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慕》玉面猫

2、西西弗神话

　　屋子里的空气很凝重，梁璐刚和男朋友吵完架，从阳台进屋以后，“嘭”地一声把自己的华为手机砸在了书桌上，然后跌坐回座椅，把脸埋进了双臂，伏在桌面上。

　　宿舍里只有叶朝然和梁璐两个人，她们背对着，各自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长时间的静默之后，叶朝然听见了身后抽泣的声音。“唉……”她微不可闻地叹息，拔下了戴在耳朵里的白色入耳式耳机。

　　她本来在看美剧《纸牌屋》。

　　她的室友梁璐，每天都在上演分分合合的情感闹剧。同寝一年半，她见证了梁璐从倒追到恋爱到争吵到不断的分分合合。

　　梁璐的男朋友叫张睿扬，叶朝然也认识，大一的时候她和梁璐一起进了Y大的学生会，和张睿扬同在一个部门。那个时候梁璐还不是张睿扬的女朋友，但很快叶朝然就看出了梁璐对张睿扬的喜欢，那种藏不住的喜欢。

　　张睿扬和梁璐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坐过同桌，梁璐从高一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张睿扬，每年告白一次，每次都被婉拒。直到大一的寒假，她的身份才正式得以晋升，不再是张睿扬的追求者和小尾巴，而是正式的女朋友。

　　叶朝然替她高兴，她一直觉得梁璐很勇敢，虽然磕磕绊绊，也终于得偿所愿。她能体会梁璐那时候的喜悦，真心实意地希望梁璐幸福。仿佛别人的圆满，对同病相怜的她而言也是一种慰藉。

　　只可惜，事与愿违。

　　他们在一起一年，只有前三个月还算甜蜜。以前叶朝然还能在晚上回女生宿舍的时候，在宿舍区的大铁门外看见他们拥抱在一起，依依分别的身影。但后来，只剩下梁璐抱着手机的责问、抱怨和争吵。说是争吵，但其实只是梁璐单方面在吵，电话那头绝大多数时候只有沉默。

　　诸神处罚西西弗不停地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石头因为自身的重量又滚下山去，诸神认为再没有比这种无效无望的劳动更为严厉的惩罚了。

　　这段话出自加缪的《西西弗神话》。

　　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是一位荒诞的英雄，他没有怨恨，不带犹豫也不存希望，迈着沉重而均匀的步伐走向无尽的痛苦，他的一生都注定要和失败的命运做无穷的抗争。以前她只觉得自己和西西弗一样，在感情上付出着无效又无望的劳动，接受着诸神最残酷的惩罚。现在她觉得，梁璐也是。

　　人生就像日复一日滚石上山的西西弗，荒诞不经。

　　爱情也一样。

　　她拿起自己桌面上的一整包抽拉纸巾站了起来，然后转身走到了梁璐的身边，把纸巾放在了梁璐的桌上，没有说话，算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她们的宿舍是个四四方方的长条形小空间，左右各放着两张上床下桌的床铺，床下一侧是双开门的衣柜，一侧是书架、书桌相连的组合柜。叶朝然抬头，看着梁璐书架边钉着的一整排甜蜜合照，微微皱起了眉头。

　　大多都是梁璐和张睿扬约会时的搞怪合照，就算是隔着静态的相片，叶朝然也能感觉到他们那时候生动的快乐，但其中有一张显的很刺眼，拍立得打印出的小小画面里，梁璐和张睿扬的脸贴在一起，梁璐笑的特别甜蜜，就像春日迎风绽放的丁香。

　　笑靥如花，大概说的就是这样。

　　可对比梁璐照片里的笑容，她觉得照片里的张睿扬只能算是扯了扯嘴角。

　　强烈的讽刺。

　　梁璐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抽了几张纸巾压在了自己的脸上，把脸蒙了起来，她不再低低地抽泣，而是放开了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哭的很大声。叶朝然把一只手搭在梁璐的肩头，另一只手给她一张一张地递着纸巾。

　　她没有做任何的询问，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

　　哭声渐停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梁璐的情绪一点点平复，慢慢抬起了脸，两只眼睛已经肿得厉害，两侧面颊也因为用力哭泣而变红。

　　“谢…谢……”梁璐已经哭得茬了气，话也已经说不利索了。

　　叶朝然拍拍她的后背，“没事。”然后拿起了被抽掉一半的纸巾盒，回了自己的书桌前。
　　其实她们宿舍的感情很淡，大家一直都是各过各的，很少干涉彼此的生活。所以她刚刚什么也没有问，也没有像闺蜜一样费心开导对方，她只是做出了最简单的陪伴。

　　陪伴是最简单的，也是最有效的。感情的诞生原本就不存在道理，所有的情感漩涡，都是感性意识的沦陷挣扎。旁人试图用讲道理去拯救漩涡里的人，不过是徒劳无功。如果当局者选择沉迷，那么无论旁观者看得有多清，都没有意义。

　　“道理我都懂，可就是做不到。”这句话真的很适合形容感情。不是不明白，是明白了也无可奈何，比如梁璐，她和张睿扬的感情早就已经只剩一具躯壳，可她却依旧苦苦地支撑着，仿佛只要她一松手，支撑着躯壳的支架就可以彻底散得七零八落。

　　叶朝然坐回座位之后，拿起了手机，锁屏上显示，她有十条未读微信。她解锁屏幕，点开绿白相间的微信图标，会话列表里，她和江心逸的对话框排在最前面，左上角红色的小圈显示着数字3，她点开对话框。

　　“明天我们学生会几个负责人要一起吃饭商量晚会策划，你男神也在哦～”

　　“你来不来？”

　　“你要是觉得太刻意，假装偶遇也可以呀，考虑一下～”

　　叶朝然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了手机，向后靠在靠垫上，又开始盯着头顶上方的床板发呆，直到眼睛因为凝视开始变得酸涩，她闭上了眼睛。

　　《西西弗神话》的荒诞哲学里，加缪假设西西弗是幸福的，因为只有幸福的生活才符合做人的尊严，承受着永罚，却幸福，这是一种反抗，一种在命运面前唯一的反抗。

　　就像她。

　　她放不下的执着，就是对命运最微弱的反抗。

　　感情的永罚，是命运的虚妄无稽，也是自我的画地为牢。

　　她有时候会想，诸神是否会在某一天给予西西弗宽宥，停止对他的惩罚。

　　虽然她知道这不可能。

　　因为神，本就没有喜怒哀乐，拥有这些的，从来都只有凡人。

　　命运就是诸神，而诸神是一群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