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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不负相思 中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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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镇国寺外。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百玉穿着一身棉麻的孝服,鬓边簪着一朵绢丝白花,正蹲在新落的坟包前,哭哭啼啼地往那火盆里填着纸钱,眼前气派的石碑上,篆刻着——郑久华之墓——五个鲜红的大字。
“你个老不死的,怎么要死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给你提前预定一副好棺材,这可倒好,手忙脚乱地安排到一半,你就驾鹤西游了,老娘的钱都交出去一半了,眼下只能折中凑付凑付了,你可多担待。”
百玉一边吸溜着冻出来的鼻涕,一边散财童子似的又搬过一摞烧纸,抽抽搭搭地烧起来。
“你说咱俩相识都快五十年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初老娘拒绝你的追求时,就说过你若是以后找不到老婆,我就给你养老送终,怎么年轻之时没皮没脸,老了反而面皮薄了起来,宁愿自己窝在房里等死,也不让我照顾,你是傻还是虎啊!”
这也就是郑久华死了,若是这老头还尚在人间,听到百玉这般挤兑他,还不扑上来跟她拼命啊。
百玉一边烧纸,一边絮絮叨叨,颇有几分郑久华未亡人的架势,又是哭又是骂的,自说自话还挺热闹。
何语城今日为安葬恩人,特意穿了一身玄色的劲装,马尾高束,缎带浮飞,俊美的面容掩映在废墟之中,正躲在一处延伸在外的琉璃瓦下,眉头紧蹙,许是极度痛苦。
自他跟江予辰在青云宫下的山涧里决裂,何语城便拖着一手的伤痕回到了皇城,途经郑久华所开的医馆之时,他身体不适便倚坐在了轩窗下,面容冰白,污血横流。
命不久矣的郑久华,本是想着去百玉的乐馆坐坐再看看她,乍一打开医馆的大门,便看到一个阴鸷地男子背靠着墙壁仰望高空,手背上的伤痕还在汩汩地冒着脏血。
秉着医者仁心,郑久华软磨硬泡地将何语城拉进了屋内,忙忙叨叨地开始为他治伤,而这一医治就耽误了时辰,待百玉寻来的时候,垂垂老矣地郑久华已经瘫在床上起不来了。
无端受人恩惠,何语城那怪戾地性子也安顺了不少,所以为表谢意他留了下来,打算照顾这个善良的医者寿终。
只是他没有想到,临时起意的善念,竟然撬了这老头惦念了几十年的白月光,同为魔族的百玉竟一眼就看上了自己,在老头缠绵卧榻的这几日,这魔女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向着自己表白爱意,惹的那昏恹恹地老头三番两次的暴起咒骂,最后竟急火攻心,一命呜呼了。
何语城严重怀疑郑久华是被自己跟这个魔女给气死的,虽然他从未表露过接受的意思,相反还极力的在拒绝,可他好话赖话都说绝了,但这魔女实在是太不要脸,整日里对着他黏糊献殷勤,此时又违背本心的假意号丧,呱噪与做作着实让他忍无可忍。
百玉在这一边絮絮叨叨地烧完了纸,便一抹脸上湿漉漉地泪痕,扶着老腰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郑久华,老娘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到了三途川,嘴勤快点,会来点儿事,好让官差给你寻户好人家,下辈子吃喝不愁,金银不少。重新做了人,就别一副没见过女人的样子了,大半辈子都耗在了老娘的身上,你也不嫌亏得慌。”
说完,百玉抬起左脚撩起及地的裙角,颇为豪迈地拍了拍上面沾染的浮灰,猛吸一口鼻涕,对着墓碑继续嘱咐道:“我走啦,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来你的坟前祭拜,毕竟这天下就快完蛋了,我这次给你烧了不少元宝,到了那边省着点花。”
最后在望了一眼郑久华的墓碑,百玉一蹦三跳地向着何语城所伫立的地方跑去。
何语城本是在檐下抱臂沉思,忽闻一阵香风拂过,百玉那张精致地脸便戳在了眼前,雪青色的大眼睛慢眨不眨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妩媚与娇俏的机灵。
“看什么呢?”她笑嘻嘻地说:“纸钱烧完了,你跟我回蝶妃轩啊,以后我养你。”
何语城叹息一声,垂下眼睫,嗤笑道:“我对你不感兴趣,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男人的身形,清癯高挺,潇洒的转身竟带起一阵惑人的烈风。
百玉最是喜欢这种气魄阴冷地雄性,既有魔物的狂妄,又有人族的智谋,总之,他们两个半斤八两,天生绝配。
“虽然你现在是不喜欢我,但不代表以后哇,你总得给自己一个接受的机会不是?万一错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你以后上哪找我这么完美的雌性去。”
百玉跟在何语城的背后,极力地推销着自己,总之,她看上的男人,就是跪也要跪回去。
何语城这半辈子,除了复仇就没动过半分情爱,是以面对这魔女的绵缠,他是既无奈又烦躁,索性理也不理,由着她去吧。
曾经香火鼎盛的镇国寺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废墟,百玉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在石堆里蹦跶,一边提着裙摆滔滔不竭地说着,全然忘记了郑久华是怎么被她的见色忘义给气死的。
“我说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倒是等等我啊......”
