尚信对自己的机智满分好评。
　　“你的衣服我已经放回医院，拜托周护士长还给你了！她下午没在，明天你应该就拿得到，谢谢你的衣服。”幸好提前处理了那件死贵死贵的风衣，李苏如释重负的表情、爽快的回答刺痛了郑尚信。
　　“我的衣服，为什么要让别人转交？”郑尚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
　　“除了那里，我也找不到还你的地方，不好意思。”李苏意识到自己紧绷的身体，深吸一口气，靠上椅背。
　　“现在你知道我的电话了，可以随时找到我。”
　　“哦，好。”李苏敷衍了一句，我找你干嘛？找虐吗？
　　“记住，你答应要打给我了。听你声音好像还有点哑，是还没好吧？”郑尚信玩味地看着表情变来变去的她，心里痒痒的。
　　“不用玩文字游戏，我并没有答应。我好了，谢谢你昨天亲自送我去医院。”李苏抬头望望黑色的天空，该挂掉电话的。
　　“好了我就放心了，你早点休息，bye！”郑尚信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被她先挂电话，干脆先快速挂掉；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想到某个人身边去。
　　李苏拿着手机的手定住，就该是这样的，总是多想的自己早该学会放过自己。可是空荡荡的心，莫名的希望被一次次唤起，又被无情地碾碎，摇摇头，拒绝思考，还是填饱肚子实在，拿下手机看看路是走这边的，李苏站起身动起了脚步。
　　郑尚信戴上眼镜下了车，径直朝李苏走去，一直走到低头看手机的她面前。
　　心不在焉、只顾着往前走的李苏一头撞进迎面而来的人怀里，急忙往后退，由于退得太猛没站稳，幸好被来人扶住，“不好意思！”李苏下意识地推开男人的手，急忙道歉，五感敏锐的她从来走路都不会撞人的，真是心里不踏实，走路都撞鬼。
　　“小骨头，去吃饭吗？”李苏被这突然的声音吓得不敢抬头。
　　“你胆子这么小的喔，都不敢看人！”郑尚信对着眼前毛茸茸的头打趣到。
　　“先生，你认错人了！”李苏扶好眼镜，换上一副冷淡的表情面对他，化了妆戴着眼镜的自己样子应该和素颜的时候差很多，现在实在不敢面对他，说不定能蒙混过关呢？
　　“认错？你觉得你能呼拢我？再说我看人的本事可不是吹的，要不要我拨下你的电话试试？”郑尚信没好气地说，她把我当作郑三岁？
　　“不用。”一看到他的脸，李苏的眼泪又不自觉地落了下来，就说不能见他，自来水开关。
　　“见到我让你那么激动吗？”郑尚信将早就准备好的手帕递给她。
　　“嗯。”
　　“你……还真坦诚”，郑尚信对她突如其来的承认有些惊讶，“难道我真认错人了？”
　　“你没认错人，不过你这么明目张胆地在街边和人搂搂抱抱，还给人递手帕，不怕被偷拍吗？”擦干眼泪就有力气直面了，李苏转念一想不对劲，“欸？你怎么在这里？你不会只有那一件衣服吧，那么急切地想要拿回去？”刚才自己的表情全部被他看见了？一定很丑，哦咦，又被他耍了。
　　“我是来请你吃饭的，谢谢你昨天的仗义相助！”
　　“早餐你已经请过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况且你的恩还不只是滴水。”
　　“真不用，跟你吃饭怪不自在的。”
　　“多吃几次就自在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就听不懂话呢？”
　　“听不懂什么话？”
　　“你在这里站着就很扎眼，又做出这些让人误会的事情，很容易让人偷拍，我可不想明天上八卦小报，所以我不想和你吃饭。”
　　“我是上小报的人吗？再上也是大报的头版头条。再说是你掉进我的怀里的，我只能扶你，你哭，我当然要给你递手帕了，这都是人之常情。”郑尚信一脸无辜，“一起吃饭吧，看你瘦骨嶙峋的样子，真是苦命的孩子！”
　　“呵呵，我还是一个人好，你真太扎眼了，都快闪瞎我的钛合金猫眼了好伐！”他的光芒太耀眼，李苏真的不知道要在他面前如何自处，逃开是最便捷的解决方案。
　　“可是工作一天的我还没有吃晚餐，肚子又饿，每天都是一个人写歌，一个人吃饭，连你都要嫌弃我，苍天可怜见！”他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萌样，看你怎么接招。
　　“我没有嫌弃你！”李苏定住想逃开的脚步，无奈地放松双肩，眼睛不自觉地转动起来。
　　看着她一脸动脑筋的样子，郑尚信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哪是30岁的熟女，分明就是一个什么都挂在脸上的愣头青，也太不谙世事了点。
　　“好吧，吃饭可以，不能太贵的店，但是只此一次，我们就两清，行吗？”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李苏心想就只能这样了，再给自己一点点希望吧。
