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戳破心事 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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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仲辛本以为大通铺由自己占领是一件很爽的事，想竖着睡还是横着睡，或者干脆从一头睡到另一头都是他的自由。结果夜晚熄了灯，却发现这么宽阔的地方只睡自己这一个人有种说不出的空虚感。
七斋除了他和赵简都赴牢城营去寻找大辽暗探留下的密文，这还是第一个没有他们的晚上。相处不过几日，元仲辛却已经习惯左边是尸体般一动不动的王宽，右边是抱着枕头在梦中念念有词的韦衙内了。
元仲辛不禁感叹自己还是太年轻，接受能力过强了点。于是他翻来覆去，隐隐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免去了任务，还不用上课，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所以元仲辛本来也没在意。
然而事与愿违，第二天他一大早就被人吵醒了。
“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嚯的一声，元仲辛只感到自己的被子被人一点不客气地大力掀开，猛地惊醒了。
他揉了揉朦胧睡眼，早春微凉的风从袖口灌进手脚，又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床前站着个娇小玲珑的人影，不过十三四岁，头上梳双簪，神气活现地朝他一笑。元仲辛还没彻底清醒，皱眉盯着她看了一会，字句模糊而又莫名其妙地开口：“顾观音？”
“是我。”
“……你有毛病？”元仲辛不悦地扁起嘴，去扯被她扔到一边的被子，“你可能走错了，这里不是三斋男宿。”
没想到顾观音迅雷般地一脚踩上了被角，不让元仲辛扯动。
“我没走错，找的就是你。”她不容置疑地道，“快收拾收拾，和我出门，今天带我们逛开封！”
一炷香的时间。
“元公子怎么眼下乌青……”百日红见到被顾观音拽来的元仲辛时吃了一惊，“昨夜没睡好吗？”
“托你们二位的福。”
元仲辛没好气地说完，用力甩开了顾观音的手。见已经到了目的地，小女孩也不再拽着他，转而朝百日红一笑：“小红姐姐！”
“观音。”
百日红摸了摸她的头，才又关切地看向元仲辛。他不以为意地看着眼前的姐妹情深，又叹了口气，眯起眼睛用意念埋怨她。
这二斋的顾观音天生神力，是武学奇才，人送打油诗一句：打遍全斋无敌手，谁见了都绕道走。
元仲辛这等遇到麻烦时跑得比风还快的人，平日里自然是躲她躲得远远的。没想到麻烦居然又一次主动找上门来，而且还是因为百日红。
听顾观音说，虽然陆观年备好了房间让百日红入住，到底还是有些零碎物件没有齐全。这好歹要住上一个月的，百日红不想为这事叨扰陆观年，正好现在七斋和四斋都停了课，她有了时间就想去城里采买一些。
顾观音想陪她去，但偌大开封城，她到底不清楚该去哪。小丫头鬼灵精地想到全秘阁对开封城最熟的还要数元仲辛，就要拉他一起受罪……不是，作陪。
“百日红要买东西，跟你没关系吧。”元仲辛被她一路扯着，凉凉地道，“你干嘛那么殷勤，又干嘛非要拉上我！”
顾观音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就凭这秘阁里能败我于二十招内的人只有她！你不知道这世间弱肉强食的道理么？”
好吧，弱肉强食……元仲辛一口气没顺上来，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又是因为百日红太强了！
