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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鹅黄色的灯光从头顶上方斜斜地投下来,打在深蓝色的墙壁上,进而发散开来。脚下清冷的灰色瓷砖反射出色调诡异的光。眼前精致装裱起来的画布被这样的光打着,晃得人看不清楚,眯着眼也只是一片茫然的灰色光晕。
      哒、哒。视线右移,听声音他似乎是往左走了两步,却感知不到自己的行径。
      开始有颜色了。
      这幅是浅红色,下一幅是青蓝,那边有一团柠檬黄的光影……
      视野又移动了。他依旧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动作,但可以分辨出是扭了一下头,又转了一周。仿佛身体是别人的,只有视觉和听觉还属于自己,或者说自己的视觉听觉寄存在了一个壳里。头脑好像也是麻木的……
      他无意识地跟着这个壳,打量起周遭的景象。

      偌大的走廊两侧挂满了画布,全部都是同样的装裱:崭新得近乎闪光的金属框,向外凸起的曲面玻璃,右下角缀着一束长长的蓝色穗子,整幅画悬在一枚银色钉子正下方。墙壁的颜色越来越深直至黑色,像望不到头的隧道。可每幅画却都是有名有姓的,只是贴着的标签也糊成一团,水雾一样的字迹完全无从分辨。
      画展?为什么会没有人?这个地方——
      刚开始运转的大脑又停了下来。
      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了自己的脸。脸颊的知觉好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唤醒,进而是手臂,手腕,指尖,最后是胸腔。
      眼泪?
      不可能。他几乎想都不想就打破了这个猜想。我怎么会掉眼泪……
      ——他猛地怔住了。

      我为什么不会掉眼泪?
      我……
      我是谁?
      正对的画布蓦地变白,挣破画框,直逼他眼前。泱泱的白色吞噬着深蓝墙壁和青灰地砖,连带着刚刚获得的知觉。
      “我——”

      “我靠!”

      睁眼。
      深蓝和白色交替织成的布料,压着土黄色的桌面,深吸一口气能嗅到熟悉的味道。

      “青哥别睡了!辣条最后一包我给你抢过来了!”
      一个响亮得过分的声音从头顶直插过来,把趴着的人生生震得清醒了三分。他双手交叠着展开双臂往前一伸,弓着身子打了个哈欠,这才不紧不慢地坐起身来,两指夹走前桌正捧着的辣条:“谢谢胖胖。”
      前桌皱起脸:“别吧哥,你又叫我胖胖?”
      “庞哲。”他半阖着眼,俨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撕开包装并倒走其中九分之八辣条的动作却毫不犹豫,简直称得上果断决绝,完全没有理会庞哲那张已经皱成了包子褶的脸。
      包子褶见状,扭头去嚎救兵:“林静,管管你家青哥行不行啊!这丫又一口都没给我剩!下次再这样你就自己给他啊!”被点名的女生站起身来,作势要拿着字典砸向庞哲,却在一片起哄声中红了脸,半是矜持半是期待地用余光瞥着庞哲身后的座位。
      座位上的人正单手搓着眼睛,一只手臂杵着桌子,撑着一侧额头,在林静眼神瞄过来的时候挑挑眉,用嘴型对她说了个“谢谢”。起哄声更大了,林静的脸已经红成了番茄,再深一个色号就要爆炸那种,抿着嘴地点个头便坐回座位,假借着写作业来平复自己的心绪了。

      可惜林静并没看到,桌子的另一侧还有一只用小拇指骨节抵着桌角的手,以及手里一支不耐烦地敲着桌沿的笔。
      那支笔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在修长的指间转了个圈,笔尖朝前戳向前面的人。
      手的主人轻声细语:“再有下次,你滚蛋。”
      庞哲被戳得汗毛直竖,连头都不敢回。“好好好的,没下次没下次,”他啧啧两声,话锋一转,“不过林静拐弯抹角送你吃的也不是一两次了,我看你还挺开心的啊,你要不就——”

