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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枯萎
      池中的莲尽数枯萎了。
      正月初六,最后一朵莲也落尽花瓣,路过的飞鸟在莲梗上停留须臾,莲梗也终于断裂,沉入池中。隔水相望,池中满是莲的腐败残骸。
      这一池的莲以在极北之境的冬日亦不凋零而天下闻名。盛况之时,红、粉、黄、白、紫的莲各自绽放,互为映衬,水极为清澈,倒影重重,更能看见水下支撑莲的根系脉络。清风徐来,满池摇曳,淡香袭面,直教人醉倒。
      此刻面对枯池,我不禁黯然。腐败的莲让人生厌,谁能想起它曾经的风华?莲如此,人亦如此。我的青春转瞬即逝,我所自负的皮囊会皱损,也许我的枪法未达到巅峰便要衰减。
      师父见我面对池水无言站立,便发问:“你在想什么?”
      师父姓令狐,外表不过而立之年,却已满头华发。
      我随口道:“我在奇怪。”
      师父站在我身旁,他身量极高,即便我今年因习武而又增高几寸,也不及他的肩膀。他再问:“奇怪什么?”
      “奇怪既然莲已经枯萎,为什么不将残花败叶铲去,免得凄凉风景煞人心情。”
      师父依然没什么表情,引一句诗答道:“留得残荷听雨声。”
      我道:“错了,这是莲,不是荷。”
      师父突然咳嗽起来。他的咳嗽自然和与我的谈话无关,是他自身虚弱的缘故。
      这一池的莲之所以能在雪国之冬绽放,不是因为莲花本身是奇珍异种,而是因为我师父以自身内力供养它们。近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无力维持这一盛景了。
      我目送师父走远,到庭中弹琴是他的每日修行之一。我没有做多余的事,对师父这种人而言,依靠帮助完成修行是对他的侮辱。
      关于这枯池还有一桩回忆。
      那一日,我在池边第二次遇见了那人。他没有束发,穿着随意,甚至没有佩剑,但内里的气依旧逼人。他赞叹莲池秀美无双,也顺便赞叹了以涟为名的我。
      而池中莲已不再。

      南面
      我从南国来。
      令狐操可能有难,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从南面来到北境。
      从南到北的路上,我看见了令狐操的徒弟,涟。他的路线和我相反,他正从北境马不停蹄地赶往南面。
      我看见了他,他没有看见我。我和我的马在驿站的阴影中停留,我戴着斗笠和面纱,满身尘土,无法引起注意。
      而涟则非常惹眼。他直面阳光,策马疾驰。他天生一副好皮囊,身着绯红色衣裳,红色的发带在空中飘扬,身下马匹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我旁边的一行人发出低低的惊叹,一女声叹道:“那就是欧阳家的小公子,比画像还要俊俏,绝了。”
      一苍老男声道:“他为何离开北境?”
      一青年男声道:“令狐操已西山日薄,自身尚且难保,更教不了他什么了。他又何必留在北境?”
      苍老男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有难,徒弟又怎能临阵脱逃?世风日下!”
      一中年女声道:“听闻欧阳涟与其父不和,两年前已离家出走,如今莫非要重回欧阳府么?”
      开始的女声低声道:“令狐操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我拍拍马头,起身,到驿站的茅厕处放水。
      欧阳是南面四姓之一,若欧阳涟留在令狐操处,凭借欧阳的势力,令狐操或可度过一劫。但欧阳涟一走,令狐操的状况便十分不利。我也懒得去揣测涟的想法,少年已经束发,心境不能以明澈良善一以论之,对此我深有体会。
      我解开老马的缰绳,再次上路。
      过了这个驿站,便是最后一道关卡。越过,便是北境。
      我曾经与某人立下约定,终身不再踏入北境一步。
      但我实在不喜欢欠他人人情。
      越过山,越过水,见到令狐操,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我见他神色怏怏,便问:“莫非当真如传闻所说,是走火入魔?”
      令狐操道:“详情我不能细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个约定。我在练武之前,便已知道自己在而立之年会散失全部内力。”
      我失笑。
      令狐操投来疑惑的眼神,我摆摆手道:“罢罢罢,既是约定,就没办法了。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令狐操道:“十天之内我便会内力散尽,泯然众人。我在南方出生,现在既然约定已经完成,便打算回到南面,落叶归根。今后便在祖宅读书务农。”
      他的言语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问:“那么众人的战书当如何?”
      令狐操道:“他们爱来便来好了,我从未答应与谁决战。”脸上浮现揶揄的神色,眼中满是嘲意,这一刹那重现了初见的他,我所熟悉的令狐操便是这副模样。至于所谓天下内功第二,道门弃徒,大荒阁主,等等诸如此类的名讳,我都丝毫不关心。
      我道:“那么我便送你到南面。何日出发?”