何语城脚程飞快,不消片刻已经踏出去很远,他逆着风说:“姑娘的厚爱,何某心领了,只是我们道不同,就此别过吧!”
说完,何语城纵身一跃,便贴着镇国寺旁的陡崖滑了下去,玄寂的背影恍若一道孤雁离去。
百玉见他就这么抛下自己走了,气鼓鼓地在原地喊道:“你说领就领啦?老娘才不会认输呐,你给我等着,下次再遇到你,你就是老娘儿子他爹......!”
城郊别院。
自靖无月无故出走已经过了整整五日,而这偌大的别院里,竟也出离的热闹了起来。
今日一大早,巫澈便携着南栖去了内城吃早点,回来的途中又采买了一堆婚娶所用的干果蜡烛,喜饼绣帕。
两个人一路欢欢喜喜,打打闹闹地进了后花园,就看到邪影在数落冯仙藻那个不争气的小徒弟——雅蘅。
“你说你也是从无极观出来的,怎么术法符箓一窍不通,你这都画的是什么?”邪影捧着几张朱砂鲜艳的黄符,左看右看都瞧不出个正经名堂,扬手一甩,便扔在了怯懦的雅蘅头上,趁着冯仙藻那个护犊子的娘们不在,恶狠狠地呵斥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娃娃。
披着斗篷的雅蘅,乖乖地立在一旁默不吭声,凄楚的大眼睛挂着一层委屈地泪水。
邪影见她如此,更加气愤,猛地一甩浮尘,咆哮道:“既然正道学不明白,那就跟着老夫入邪道吧!”
雅蘅猛抽鼻翼,可怜兮兮地蚊蝇道:“我不入,师傅教育我,要明正守心。”
“明正守心?”邪影嗤笑道:“你师傅就是个叛道弟子,还能教育出什么刚正的玩意儿来,算了,你还是一边吃糕玩雪去吧,真是笨的像头驴。”
无端被骂,再是恭敬的孩子也被气的岔了道,“哇”的一声哭出来,抽噎道:“我本来就是自己画自己的,您无端冲出来骂我,我又没有招惹你,你干什么嘴巴这么毒哇。”
惊天动地的哭嚎,震得巫澈脑瓜子嗡鸣,他最是不喜这女子哭哭啼啼的,于是走上前去,指着她继续接腔道:“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技不如人还不虚心求教,你的谦卑之心呢?”
又是一通从天而降的呵斥,猛地将雅蘅的眼泪憋了回去,整张冰白的小脸气到羞红。
就在这时,南栖提着东西走上前来,先是用余光瞄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符纸,豁然之间愤涌之气迭起,将手里的大包小裹都狠掼在了地上,插着腰骂道:“你们两个大煞都给我闭嘴,人家小姑娘画的符哪里不对了?你们满脑子阴邪就是看不得人家清正,这符箓画的一点儿都没错,鸡蛋里挑骨头,闲的慌。”
邪影现在真是一点儿长辈的风范也无,是个晚辈都能来他的跟前指责一通,于是他吹胡子瞪眼道:“你又是哪里钻出来的小丫头,我们无极观的事,不用你来插手。”
南栖回头瞪他,“你们无极观?用不用我好心提醒你,灭派快八年了。”
“你......”,邪影气结,缠身的煞气甚浓。
巫澈唯恐这老头暴怒再伤了南栖,遂一把挡在自家媳妇的面前,阴沉着脸对邪影警告道:“不准对我媳妇龇牙,否则我吞了你。”
南栖闻言,俏脸一红,随即嘚瑟地扬起头,向着吃瘪的邪影示威。
邪影虽然强大,却不是半神半煞的巫澈的对手,于是他愤怒至极地在原地僵持了片刻,便化作一缕青烟就地飘散了。
见他走了,南栖端着的紧张豁然一松,转头对着雅蘅说道:“小妹妹别哭了,坏人我替你赶跑啦。”
雅蘅虽然看着瘦小,但年龄却与南栖相当,只见她抹了抹脸腮上的泪水,感激道:“谢谢。”
“不用客气。”说完,南栖抬手指了指背后的巫澈,笑嘻嘻地对她说道:“那老头也不见得就是坏心肠,只是他们这种大煞之身,脾气都不怎么好,你别往心里去。”
风中娇花般地点了点头,雅蘅说道:“我明白的,师傅说,邪影前辈是个好前辈,就是嘴巴毒了点儿。”
南栖一见她这个样子就喜欢的厉害,忙从包裹里摸出一盒点心,塞给雅蘅,道:“听说你喜欢吃云片糕,我给你带了些。”
雅蘅有些惊诧,见那木质的点心盒子就这么直愣愣地戳在胸口,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摇着头说:“多谢姑娘,我不能拿的。”
“为什么?”