      “谁吃的辣条?”
      关得紧实的门猛地一下被人推开,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截住了庞哲即将出口的“从了吧”,并被他强制扭转成了“罗小春来了赶紧收拾”,语气自带三个感叹号。
      但桌子上摆着辣条的这位相比来说就平静得很。他长长叹了口气,撑着桌子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冲着罗小春眨眨眼。
      罗小春冷着脸:“扔了。”
      回应他的仍旧是眨眨眼。
      罗小春脸色又黑了几分,眉头一皱:“夏青柏!你聋了?我说让你扔了你听不见?”
      夏青柏还是戳在座位上,一脸无辜:“腿麻了。”
      有人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庞哲鹅鹅鹅地笑了三下,大家一瞬间笑成一片。罗小春索性弯腰拎起门口的垃圾桶,大步走到夏青柏面前,捏着他桌上的辣条包装一角,径直丢进了垃圾桶。他本想近距离地再训夏青柏几句,但他抬眼望了望差距略大的身高,最后只得瞪了一眼以示警告,转身给了庞哲不重的一巴掌:“再那么笑就去办公室笑一天,也让老师们都见识一下重点班的欢乐生活,好吧?”
      庞哲夸张地捂着脑袋:“其实我觉得也不是很好呢……”
      罗小春没再理他,走到门口把垃圾桶搁下,重重地敲了敲黑板:“距离高考还有310天。春华一中的高考成绩这一年排到了城东区的第三位,我不希望明年你们给我来一个大反转。”他环视一周,直到整个班鸦雀无声才继续,“一会儿会有上届的学长来做经验介绍,你们下课吃完饭就别出去疯跑了,什么篮球啊乒乓球啊,高三一年统统放一放,高考后有的是时间玩。”说罢又扫视了一遍,抬头看了眼时钟,踱着步子去巡视下一个班了。

      班里大大小小的声音在罗小春的裤腿消失的一瞬间又嗡地涌了出来。庞哲郁闷地转过身,拿了根木质铅笔疯狂地戳着夏青柏的桌子:“凭啥!凭啥就打我!凭啥对你就那么宽容!和蔼!友善!”
      夏青柏坐下,脑袋贴着墙靠着:“下午摸底考试自求多福。”敲击声立马没有了,只剩下庞哲十分富有感情的呜咽声。
      “不过也是啊,罗小春今天怎么一反常态,按他的风格应该让青哥下楼叼着辣条做十个前滚翻啊?”教室另一侧有人一本正经地发问。
      “今天不是考试嘛,没准怕影响青哥的心情,学隔壁班那大佬弃考了。”有人笑嘻嘻地回了句。上学期期末考试前一天,隔壁班有个成绩挺好的学生,因为一点小事被班主任骂了两句,整个人暴怒,当即掀了桌子,那天下午就被请回家了,顺便翘了接下来三天的考试。“大概是压力太大发泄不出来吧……不过我还是希望大家可以找到正确处理事情的方法。”他们班主任在谈及这件事的时候这么评论。
      “不是,我觉得是身高限制了他的能力吧,我总感觉他一抬头就训不了人。”右手边隔了个过道的男生分析道。庞哲闻言嚷嚷着:“那我下次也站起来,我这一米八的身高,鄙视一下罗小春的一米六还是没有问题的。”右边那个男生嘁了一声:“得了吧,青哥一米八二,你站直了也比他矮一个头。”庞哲喊着“马跃阳我杀你家萨摩耶”,嗷的一嗓子扑了过去。

      喧闹中,夏青柏捏了捏眉心。
      刚刚那场闹剧让他表面上强制醒盹儿,实际上还有半截灵魂没被拽出来。不过也是多亏这么一出,才让他有机会再笑闹中抹了把还湿润着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他做梦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掉眼泪,但是却没什么悲伤的感觉……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哭泣机器。
      他习惯了做噩梦,却没有习惯这样的梦。