      玛瑙
      仲春,欧阳府。花影重重。
      欧阳涟关上院门,萦绕一路的甜腻香气消散了。这个小院当中似乎没有春的迹象,清寂、荒草丛生,只有冷冷的焚香气味昭示尚有人居住。
      废园中住着欧阳侯氏,涟的母亲。她曾因美貌名动天下,被当朝太子称为灾祸之貌。她美得像神女或是妖孽,总之是某种非人生物。然而终归,她毕竟是人类,逃不了生老病死的既定命运,容颜日渐衰老,欧阳涟出生后不久又染了疯病,而那位称她的容貌必会引来灾祸的太子也在夺嫡之争中殒命,说来让人唏嘘不已。
      但是欧阳涟并不相信她真的疯了,只因每次与她相见,她都表现得极为清醒。
      也许是知道欧阳涟要来,欧阳侯氏今日在口上抹了胭脂。虽然已经徐娘半老,也没有施加其余的脂粉,依然有一种残破的风韵。她懒懒地半卧在榻上,满头乱发披散,只身着一件褪色的绛色寝衣,露出苍白的脚踝。
      大家都说欧阳涟与年轻时的欧阳侯氏长得如出一辙。涟在榻上另一侧的蒲团上跪坐,却低头看地,不愿与她对视,道:“母亲。”
      欧阳侯氏漫不经心道:“你又回来做什么?”
      欧阳涟道:“我来拿一样东西。”
      欧阳侯氏问:“什么东西?”
      欧阳涟道:“你的雀屏钗。”
      欧阳侯氏轻笑:“你要女人的首饰做什么?”
      欧阳涟道:“我只要上面的血玛瑙。石头不过是死物,当然有别的用途......它对你已经没有用了。”
      欧阳侯氏道:“即便没有用了,也是我的东西,为什么给你?”
      雀屏钗上的玛瑙原取自一块分裂的血玛瑙。欧阳涟曾听过许多流言,加之拜令狐操为师后曾在大荒阁见过一块玛瑙,表面肖似血脉的纹路与雀屏钗上的血玛瑙极为相似。令狐操天资平凡,但后天却修炼到了难以置信的高度,也许借助了外物的力量。千金不换赋里也提到过一种用玛瑙辅修内功的秘法。
      欧阳涟睫毛闪动,道:“我要用它去救人。”
      欧阳侯氏淡淡道:“即使你想拿这五块血玛瑙去续某人的功力,也不过是亡羊补牢。而你若想步他的后尘,你最多也不过有五年的时间。”
      欧阳涟抬起眼,心道欧阳侯氏果然没有疯,但为何十几年来从未离开废园,却对江湖秘闻如此了解?莫非她与令狐操相识?他正要说什么,欧阳侯氏又道:“等你当真想清楚了,便去院内池底看看吧。”
      欧阳涟忽然发问:“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他并没有得到回答。
      他退出去时,忽然发现屋角阴影之中立着一个侍女,相貌清秀,正盯着他看,不知道看了多久,发觉他的目光,侍女毫不惊慌,反倒大大方方地冲他一笑。欧阳涟皱起眉,眼中闪过不虞之色,掀起珠帘离开了。