　　“好，上车！”郑尚信干脆地答应，以前两清，以后就不是了。

　　“老板，还有位置吗？”郑尚信和老板应该是熟人，李苏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郑先生今天还是一位？”
　　“今天我们两个。”郑尚信得意洋洋地示意身旁的女伴，老板的眼睛立刻放光。
　　“苏苏，是你！”
　　“梅叔，好久不见！您这儿装修得这么漂亮，生意做得这么大，我都不敢认了！”
　　“哪里的话，你才是真正的漂亮姑娘了！你这些年在那边过得还好吗？工作怎么样？”
　　“都还行。”
　　“咳！”郑尚信在一旁十分不满。老板会意，将两人带到比较不引人注意的一角。
　　“郑先生，我们苏苏可是个能干人，你别看她是个读书人，手可巧了，当初要不是看她能干，我哪能招她这个大陆妹妹？那个时候她天天都跑来吃晚饭，吃完了还一直守在灶台边上不肯走。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看着解馋。可是哪里想得到，有一天，我老伴炒菜的时候扭了脚，锅里没人招呼，她抡起锅铲就上，居然做出来的味道还不差。真是想不到，这斯斯文文的学生做起大排档来还有模有样，我们就雇了她。后来才知道她一天就吃两顿饭，说是生活费有限，少吃一顿是一顿，还能减肥！你说让人心疼不心疼？”
　　“你在这里打过工？”郑尚信不可置信地盯着李苏。
　　“梅叔您说笑了，哪有那么可怜？当时多亏您照顾。”
　　“老板，可以点餐了吗？”见李苏无视他，郑尚信有些无可奈何。
　　“好，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你们好好吃！苏苏，有空再来看看你阿姨！”
　　“一定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打工？”点完餐，老板识趣地走开，郑尚信开口问。
　　“我六年前来台北做了一年的交换生，身份特殊，生活拮据，只能打零工。”李苏说得云淡风轻，只有自己知道当时有多苦。
　　“你现在在做什么？”
　　“读书。”
　　“不是工作了吗？”
　　“辞了。”
　　“现在是读博士了？”
　　“嗯。”
　　“在哪里读？”
　　“北京。”
　　“哪个学校？”
　　“吃饭吧！”李苏一口菜塞进嘴巴，眼睛就红了起来。
　　“我该拿你怎么办，小哭包！”郑尚信看着这个让他移不开眼睛的女孩叹了一口气，又为她敷衍的一问一答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吃完饭就回去吧！”李苏将眼泪忍了回去，对他笑了笑。
　　面对她的抗拒，郑尚信的心像是被人拧了一下，闷疼。而李苏是抱定要远离他的信念，一顿饭吃下来竟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接个电话。”饭吃到尾声，李苏的手机振动，看了一眼，便走出店门。
　　她笑得是那么甜，那么满足，电话那头是谁？郑尚信看着玻璃外的李苏，她的快乐让整个人都闪闪发光，是谁点亮了她？好嫉妒。
　　李苏打完电话，郑尚信已经结了账走出来。
　　“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李苏笑笑，“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一起去喝点东西！”
　　“不用，今天累了。”
　　“你该不会是怕我？”
　　“我们刚才讲好两清的。”
　　“那我送你回去。”
　　“你应该不太方便，我一个人可以。好了，再见！”李苏转身跨步走出去，必须得离开，后会无期。
　　就在那一刹那，郑尚信抓住她的手腕，李苏的眼泪奔涌而出，不敢转身。郑尚信拉住她的手腕走到她前面，将她的头按入自己的怀里。
　　“你在害怕，是吗？”轻抚整个人轻微颤抖的她柔软的头发，郑尚信灵光闪动，两个人有接触不过一天不到，对于她来说，接纳他这样一个人得用多大的勇气？恐怕自己一辈子都不会了解。这么些年心动是有的，只是种种机缘总是迈不出那一步，可是这一次不仅仅是心动，还有恨不得紧紧抓住的占有欲，以及放不下的小哭包。
　　李苏知道这个梦太残酷，明明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感情，诱惑着她，勾引着她，那无边的黑暗是如此让人好奇，她知道她不能迈过去，迈过去必然荆棘丛生。可是这温暖的怀抱，这闪闪发光的人是如此真实，好想就此坠落。为什么不敢，为什么要给我这样大的礼物，我明明就是个冒牌货。
　　郑尚信捧起她冰凉的脸，禁不住想吻掉她的泪珠。
　　感觉慢慢靠近的脸，李苏一把将他推开，“再见！”越过他跑入路边人海。
　　郑尚信的心就像吹了一整天寒风，凉得生疼。

　　我真的是个冒牌货，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