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你》许眠枝

2、年少

　　程璃冲许弈尧跑过去，很狗腿地帮忙拉开车门将他从车上请下来。

　　明明叫人过来收拾烂摊子的，她还装着乖巧美言其曰：“我亲爱的表哥，我这回说不准能帮你脱单了，我撞到的那个姐姐，长得超绝，肯定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许弈尧横她一眼：“我不用你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呢，你是我哥哎！”程璃一本正经，又想到什么，忽地叹口气，“不过我刚刚问了下，人家现在有目标了，你要是喜欢她的话，恐怕得好好下一翻功夫了。”

　　许弈尧：“……”

　　“你看，就在那边。”

　　他顺着程璃手指的方向看了眼，目光微怔。

　　是唐珞初。

　　—

　　夜晚的天气有些凉，此时的风稍大，带着雨水钻进屋檐下一股脑地往唐珞初身上吹。她穿得少，单薄的身子不住颤抖，风微微吹起阔大的裙摆，将腰肢衬得更细。

　　感觉到许弈尧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唐珞初扬了扬脖子，冲他露出个明艳的笑容。

　　许弈尧和她对视两秒，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将视线淡淡挪开，垂下眼去面无表情对程璃训话。

　　很快，那两兄妹便冲她的方向走过来，许弈尧撑着伞站在她对面，高大的身躯恰如其分地帮她挡住周围倾灌而进的大部分的风。

　　唐珞初只觉身上一暖，身体顿时舒展开来。

　　她仰头去看面前这男人的眼睛。

　　他其实生了双多情的桃花眼，双眼皮偏薄，左边眼角下有颗不太明显的痣，但偏偏他眼中常年难起波澜，便叫人瞧不出什么情意。

　　她才发现许弈尧比高中时还长高了不少，她一米六八的身高，现在脚上是开车时穿的一双平底奶奶鞋，这么站着，头顶只能到他的嘴唇附近。

　　程璃扬着声音和她介绍：“唐学姐，这就是我表哥。”

　　然后她又对许弈尧说：“表哥，好巧的，这美女姐姐是我的学姐，我在榆大美院嫡亲的学姐，摄影系的，现在是《艺境》的首席摄影师，可厉害了。”

　　许弈尧没接程璃的话。

　　唐珞初脸不红心不跳地听程璃夸完，眼中带笑直勾勾地看着许弈尧，说：“你家小表妹的性格可真招人待见。”

　　许弈尧也没接她的话，只平静地和她对视了眼，问：“你人没事吧？”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客套。

　　唐珞初没管，权当他是在主动关心，乖巧摇头道：“我没事，挺好的。”

　　“你是刚从工作室赶过来的吗？”她问。

　　许弈尧：“嗯，刚加完班。”

　　“噢。”

　　唐珞初想，她应该再在烧烤店久坐一会儿的。

　　她又问：“工作很忙吗？”

　　许弈尧答：“还好。”

　　都快十点了，比她收工都晚，这叫还好？

　　不过专心工作也挺好的，说明他现在还没有把时间花在感情上。

　　等两人寒暄完这几句，杵在旁边的程璃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看唐珞初，又看看许弈尧，满脸震惊：“你们，认识啊？”

　　许弈尧点点头：“同学。”

　　“大学同学？”程璃问完，又看着许弈尧直摇头：“不对啊，你是在北城念的大学，唐学姐和我一个学校的。”

　　许弈尧又不搭理她了。

　　唐珞初便笑眯眯地接了话：“是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

　　而程璃一愣，脱口而出：“哇，你们这是青梅竹马呀！”

　　挺会说话呀，小妹妹。

　　尽管唐珞初内心愉悦，但暗爽完了，还是得说实话：“我和你哥……倒也没这么熟。”

　　的确不能说是青梅竹马，她和许弈尧虽然从小认识，但关系也就比普通同学好一点而已。

　　高二那年她表白被拒绝了之后，他们基本就不怎么玩在一起了，她在他心里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

　　话说完，她瞥了眼许弈尧，他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异常。

　　只程璃呆呆“哦”了声，眼神探究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夜色喧嚣，前面路口的警灯醒目，唐珞初说：“许弈尧，交警来了。”