      枯翼
      花朝初九,大荒阁。微雨。
      诸葛云飞的近侍辛有要事要向主人禀告。某种极为不详的存在,让他脊背发凉。
      他在大荒阁的暗道中发现了它。它蜷缩在一枚透明的卵当中,仿佛在沉睡。它具有模棱两可的人形,但头生双角,背生双翼。人形身着华服,式样辛从未见过。双角呈螺旋状,颜色鲜红如血。双翼极为突兀,如同演绎道具一般不真实,而且一边已然枯萎了。那看起来像是腐烂的花与叶拼就的双翼,色泽暗淡,失水皱缩,不久便会化为灰烬。而右翼则依然鲜活,羽毛颜色鲜艳,嫣与翠交相辉映,间以霜色点点。
      霎时间辛被一种灭顶的恐惧支配,他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应当现于世人面前的东西,也许是妖物,也许是神迹,总之速速离开为妙。然而它那神秘的吸引力却压过了恐惧,役使辛步步向前。
      他将要触摸到卵了——它突然睁开了眼,三只猩红的眼瞳立即与他对上视线。
      他一路狂奔,高呼主人的尊称,终于到了主人驻留之处。但此刻主人不在。
      所幸他听见了主人的声音,辛循声而去,终于看见了主人立在庭院的背影。他急于上前,但很快又将自己的身形隐匿在干檐一侧。
      诸葛云飞正在与人对峙。
      那人浑身雪白,一头白发,一身白衣,手中握剑,剑已出鞘。白衣人气场凌厉非常,他整个人就像一把剑。
      诸葛云飞的飞云刀亦已出鞘。
      但他们二人都无动作。
      近侍辛见过令狐道人,白衣人显然不是他。他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辛又捕捉到了一个异象:白衣人周遭的雨水都凝滞在半空中。而白衣人神色平静,没有任何发力的迹象。他的内功已经修炼到了辛所不能理解的境界。
      诸葛率先打破了死局。他出刀,在空中旋转如陀螺,浑身白肉震颤,肥硕的身躯却丝毫不影响动作的迅即与轻巧。这便是小旋风诸葛肥龙的成名技了,借空中旋转的力与势赋予这一刀极大的破防能力,天下几乎无人能挡下这一刀。
      白衣人横过剑身,刀锋与剑身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白衣人再连退三步,忽然甩腕,竟生生将飞云刀弹开,他脚下蹬地,以迅雷之势飞剑而前,剑锋从刀刃上划过,飞云断裂落地——而他的剑锋依然往前!
      一粒雨珠落到白衣人的剑刃上,破开,顺势流下剑身。
      就在这一滴雨落地的时间里,剑锋没入诸葛的前胸,传来入肉身的钝响,诸葛闪避稍晚了一毫离,剑锋虽未能刺入心脏,但已穿透了前胸。血雾从诸葛口中喷出,染红白衣人的发,而白衣人的左掌已挟风而至,这一掌灌足了内力,诸葛胸前的伤口渐起一尺高的血,染红白衣人的衣。
      又是一声巨响,诸葛被这一掌打到墙上,昏迷不醒。白衣人迈步而来,身周的雨水仍然静止,他离开之处的雨滴终于落地。
      辛瞪大双眼,白衣人是罕见的内外功兼修的高手。
      异动再起。从空无一人的大荒阁突然飞出数个暗器,直扑白衣人面门。
      白衣人轻哼一声,暗器同雨滴一同静止。他再接一声低喝,暗器被白衣人的焏弹开,散落四周。
      辛膛目结舌,此人带给他的冲击几乎已让他忘却方才的诡遇。他不精武艺,无法从刚才的战斗中看出白衣人达到的境界,只知道白衣人分外的强,自己此刻还是不要贸然上前为好,甚至暗中庆幸方才不在诸葛身边——他是诸葛的近侍,而非死士。
      极轻的雨声把静衬得更静。
      掌声从某处响起,打破了寂静。
      从大荒阁内走出一个黑衣青年人,衣着平凡,但仪表堂堂,气度卓绝,举止矜贵。
      待辛看清他的脸,便受到了这一日第三次冲击。他在诸葛身边时曾一窥其尊容,那时青年还是秦王,而此刻已成为帝储。
      太子羽道:“羽拜过先生。先前我竟不知江湖有此等高人,今日得以窥见武道巅峰,实为......”
      白衣人冷冷道:“你来晚了。”
      太子羽微笑道:“先生说笑了。他们至多不过三人,我麾下的人却数不胜数。我到此处,不过是为了一睹大荒阁的神迹。”
      白衣人道:“我所说的就是这件事。”
      二人说话像打哑谜,辛半句也没听懂。

      雨霁。
      然后这漫长一天最后的冲击终于降临。
      大荒阁顶被那不祥的翼人冲开,它扇动一边羽翼,另一边羽翼已消失不见,竟也能浮空着俯视地上的人。它似与白衣人对视一眼,便飞向高空,速度极快,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奇怪的是,太子羽似乎并未目睹这一异状,温文问道:“何出此言?”
      白衣人忽然抬剑。太子羽神色一凛,大荒阁周遭埋伏的死士倾巢而出。
      但白衣人的剑锋却指向了辛躲藏的方向,淡淡道:“你可以让他为你带路。”
      辛吓出一身冷汗,被太子羽的死士拖出,跪伏在太子羽脚下,瑟瑟发抖。
      太子羽亲自扶起他道:“不必害怕。你为我带路,我便许你一个差职。”又转向白衣人,“先生可......”
      白衣人再一次打断他道:“我无意与你们为敌,对你的家务事也没有兴趣。告辞。”
      太子羽欲言又止,最后微笑道:“恕不远送。”
      白衣人恃轻功腾地而起,似是往翼人消失的方向而去。除了今日,此人过去、未来都不曾在江湖中出现。
      回到今日的主角,辛。辛战战兢兢地领着太子羽和三个死士再次进入暗道。
      暗道中留下了一点东西。
      那只枯翼。焦黑、干瘪,连接处有撕裂的痕迹,玄黄的血液尚留有余温。

