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大人请留步》何为逍遥

7、第四章 “掌柜的死

　　我拉开窗帘，看见魂牵梦萦的苏府大门便在眼前，心里不禁欢呼雀跃。我从软席上跳了下来，浑然未觉这马车有多高，且又忘了自己是被家卫抱上车厢的，便掀帘推栏一跳。
　　“啊！！”男侍们一开门迎接便看见这令他们魂飞魄散的一幕，失声大叫。
　　我已迈开双腿追悔莫及，这一落不得骨软跪地了！就在离我脚尖着地仅有一寸之际，一道黑色人影如疾风般瞬间移到我面前稳稳地接住我，动作却轻柔，好似使了内力，我不感到一丝疼痛。众人松了一口气，管家唐姨也眨了眨方才眼珠快瞪出来的眼睛。
　　“属下商岚，苏府主亲点侍卫，贴身服侍少主。”
　　坚定稳重的女声随着我被放下而传来。我好奇地垂眸望去，这贴身侍卫早已单膝跪下低头行礼了。看这身形，高挑而有力，不似光靠蛮力干活的农民的那般壮实，而是匀称健美，深得我好感。
　　“你抬头让我看一下——”说罢我有些尴尬，忙补了句解释，“你多少岁了？”
　　商岚立即抬头，却未立刻与我对视，而是尊卑有别地稍稍瞥了眼我，与我同时愣了下，然后迅速低头。这商岚可以算是我自魏漪之后看到的第二大美人！不同的是，魏漪为翩翩型文雅书生，商岚则拥有着静如深潭的黑眸，教人看不透情绪，高挺瘦削的鼻子和紧抿的淡色薄唇给人一种无形的冷艳压迫感，整张脸五官立体、棱角分明，另有一种美，属于英霸型沉稳侍卫。
　　“喂，问你年纪呢！”唐姨低声提醒商岚。
　　商岚忙抬头稳声道：“回少主，属下卑龄十九。”脸上的讪意一闪即逝。
　　“挺年轻的，那你日后便跟着我吧。”我温和地扶她起来。
　　我被一波接一波的家卫、男侍迎回府，爹在两贴身男侍的左右搀扶下抹着激动的泪水将我搂入怀中，左一个“心肝肉儿”右一个“小祖宗”的叫着，没有半点儿数落埋怨的词儿出口，可见原主生前是多么地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我的心灵和身体可就有些受不住了，被一个半老的、风韵犹存的、涂脂搽粉的男人一个劲地往怀里按，虽说这儿男人力气小，可我毕竟非同一般女人禁得住这番搂抱，便有些喘不上气来。
　　“贵府郎，少主有些受不住了。”商岚察觉到我的异样，便出声提醒。
　　爹忙放开我，懊恼地问我有无大碍。我连连摇头，仍难以接受看着这里的男人的脸，笑了笑转移话题说要回屋。爹立即招呼两个家卫抬来一个轿子，让人抱我坐上去。我不禁有些小尴尬——这都十七岁的人了，还这么娇惯，着实有辱尊严！
　　“哎，那个——放我下来……”我对家卫说。
　　“少主有何吩咐？”旁边跟随的商岚问。
　　“我要下来走。”
　　“少主的身子承受不住。”
　　“让我试试亦无妨。”
　　“恕属下难以从命。”
　　家卫逐渐加快速度，最后一路小跑。我无奈，最终到达了院落，家卫和男侍都迎上来行礼。
　　我进了内室，素秋帮我褪下外衣，轻絮赶快拿了件新的给我穿好。我在榻上坐下，素秋端来一盏热茶放在小案上，茶香阵阵，沁人心脾。我左右一顾，发现商岚不见了，不是说贴身侍卫吗？人呢？
　　“商岚呢？”我轻唤了声。
　　“属下在。”话音未落，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的女子便闪现在我面前，尽显令人着迷的英霸之气。
　　“离午膳还有多久？”
　　“回少主，约莫一刻钟。”素秋道。
　　我此刻对商岚着实好奇得很，想多了解了解她。
　　“商岚，你在榻上坐下与我聊聊。”我语气中不由地带上了前世才惯有的大方与热情。
　　在场人均一愣。我猜她们在想，少主素来虽待人温和宽厚，但也不至于不拘小节，完全摒弃了该有的秩序礼纪吧？
　　“尊卑有别，谢少主厚爱。”商岚原地不动，辞言恭敬而铿锵有力。
　　我微微一笑，这商岚越发得我兴趣了，我挑眉道：“你可听我的？”
　　商岚略一怔神，犹豫半晌后，只得不情不愿地在小案的另一边坐下，身体僵硬，脊背挺直，一动不动，神情如木雕般无一丝波纹。我望着她轮廓优美、眉眼深邃的侧脸，想到她耿直而严肃的性子，便自然而然地有了逗弄她的念头。况且以我如今的身份，哪怕拆了院里的墙也不会有人敢露出半点怒色。
　　“商岚，你家的情况可便于告诉我？”我先从最基本的了解。
　　商岚看了眼我，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沉声道：“先母官至太尉，几日前遭敌诬陷，全家被打入大牢，判定死罪。幸得先母至友苏府主相助，买通有交情的狱卒，在行刑前一夜将狱中一染病将死之人代替了属下，全家唯有属下幸存。苏府主收留属下保护少主，属下定当尽心尽职，愿为少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着她站了起来，便要下跪，我连忙指挥一旁男侍扶她起来坐回原处。
　　“属下原名蒋澜，为避风险，苏府主替属下改名为商岚。”商岚补充道。
　　“你的生辰是何时？”我问。
　　“九月廿七。”商岚对我极其信任，回答毫不迟疑。
　　“你武功有多高？”我好奇满满。
　　“属下五岁在先母的校场随士兵习武，八岁拜在先母请来的江湖武师门下学武，直到去年成年继承老师衣钵。想来武功造诣并不算高深，定不及老师的十之一二，但解决几个火候不够的三脚猫功夫的人应不成问题。”
　　“你会轻功吧？”
　　“八岁学起，至今仍在修习，应不算太差。”商岚依旧十分谦虚。
　　我明明两次发现她速度异常超于常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这也能说不算太差？太谦虚了！谦虚得可爱......