      “青哥,我跟跃阳去小食堂吃煎饼,你去不去?”庞哲和右边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收拾着桌面。
      “不去了,我还剩俩面包。”夏青柏把笔扔进笔袋,顺带拉上拉锁。
      “面包去楼下热热再吃啊青哥。”冯跃阳嘱咐一句,跟庞哲出门了。座位上的人应了一句。
      午饭时间,整个班没几分钟就走得干干净净。夏青柏背靠着墙,思索着要不要去楼下转转,顺便热一下自己那两个不存在的面包。“爷下楼转转,校门外小楼等我。”小楼是他们给校外小卖部起的别称,他摸出手机,发了条语音。
      还是挺困的。

      /

      沈夕辙在校门前站定脚步的一瞬间,还是有一些恍惚。三个月的暑假,几乎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仔细回想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做,白天的时间在各种聚会和兼职中消磨,凌晨时分盘腿望着星空出神。高中三年的被看管式生活让他形成了习惯,被条条框框束缚得心甘情愿,可那些框架一日之间全部撤去,他只觉得自己像一盘流沙,松松散散地向各个方向散去。
      这生活……有点糟糕吧。

      红楼墙上挂着的两个喇叭响了一阵,沈夕辙习惯性地心里一紧,直到铃声过去,才发现自己还站在校门外。
      才想起来,他已经不用再踩着铃声去排办公室外的改错长队,不用再找各科老师答疑,不用再整理那些琐碎而又无休止的小错误。
      这种感觉说不上是如释重负还是恋恋不舍。
      好像都不是。
      是一种以他现在的状态无法理清的情绪。

      “您好?”沈夕辙敲敲门口保安室的窗户。里面的人头埋在臂弯里睡得正酣,被吵醒后一脸不耐烦地抬头望向他。
      沈夕辙不自觉地皱皱眉。春华一中怎么用了这样的保安?虽然保安以前也总是懒懒散散的,但认真负责的基本素养也是要有的吧?短短三个月……世道就变了?
      窗户忽的开了,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脸一瞬变得清晰起来:乱蓬蓬的头发挡着眉峰,眉毛烦躁地纠在一起,眼睛眯缝成一条线,高挺的鼻子上面贴着个哆啦A梦的创可贴,一只手掩着嘴,表情夸张地打了个哈欠。随后保持着这个姿势,好像沉入了又一场好眠。
      沈夕辙:……
      虽然这个人长相稍显稚嫩,除了有点重的黑眼圈外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当保安的年龄,但鉴于保安室内只有他一个人,现在又是大多数人都挤在食堂的饭点,他只得又敲了敲玻璃。
      窗户那边的人总算是清醒了一点,勉强撑开眼皮打量了他一遍。沈夕辙自报家门:“您好,毕业生来做宣讲,麻烦您给登个记。”
      “宣讲?”那双眼睛睁圆了看向他,眸子被斜着散进来的阳光照成浅棕色,随即又垂下眼皮眨眨眼,睫毛轻颤,像在琢磨什么,“没听说今天有宣讲啊……去哪个班的?”
      “高三九。”沈夕辙手伸进窗口,手指蜷起,指节叩了叩桌面,“同学,保安呢?”
      突然被唤作了“同学”的人有一刹那的错愕,但下一秒就往后一仰靠着椅背,双手枕在脑后,吊儿郎当地翘起二郎腿:“同学?”
      这次换作沈夕辙懵了。本以为这一定是个溜出校门失败的学生,却没想到他这个姿势……还真挺像保安。
      沈夕辙低着头思考着,不自觉地拿笔帽戳着下巴。保安室外是一棵老槐树,树荫下的风带着点凉意,卷着时浓时淡的花香飘进保安室,在狭小的屋子里转悠一圈,又从窗口晃出来。屋子里的人撅起嘴吹着额前碎发,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的人头顶飘落的槐花。