      红莲
      我回到浔阳已经将近五年。此地虽然贫瘠,但毕竟是我的家乡,何况还有可堪入画的江南风景。这几年来生活平静无波,我日常学习四书五经,得空便写字画画,偶尔作首酸诗,抚一曲琴,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刚到祖宅时,池塘荒废得彻底,杂草丛生,水几近干涸。我内力尽失,无捷径可走,只能用常人的方法清理池塘,疏通引渠。而后便又种上莲。
      如今,满池莲花摇曳,几乎和昔日一模一样。
      只不过昔日的莲颜色缤纷,而今日的莲花只有一种颜色。
      红色。
      取血染之意。
      再没有永不凋谢的莲池了,有的只是随冬去春来枯荣荣枯的红莲。年年岁岁花相似,却又是不同的花。哪一种是更好的道?我常常自问。是非人之力加持的青春永葆,还是顺应天道的自然轮回?
      我曾问过郭明魁这个问题。
      当时,我们并肩同行:我在岸上行走,他脚尖点水,在临岸水面上倒退而行,步履轻快,时而落后于我,便由走变跳,追赶上来。
      “何必纠结?你所谓的青春永葆,也不过是一时的。非人之力不可能长久,最终还是尘归尘,土归土,这也是轮回的一部分罢了。”
      这便是少年郭明魁的回答。少年时他便表现出深不可测的气质,武功路数变幻莫测,没有任何一种流派曾现于江湖。也难怪昔日番族奇袭,他能在变作地狱的盛宴当中救出欧阳涟。
      我早知道寻常人家无法造就他。
      今日有另一位生长于不寻常人家的客人到访。
      是涟。他已与欧阳府决裂,摒弃了父姓,隐于江湖。此时他已成长,面容却越发妖艳。他一袭红衣,戴一顶银丝束发冠,冠上插着一只银钗,银钗做成孔雀开屏的式样,每根尾羽上都镶嵌着红石。我看一眼便知,那是血玛瑙。加之他的一头白发,我心下便明白了大半。
      她果然还是把雀屏钗给了涟。
      涟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入。他向我作揖,开门见山道:“我已练成了。”
      “我已调和阴阳之气,达到巅峰。今日来向师父告别。”
      我看见他鲜红的双瞳,知道他所言为实。千金不换赋第五式已经失传,天下只有我一人持有残页。上面记载着极境:银发赤瞳,雌雄莫辨。我过去不愿修炼阴气,加之天资不如欧阳涟,二十年也没有达到巅峰。
      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我心中只有悲凉。他早已下定决心,不容我置喙。我能做的只有旁观,就像五年前一样,再往前追朔,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五年前也是如此。似乎我已经习惯,甚至已经深谙此道。不甘又如何?不满又如何?即便你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力量,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你只能眼睁睁着看着,看天命与机缘巧合如何吞噬你的友人、亲人与爱人。
      “既然你已经决定,那便去吧。”我叹道,“只是,值得吗?郭明魁一定也希望你作为常人活下去。”
      涟沉默许久,忽而灿烂一笑,道:“十年前他救了我一命,从那天起,涟就没有选择余地了。”