　　“我要跟你学武。”我不假思索地道。
　　“少主不适合学武，恕......”
　　“哎哎，打住！别老提那一套，在我这儿不必如此注重礼节。”我道。
　　“阿岚。”我突然喊了声。
　　商岚一愣，迟疑了半晌，应道：“在。”
　　“哈哈！既然你应了，那么我以后便如此唤你。”我狡黠地挑眉笑道。
　　男侍们忍不住扑哧一笑，连忙捂住嘴。
　　“是。”商岚面上掠过无奈，仍一本正经地垂头答应。
　　屋外传来开饭的敲钟声，一男侍从外跑来通告说府主让我好好休息，不要远远赶来正堂用膳了，饭菜很快便有人送过来。府主娘亲回来了，我待会儿得向她请个罪。我的午膳是荤、素、汤分盘分碗装好放在食案里的，一小碗白米饭，一小盘红烧肉，一小盘虾米青菜和一碗枸杞乌鸡汤，外加一碟花糖糕，有五块。
　　“少主，您这吃的也太少了。”男侍素秋道。
　　我摇摇头，这种荤素搭配合理，量也合理的午膳我求之不得，不过对昭国的女人来说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扬琴吃的都是您的两倍。”轻絮调侃另一男侍扬琴道。
　　扬琴俏脸一红，恼羞地去和轻絮打闹。我笑着看这一群十三四岁的活泼少郎嬉笑打闹，心里也快活，眼一瞥却见那三个家卫和商岚像几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无一丝生气。
　　“嘿，阿岚，苏六你们几个也去吃饭吧！”我对站在门口的几个女人道。
　　“少主，我们奉命伺候您用完午膳才能离开。”苏六行礼道。
　　这时，一阵饥肠辘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里响起，颇为尴尬。几个男侍相继捂嘴偷笑，家卫们面色平淡，只有一年纪较轻、刚调来不久的十八岁的阿旻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属下失礼了。”阿旻忙下跪请罪。
　　我端起花糖糕走到阿旻面前笑道：“不怪你，你快起来吧。若不嫌弃，便吃一块我这糕点充充饥。”我用备筷夹起一块递到她面前，她愣了下，不知所措。素秋见了怪罪道：“傻愣着干吗？没见少主手在抖吗？”
　　“张嘴。”我吩咐道。
　　阿旻连忙张大嘴，我将糕点放到她嘴里，她傻愣愣地等我拿开筷子才合嘴，红着脸茫然地慢慢咀嚼吞咽。我转身回榻上用膳，发现一旁的五个男侍均用奇异的目光偶尔瞥一下我。我知道他们惊异什么，但也懒得解释。用完膳我坐轿往正堂去。
　　娘亲爹爹仍在用膳，见我来了，爹忙让人扶我入座。我先向娘亲请了个安，娘亲略有责备之意地嗔怪一声“小兔崽子”，然后整个人似是放松下来了，招呼男侍给我盛一碗乌鸡汤。
　　“娘，我已经喝过一碗了。”我不敢过分显露抱怨之意。
　　娘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心脏便一跳，只得无奈地垂下眸。男侍把满满一碗汤放到我面前。这时，娘和气地对我身后的商岚道：“岚儿，你在锦儿旁边坐下一起用膳吧。”商岚应声利落地入座，恭敬地接过男侍递来的饭菜。
　　“岚儿，以后锦儿这小兔崽子得拜托你贴身看管了。锦儿房间的侧卧你便住下，往后用膳也与她一起用，亦可像亲姐妹般，不必过于多礼。”娘道。
　　“是，商岚定保少主周全，不会辜负府主希望。”商岚行了一礼。
　　“唉，你与你先母一模一样！你先母总是那么稳重，却什么话也不愿说，有苦只自己扛......”娘想起往事，不禁叹惋哀惜。
　　爹忙安慰娘亲。商岚这时起身道：“府主，先母这一辈子能有您这样一位知心至交已无憾了。”
　　娘叹息着苦笑摇头：“不敢当。”娘又问：“岚儿，你确定无人认识你？这若是出门——”
　　“商岚自幼便在先母的封闭校场习武生活，长大后亦不露面地随师在外游历习武，极少留在府中，也不曾与官员打照面。”
　　“不过以防万一，这外出还是戴斗笠为好。”娘道。
　　“是。”
　　......