　　许弈尧颔首：“嗯，我来处理。”

　　话音没落，他已经撑着伞上前去和警察交涉，背影宽阔挺拔，已经是成熟男人该有的样子。

　　唐珞初面前又浮现出很多年前那个穿白色校服的清俊少年，少年的背影，和眼前的男人背影渐渐重合在一起。

　　她看得失神。

　　—

　　事情处理好后，将近晚上十点半，雨下得更大。

　　唐珞初站在街边，点开了打车软件。

　　这地方位置有点儿偏，雨天打车的人实在太多，接单的司机师傅却更少，订单发送后显示前面还有十几个人在排队。

　　可看着这打车结果，唐珞初反倒有些开心。

　　见许弈尧和程璃从身后的修车店出来，她稍稍敛了表情：“许弈尧，你送我一下？我打不到车。”

　　许弈尧的目光投过来，她把手机屏幕给他看，证明她没说谎。

　　她知道他还算绅士，不可能不答应。

　　不过还没等许弈尧开口，程璃已经接话了：“哎呀学姐，你这是什么话，你不说我也得要我表哥送你回去的，你怎么还偷偷先打起车来了呢？快快快，把订单取消啦。”

　　唐珞初面不改色：“我这不是不想麻烦你们嘛。”

　　冷不防对上许弈尧的眼睛，她也不心虚，扬着脸冲他笑，不怕被他看出来——

　　她明明就是嘴上说不想麻烦，心里却想极了。

　　许弈尧很快收回目光，没说什么，从口袋掏出车钥匙，“滴”的一声开了锁。

　　然后，她听见许弈尧清淡如斯的声音——

　　“上车吧。”

　　……

　　程璃陪唐珞初一起坐到后座。

　　等坐好后，许弈尧打开导航，问唐珞初：“住哪儿？”

　　“嘉桐苑，离这里估计要二十多分钟吧。”

　　许弈尧点击屏幕的动作一顿，而后唐珞初就听程璃惊讶地说：“嘉桐苑啊？好巧哦学姐，我也住嘉桐苑哎，还有我哥，他就住对面那个小区，清禾府。”

　　许弈尧不动声色地瞥一眼程璃，程璃全然没注意到，依旧说得眉飞色舞。

　　唐珞初知道她和许弈尧住的地方会很近，因为他们工作的地方就离得近，但没想到会这么近。

　　这是老天爷都在帮她吗？

　　她睁大眼，努力压住要往上扬的唇角：“是吗？那真是太巧了。”

　　“没想到这么顺路，”程璃很开心，热络地挽住她的胳膊，又问：“对了学姐，你住几栋啊？”

　　唐珞初：“5栋。”

　　“我住你斜对面，10栋1单元1607。”小姑娘兴致盎然地把门牌号都报出来，邀请唐珞初有时间去她家里玩，唐珞初温声答应下来。

　　到清禾府楼下，雨还没停，许弈尧直接把车子开进了嘉桐苑的地下车库。

　　他先在5栋楼下把唐珞初放了下来。

　　唐珞初站在车窗前，郑重其事地向许弈尧道谢，眉眼带着盈盈笑意，明艳照人。

　　许弈尧看着她的笑脸，目光定住两秒，收回，语气疏离有礼：“应该的，程璃给你惹麻烦了。”

　　程璃也说：“就是，学姐你别客气，是我连累你了，再说，我哥跟你这么多年同学，送你一下不过分的。”

　　唐珞初和他们说了再见，转身往电梯口走去，没走几步，又被程璃喊住：“对了学姐，我们加个微信呀，方便改天约着一起玩。”

　　唐珞初笑笑：“行，我扫你。”

　　—

　　“唐珞初，我和你说，你还是别自讨苦吃了。”

　　唐珞初边和祝令枝打电话，边对着化妆镜一丝不苟地贴面膜。

　　自打过了二十岁，她便对自己的这张脸爱护得紧。

　　除了熬夜避免不了，其余所有可以护肤养颜的方法她都能坚持。

　　健身、素食、医美……自律得要命。

　　她今年二十七岁，想想很快到来三十岁，她还是有些担心的。

　　她还没有办法坦然接受自己老去，即使这一天终将降临。

　　唐珞初没说话，祝令枝喋喋不休：
　　“许弈尧这人超级不好搞定的。”
　　“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何必去找个不喜欢你的。”
　　“他冷冰冰的捂不热的。”