百日红绝不是个会为难别人的人，见元仲辛是被强迫来的，自然请他回去休息。但元仲辛已经被吵起来，走到秘阁门口又吹了一路冷风，人也早就清醒了，便挥挥手说不必。
“元公子愿意带路吗？”
百日红有些惊喜的样子，笑意嫣然。她眉目生的十分柔和，气质如幽兰，但总是带着笑，所以倒从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谁能想到这样楚楚动人、柔若无骨的小姑娘，败顾观音于二十招内……
元仲辛又看她两眼，嘴角弯了弯。
“带路有什么难，刚巧我现在这双鞋，前两天练武时磨破了边，也想去换双新的……”
百日红从善如流：“太好了，便请让我赠予元公子，以作答谢。”
这双鞋是他为了受伤逃避牢城营之行，故意被梁竹与薛映轮番吊打时不小心磨破的。
按照元仲辛一贯的节约，不过是磨破了点边，自然还能穿。但既然顾观音要折磨他，他就先从百日红这里拿点报酬。
元仲辛笑容渐深，感觉浑身舒爽起来。
如此一来，跟着逛个街就可以免费换新鞋，出了秘阁还不用被赵简点着鼻子训话，似乎……也不那么惨了嘛！
开封城中繁花似景，两道吆喝声不绝于耳，元仲辛领着百日红买了些女儿脂粉，日用杂物。
他多年来昼夜穿梭在开封，对哪里卖些什么，哪些东西值得买都如数家珍，连姑娘家那些玩意儿都能侃侃而谈。既然都带路了，他也就不吝于介绍她些最好的，而百日红性格使然，和元仲辛角度虽不同，捧场的水平却同样一流，两人买起东西来倒是气氛和谐，轻松愉快。
“荔枝膏，我要吃！”顾观音眼睛一亮，“元仲辛，去买来尝尝。”
要是这个小魔头也老实点就更好了。
元仲辛按下额角一跳一跳的青筋，耐心道：“讲道理，你也有钱，可以自己买；百姑娘算是你的师长，合该替你买；我若论资排辈可在你后面，凭什么你要吃小吃，是我去给钱？”
“就凭你打不过我。”
顾观音扬眉，对他虚晃一拳，意思是不想挨揍就快去。
这个小丫头飞扬跋扈，真是被二斋的给惯坏了，哪能打不过她的都被肆意差使……元仲辛脸上还保持三分笑，暗自已咬了咬牙，他转头看向百日红，拖长音委屈地喊她。
“百姑娘——你觉得这合适吗？”
百日红微笑。
“自然不该元公子出钱，我……”“别，小红姐姐！不用你出钱！”
顾观音的本意自然不是让百日红出钱，闻言赶紧打断她，却又没想好怎么办，一张小脸皱在一起。元仲辛见状，立刻绕到百日红身后，从她长发后露出脸来，对着顾观音示威。
“她不用出，我更不用出！”
“元仲辛！”
顾观音大怒，对他一拳挥去。元仲辛一闪身，就围着百日红左右转圈，顾观音始终抓不着他，又不想对百日红出手，急得直跺脚：“姐姐让开！”
“这……”
百日红两边为难，小心瞥向身后的元仲辛，只看到他眉梢眼角都是调笑，却仿佛并没有和顾观音生气，而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见她动作一滞，没有让开，顾观音又心中怒极，干脆一跃而起，施展轻功腾空。
孩子本就体重轻，顾观音又身法极好，两步便飞上百日红肩头，“嘭”地踩过她肩膀朝元仲辛抓去，五爪破空，带起凌厉的风声。
元仲辛展臂一挥，晃开她视线后往后避开，连退好几步。顾观音却觉得手上抓到了什么东西，咦了一声后落地去看，发现抓住的竟是个圆圆的木球。
“什么东西！”
顾观音气得把那球往元仲辛脑门上丢去。
她力大无穷，这一丢若控制不好力道，真的砸中说不定就在元仲辛脑门上开个洞了。好在她知道分寸，元仲辛伸手稳稳接住，被那劲道冲得又后退一步。
他掂掂木球，笑得意味深长，忽然扯开了嗓门吆喝起来：
“各位瞧一瞧，看一看了！仙人摘豆，咱们就地开始！”说着他走到路边卖碗瓢的摊前，“劳借您两个碗用用，哎，这两个就行，谢谢兄弟。各位看到了，碗是我现借来的，童叟无欺，若好用还请多照顾这位兄弟的生意。就顺便借他这张台子用用——”
元仲辛双手一开一合，再展开五指时手中又多了两颗木球。
刚过午时，正是坊市人多的时候。人们聚集起来，百日红和顾观音被推推搡搡地挤到最前面，茫然地看着元仲辛麻利地将那两个碗三个球依次摆好。