“师傅说,无功不受禄,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雅蘅口中的师傅,指的是早已散魂的黎清。
在黎清收她为徒的那个晚暮,灰纱白袍的清冷道姑,便语重心长地教育她,出门在外切记小心谨慎,再是相熟的人送来的吃食,都切记不可放松警惕。
黎清因牟轻风的算计,被迫失身于他,可结果,却是遭来了极端得辱骂与厌弃。
她不想这个讨喜的小徒弟走了自己的老路,毕竟这个天下,待女子太过苛刻。
南栖非要送,雅蘅就拼命躲,最后还是巫澈看不惯两个人的你推我搡,猛地夺过那盒点心扔在了雅蘅的脚下,拉起南栖就走。
“废什么话,她不要你就扔了。”
南栖:“......”
傍晚的时候,南栖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收拾,薄纱结成的红球在桌面上堆出一片热闹地喜气。
冯仙藻担着一身的湿冷刚从外面回来,就听到雅蘅委屈巴巴地将早上的经过讲述了一遍,顿时又气又喜,气的是邪影那个老顽固又趁她不在欺负小徒弟,喜的是新来的小姑娘还是蛮有正义的。
小徒弟胆小腼腆,捧了那盒点心回来就发了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还是冯仙藻解了她心里的担忧才忐忑收下,于是她这个做师傅的,便登门来道谢。
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门板,南栖那张难掩喜悦地脸就出现在了门缝里,然而四目相对间,两个人具是一愣。
冯仙藻愣在屋内鲜红的喜庆,而南栖则愣在先前在江南官邸,被这具傀儡逼迫的惶遽。
“你怎么在这?”南栖悚然道。
冯仙藻怔愣了片刻,旋急微笑道:“我来代替雅蘅,向你致谢。谢你早上的解围,也谢你那盒云片糕。”
眼前的傀儡,吐字清晰,眼眸灵动,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森然之气,于是南栖稍稍地安下心来,说道:“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冯仙藻笑了笑,继续说:“我看这屋子里都是红绸喜烛,姑娘是要成亲吗?”
南栖回眸望了一眼背后的装扮,点了点,说:“嗯。随便弄弄而已,毕竟只有我们两个人。”
眼前的女子大概是离家私奔的娇女,说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眼底的落寞与愧疚跃然明显。
冯仙藻见她屋内都装饰好了,却还穿着一身紫色的裋褐,便说:“姑娘既然成亲,怎么不穿婚服呢?”
南栖苦涩道:“来不及做,现买也没有合适的。”
冯仙藻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如果姑娘不嫌弃,我到是有一套上好的婚服,也是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备下的,只是当年形势有变,没来及穿上,但凤冠霞帔一应俱全,正好可以送给姑娘。”
“真的?”南栖闻言,豁然高兴道。
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抗拒的了红妆的庄重,纵使她跟巫澈蜗居在这飘摇的乱世,也渴望能在生命的尽头穿上一个女人一生的荣耀。
冯仙藻前生死的悲愤,但作为一个女人,她还是清楚嫁衣对于女孩子的重要性,终归她这辈子不再会有情爱,便将那给予着美好的期望赠送给一对有情人。
冯仙藻去了又回,精致地匣子里盛殓着她待字闺中时的所有期望,她将那口曾经抚摸过无数次的匣子放进南栖的怀里,衷心地祝福道:“愿姑娘与情郎,白头偕老,不负余生。”
南栖感激到无以为报,嗓音颤抖地说:“谢谢姐姐,南栖无端受此大恩,待他日姐姐有了吩咐,我必将赴汤蹈火,绝不推诿。”
“哪的话,都要嫁人了,不说这些不好的事。”
她高兴到忘乎所以,自是头脑一热失了忌讳,遂尴尬地点点头,“姐姐教训的是。”
冯仙藻欣慰道:“夜深了,我就不打扰了,若还有什么欠缺的,就告诉我。”
“嗯!”南栖捧着匣子狠狠点头,冯仙藻冲她温婉一笑后,转身走了。
将匣子欢欢喜喜地捧回卧房,还不等她打开来看个究竟,提着一壶清酒的巫澈便推门走了进来,边阖门边抱怨道:“这鬼天气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邪风,突然开始闷热,街边好多封冻的树木都开始融化了。”
南栖正喜滋滋准备拉开衣冠的盖子,猛地听到巫澈抱怨的声音,遂转过头来,不明所以道:“热?我怎么没有感觉。”
巫澈掀了衣袍坐在凳子上,“这别院里阴气如此之重,你能感觉到热才怪呢。”
“......”
新打的清酒还荡漾着浓烈的米香,南栖亦是贴着巫澈而坐,说道:“也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这天裂,恐怕是不可避免了。”
“千秋万世,终不过,过眼云烟,总有这么一天的。”
巫澈垂下眸来,继续说道:“算了,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你打算哪天跟我成亲?是不是还要斟算个日子?”
南栖将那只匣子捧到自己的跟前,徐徐地拉开了那严丝合缝的盖子,顿时一道金光灼灼绽放,珠宝玉器,华服绫罗,尽收眼底。
她说:“不如就后天吧,有些东西我还没准备好呢。”
巫澈望着那一匣子的华贵之物,惊诧道:“哪来的?”
“那个红衣道姑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