　　从明日起，一天中的将近四个时辰我便要来听老师讲学了。我的老师是春霖书院的老娘子，姓白，年近六旬，人有耐心也宽和，不过只是有个怪癖——当然每个学问造诣高的、辈分老的文人多少都有一两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怪癖，这白老娘子的怪癖就是咏诗诵文达到忘乎所以的境界时就会不由自主地脱鞋抠脚，她却不曾意识到。
　　“石溪村的魏二娘子给您写信了。”唐姨拿着一封信走过来。“方才我们去给魏家送谢礼，魏二娘子托我带的。”
　　我接过信，信中魏漪说想和我继续写信来往，写诗作词、谈心论事。我回信答应她，并即兴附了一首诗，托唐姨找人有空时把回信送给魏漪。过了半晌，白老娘子负手优哉游哉地走过来，气定神闲地论诗般教导我道：“年少多轻狂，一念误终生！少女不更事，半差废韶华呀！”
　　“老师教诲得是。”我立即上前行礼，请白老娘子入座。
　　“锦娘，身体无大碍吧？”白老娘子问。
　　“谢老师关心，学生无大碍。”
　　“那便将这篇古文诵读十遍，若有心得，与我道来。”说罢白老娘子自顾自一边品茗，一边走到树下不知作甚。
　　我将晦涩生硬的古文勉强看了几遍，发现根本看不懂。转头见商岚抱剑侍立一旁，我便叫她过来。
　　“阿岚，你来看看可能看懂？”我把书卷递给她。
　　商岚神情平淡地扫了几眼，道：“属下读书时主攻兵籍武学，论道论理的百家学术极少涉及。若依属下鄙见，这古文不过是故弄玄虚、胡诌一番罢了，本不想教人看懂。”
　　我不禁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继续研究这篇古文。“锦娘，如何？”白老娘子走了过来。
　　“老师，学生愚笨，着实读不懂。”我苦着脸道。
　　白老娘子放声大笑，在案前坐下道：“这本就是一个神志不清的狂生酒醉后写的一篇文章，几百年来无人能懂！我猜，这狂生本便不想教人读懂她内心所言。你瞧，这根本语无伦次哪......”
　　上午的讲课结束，送走白老娘子后我好言相求商岚陪我在亭子里读书，商岚的见识绝不浅，有她陪读效果也许翻倍。
　　“少主，您不必求着属下陪您去哪儿，属下的职责本就是跟着您。”商岚替我掸了掸石桌石凳立在一旁道。
　　“其实我是希望你能坐下和我一起读书呀！”我笑着道。
　　“属下不敢逾职。”商岚倔强地纹丝不动。
　　“随你。”我瞥了她一眼坐下读书。
　　男侍将吃食端上来，并递给我一盏温茶，然后退下。我翻了翻书卷道：“阿岚，我饿了。”
　　“哎，为何是你喂我？”我吃食到嘴余光却瞥见一只指甲染蔻丹的手，分明是个男侍！
　　男侍被我惊中带愠的语气吓了一跳，忙不迭跪下请罪。商岚也上前请罪道：“请少主不要怪罪他，是属下吩咐他喂的。”
　　我让男侍先下去，然后又把商岚招来道：“你不是贴身侍卫吗？为何不能喂我吃”
　　“亦不是不可，只是少主是女儿，属下亦是，世间不曾见侍卫喂一位少主吃食的。”
　　我有点被她的固执气到了，但这里毕竟不是前世古代的社会，我还是别打破这里固有的规矩了，免得无事生端，闹出什么事来。我心里有些郁闷，眼前的书卷里本该吸引我的内容此刻让我乏味，我托着下巴抬眸望向不远处的池塘出神。
　　“少主，再不吃就凉了。”商岚的声音忽然传来。
　　我转头瞥了她一眼，只见她上前用竹签挑起一块吃食伸到我面前。我抬头再次看了看她，想从她眼中捕捉出些不一样的情绪。
　　“少主，请吧。”商岚继续举着，练武之人，手一点儿都没抖，眼中仍是深潭般平静，我一无所获。
　　“阿岚，你好生无情。”我略感挫败地笑了下，凑过去咬住吃食。
　　“何来此说？”商岚瞥了我一眼。
　　“感觉你没七情六欲似的。”
　　商岚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