“说开始就开始，这一个两个三个球，我们拿出两个来，一个碗里扣住一个，剩下那个我拿在手里。”他行云流水地把那三个球都处理了，攥着手上的，“但这球会去哪就不是我说了算了，前面这位桃衣仙女可否上来两步？”
百日红左右看看，发现元仲辛那双亮亮的眼睛赫然在盯着自己，那声仙女叫的就是她，只好走上前去。
元仲辛笑容可掬：“仙人不在，就仙女吧。你伸出食指施个仙法……”百日红依言伸指了，元仲辛便用攥着的拳轻轻往她指尖一碰，“就把我手里这个变没了，再开左边这碗，里面刚才是一个。哦？怎么也没了，那咱们看右边这碗，里面三个，不多不少，谢各位捧场！”
他边说边做，一刻不停，但神奇的是小小方桌上果然如他所言，其他的球不知何时全落进了一个碗里，仿佛真有什么神仙在暗中施法似的。
这还不算完，他又把那一个碗里的三个球变回了原来的地方，手上攥的那个球从有变到无，再变出来时忽然分裂成了两个。
掌心一翻，那两个球也消失了，最后揭开碗来，每个碗里有两个球，正好四个。
顿时掌声雷动，夹杂口哨声，连旁边卖碗瓢的大哥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元仲辛拿起碗去转了一圈，回来时里面已有不少铜板碎银。
百日红此前虽然看过些街头卖艺的耍刀弄枪，却还没见过这些小戏法，更别说眼见认识的人一双手就将三个球玩得如此出神入化，自己还成了戏中人。人群缓缓散去，她激动之情却还未平静下来，双颊微微泛红，倒真如桃花一般。
元仲辛认真数完碗里的铜板，满意地一抬头，便撞见少女水鬓朱颜，陷入陶醉的少见模样。
他不禁愣了愣，才失笑出声，伸手在她眼前一晃。
“仙女，还不回神？”
百日红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仪了，下意识地以袖挡脸，难得有些羞赧：“抱歉，我……”
“元仲辛！”女童娇声响起，是顾观音一下子扑进了元仲辛怀里，抬起头来时双眼放光，“你会变戏法！？”
“嗯哼。”
“刚才的仙人摘豆，怎么做到的？我还想看！”
元仲辛向她一抖手中的碗，铜钱相撞，丁零当啷得让人听着十分愉快。
“想看戏就要付钱，这样吧，刚才的荔枝膏，你买两份来抵戏钱。”
顾观音全无二话，点点头像一阵风似的冲向荔枝膏。
元仲辛将碗里的钱倒在衣摆里，挑出块最大的碎银给了碗瓢摊主，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铜板收了起来。
“元公子真的让她自掏腰包了。”百日红拍了拍手，“她若不爱看戏法，也是赚足了买小吃的钱，果真是聪慧过人。”
元仲辛不以为然。
“这不叫聪慧过人，叫料事如神。”他摇了摇手指，“我知道她肯定爱看。”
百日红一怔，元仲辛便笑得更开心了。
“我上次撞见她看耍猴看得如痴如醉，就知道了。毕竟想要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能打过她……”眼见小丫头捧着两碗荔枝膏从人群中穿行而来，他在百日红背后轻轻一推，“走，享用荔枝膏去。”
百日红反应过来，原来他让顾观音买了两份荔枝膏，却没有顾观音自己的份。
她淡淡一笑，随他而去。
很幼稚……不过，却不会过火。
想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动武。重要的是让对方心服口服。
元仲辛带百日红走过去，心里有些酸酸的。
偶尔——只是偶尔，也会出现身边少女这样的怪胎，不能应用这个理论。毕竟她一直都服了他，而他却没服自己。
他一定要单挑百日红，不说二十招，二百招……算了，五百招内能打赢她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戳破心事 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