      “宣讲的那孩子,签个名进去就得了。”椅背后面的门倏地开了,一个娃娃脸、穿着保安制服、端着玻璃杯的人慢悠悠踱了出来,杯子里的菊花和枸杞随他的步伐一起一伏。开门声一响,椅背上的人那副表情马上就垮了,在他走过来之前迅速换上了一张可怜巴巴的脸,堪称无缝衔接。娃娃脸看都没看他:“夏青柏就跟这儿呆着吧,等你们老师有空来给你领走。”沈夕辙目睹了这个戏剧性的变化,望向那张多不过二十岁的脸,连头发丝儿都写满了疑惑。
      ……今年国家提倡青年人弃学从保卫科?
      娃娃脸用手垫着杯底,把玻璃杯把往桌上轻轻一放,见沈夕辙还愣着没动,乐了:“不信脸,也不信制服啊?”他指指自己,“夏杨,今年26,正经保安。”
      “哎,”沈夕辙收回目光,低头签着名字,压制住嘴角的笑意,“就是您们长得都太年轻了。”
      “哎?不是,你还真当他是保安了?”夏杨诧异地挠挠头。旁边的夏青柏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一脚把转椅蹬了半圈,背对着他俩笑得直颤。沈夕辙闻声,纳闷儿地往里看了一眼。自己想笑是因为想到了刚刚那个“变脸”的场景,但夏青柏笑到癫狂是为什么?
      纳闷儿归纳闷儿,沈夕辙写完名字撂下笔,看着仍旧一脸迷惑的夏杨和笑抽了的夏青柏,被压住的笑意还是不由自主地浮了出来。
      “行了。”夏杨冲他点点头,大手一挥,转向夏青柏,“就为了躲林静?”
      椅背里的笑声瞬时低了许多。沈夕辙脚步顿了顿,还是没有停步,朝着红楼走去。别人的事情不插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然今天他不知道为什么,久违地有了些好奇心。

      为了保证高三学生这一年的学习质量,高三年级被安排在安静的顶楼。沈夕辙在电梯和楼梯之间权衡了一下,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不是要节能。
      不是想减肥。
      脑子没有病。
      他就是……有点紧张了。
      沈夕辙反手关上门,深呼吸两下,开始爬楼。从没做过类似的宣讲,每次考试排名都混在中等行列,语文阅读和作文把感性的思想压到最低,就是为了躲避每周升旗仪式中的优等生经验分享环节。
      谁能想到都毕业了还能被召回来。
      他觉得很有意思。
      一直以来都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卒,高考爆了个冷门,学校就疯了。采访他推了,自叙邀请他没回,但是宣讲这个事是六科老师的想法,他们拉了个讨论组,苦口婆心地说了一下午,他实在不能置若罔闻。
      借着爬楼的时间平复一下心情,也正好想一想都要说什么。五层楼的时间,还是足够他构思一篇讲稿的。
      脑子转得飞快,脚步不知不觉也快了起来。再抬眼楼牌上的字已经变成了4F。沈夕辙靠着栏杆歇了半分钟,正准备继续爬楼,半层楼之上的门却嘎吱一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上的拐角处冒了出来。
      沈夕辙不禁屏息。
      是年级组长。
      “你们这就让我很难办了啊,宋老师。”语音消息发送成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仿佛是又想起了什么,年级组长又补了一条:“怎么不找周帆来啊?”
      啊……周帆。
      沈夕辙心下了然。
      周帆是几乎每次考试都位列前三的学生,老师的学习范本,同学眼里的神仙大佬。高考的头筹,本来也是应该稳稳地被他拨得的。高考成绩出来后的第二天,他偶然间点开周帆的朋友圈,入眼的只剩下一条横线。
      他可以肯定,她是在说今天宣讲的事。果不其然,年级组长又发了一条语音。

      “可是,沈夕辙的话……”
      “我们不需要他呀。”
      语气柔软,像是在和人商量什么事,又像在安抚着谁。

      不需要?
      沈夕辙闭了闭眼。
      好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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