　　“我就喜欢有挑战性的，越难搞定我越得上。”
　　终于贴好面膜，她往床上一躺，“念书那会儿我不够漂亮搞不定他情有可原，现在我还能搞不定了？”

　　祝令枝大惊：“你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吗？你那时候够漂亮了！”

　　“我不管，我就要搞定他。”

　　祝令枝：“你这是征服欲作祟吧。”

　　“征服欲就征服欲吧。”

　　祝令枝无奈：“算了，随你随你。”

　　—

　　洗漱完，窗帘拉好，唐珞初爬上床睡觉。

　　半梦半醒间，十一年前的场景重现。

　　周五放学后，唐珞初和许弈尧一起回家

　　砾川一中的篮球场上，少年们挥汗如雨。

　　两人路过时，有人对许弈尧挥手：“许弈尧，过来玩啊！”

　　他顿时来了兴趣，对唐珞初说：“我去打会球，要不你自己先回去？”

　　她说：“我等你吧。”

　　“也行。”

　　许弈尧将自己的速写本和书包丢到一边的地上。

　　唐珞初席地而坐观战，顺便从书包里翻出微单，给他拍照。

　　三分线外，少年纵身一跳，篮球在空中划出一跳完美的曲线，如击石落水一样落入篮筐。

　　“咔嚓”，画面被她完美捕捉。

　　等许弈尧打完球已经傍晚，太阳下山一半，暮色仿佛油画上的颜料，深红与明黄一点一点晕染过来。

　　他蹲在边上的水龙头下，捧了把水洗脸，水珠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滴滴滚落，在夕照里折射出耀眼的光。

　　“走吧。”校服被水打湿了大半，贴着身体，勾出少年腹肌的形状。

　　唐珞初眨了眨眼睛，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开，递过相机：“看我给你拍的照。”

　　他扫了一眼屏幕：“嗯，不错。”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暮色温柔地包裹着他们。

　　十六岁的许弈尧个子已经很高了，唐珞初仰头，见晚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察觉到她的眼神，垂眼冲他笑了笑：“发什么呆，赶紧走啦。”

　　他就这么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唐珞初就将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了。

　　她没有特意选定一个时间，一个地点，没有一点仪式感。

　　只是情不自禁。

　　许弈尧静站了半分钟。

　　“唐珞初，我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站在初夏暖风里，声音清明地告诉她：“唐珞初，现在好好学习，以后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

　　他说话时微微低头，表情难得有些温柔，像是怕伤了她的少女心。

　　他这样拒绝，唐珞初并不觉得很难过。

　　她抬抬头，看见天边粉色的云被晚风吹散，如写满少女心事的花笺，在暮色中翻飞、飘远。

　　而少年，就该像这穿行其间的风一样自由。

　　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倒是脸皮厚，没有哭，甚至耳朵都没有红一下：“我们还能当好朋友吗，许弈尧？”

　　他没有立即说话，往前走了几步，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唐珞初又高高兴兴地追上去。

　　“许弈尧，给你看我刚刚画的速写。”

　　“挺好。”

　　“下午老师讲的那道题，我还有不同的解法，我回头给你讲讲。”

　　“好。”

　　“你的月考的作文可以借我看看吗？”

　　“在我书包里，你自己拿。”

　　路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身后的夜空中月亮缓缓升起，洒下一地皎洁的清辉。

　　—

　　唐珞初从睡梦中转醒，眼角有些湿润。

　　那天她被拒绝后，其实真的没有很难过。

　　说是继续当好朋友，可还是有了隔阂，他们的关系慢慢变得普通。

　　而且后来，她也没有得到和他以后再说的资格。

　　专业三分之差，她没和他考进同一所大学，甚至都没去到一个城市。

　　身边新的人群簇拥，他们的生活很难再有交集，她有关于许弈尧的所有回忆也随着时间不声不响地慢慢褪色。

　　直至今天见面的那一刻，唐珞初感觉似乎有只无形的手把她记忆的阀门打开，过去的种种顿时就又鲜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