      空阶
      “从这里下去,就能看见逝去之人?”
      年轻的国君问。
      “回禀陛下,是的。”
      巫医答道。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回禀陛下,虽然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有一道通往忘川的阶梯。”
      烟雾缭绕,国君和巫医的表情都暧昧不清。
      两个侍卫贴着巫医站着,手中握着匕首。若有什么异状,他们会立刻将匕首刺进巫医的胸膛。
      郭羽继承王位已有一年之久。这个仪式也已筹备了一年。取得妖刀刃无,刀上涂抹白蛇之血,饮下黑蛇之血,焚烧血樱,由天下最具才华的巫医丹持刃无打开通往冥界的阶梯。
      空荡荡的阶梯,并不是为了活人而设立的。郭羽也许是千年以来踏上空阶的第一人。刃无、血樱、白蛇源、黑蛇巴,这些东西是否真正存在都是个疑问,更不消说集齐,这仪式能成功举办只能称之为奇迹,运与势的奇迹。
      郭羽一向身负鸿运。
      今日午时,仪式开始。众巫作乐,中央的巫医丹手持刃无,做着缓慢而诡异的舞蹈。丹曾劝阻过郭羽,此等仪式有违天道。何况,仪式是否能成功,也要取决于五烟经的可信度。除了大荒阁的五烟经,天下没有别处有类似的典籍做类似的记载。
      仪式进行到高潮,丹挥舞刃无切开虚空——
      郭羽终于还是走上了空阶。
      他确实好像踩在了阶梯之上。
      理所当然,阶梯上只有他一人。
      事实上,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执念从何而来。将兄长逼入绝境的也是他自己。但当他终于站到了无人可及的高度,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个血亲。
      他越往下走,周遭就越安静。更怪异的是,他似乎听见了无声的脚步,阶梯上似乎人满为患,行人似乎不断与他擦肩而过。
      关于皇兄的记忆逐渐复苏,几乎是扑面而来,越往下走,就越汹涌。
      围猎当中皇兄将一只半死的麋鹿分给一无所获的他。每每与其论道时皇兄的不以为然。红霞满天时从宫外归来的皇兄脸上洋溢的笑意。皇兄与江湖妖人来往时自己的不齿。定下约定时那双眼睛潜藏的感情。得知皇兄再入北境时他的欣喜与恐惧。
      郭羽越发感觉怪异,周围充满压迫感的寂静几乎让他生理不适。他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和姓,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了。
      他回头看。
      大殿已经在很远的地方。
      巫医、近侍都已倒地。
      只有一个手持长枪的白发红衣人立在当中。
      他的双眼如血般猩红,他的脸,恰是曾经被皇兄称为灾祸之貌的容颜。

      河中府
      我沿着黄泉行走,地府便建在河中。
      河中府。府中有一位身着华服的神衹。
      头生双角,面生三瞳,只有单翼。
      神灵道:“你本不该在此处,这是我的过错。”
      我莫名:“您在说什么?”
      神灵道:“我在等我的嗔痴妄念。他应当数日后便会来此地。他在人间的名讳似乎是涟。”
      “数日后?”我冷笑一声,“您恐怕还要等上几十年。他此刻风华正茂。”
      神灵亦不恼:“这里的时间与人世不同。人间十年,这里不过一日。”
      我道:“那么此处应当人山人海才是。”
      神灵道:“黄泉路上,人只能见到深深与之相关之人。”
      我苦笑道:“那么看来我只能独自走完这段路了。”
      神灵道:“不,你的兄长似乎还未走远。若你见到他,请帮我转告,下个轮回便是最后一次了。”
      我跑出河中府。桥前立着皇兄,依然是五年前的模样。
      我上前,皇兄看了我一眼,道:“走吧,都过去了。”

      闪回一
      烈焰团簇,杯盘狼藉。
      两支香前,此处还是一片欢声笑语——好女唇比酒更红,但仍艳不过头顶的花朵,众人正在进行击鼓传花的游戏——直到那些体形高大,面貌异于常人,宛若从十八层地狱爬到人间的番族大汉从天而降。
      欧阳涟竭尽全力想要站起来,却徒劳无功。
      有一个人挡在他的前面。那人随便从地上的捡起一支原本属于某具死尸的长枪,随便地转了一个枪花,脊背笔直,没有表现出一丝惧色。
      欧阳涟一直凝视着他的背影。翡翠、玛瑙与珍珠串就的珠链随他的动作上下飞扬,欧阳涟无法移开双眼。
      十五年。
      这份感激与敬佩之情,传达到了吗?

      闪回二
      门内门外。
      门外,令狐操缓慢地走在路上。暴雨无遮盖地落在他身上,周围撑伞的人用异样的眼神注视着他,他反而觉得这样轻松。
      门内,侯氏倚靠着门板,流下的眼泪花了妆,留下两条由粗到细的红痕。

      闪回三
      河中府。白衣人与独翼的翼人注视着那两条人影消失在桥头。
      “再过一个轮回,他就要回来了?”
      “如果他愿意的话。”
      “他废了你半边羽翼,使你再不能以自己的力量回乡。你已经不怨恨他了吗?”
      “几乎不了,在看过他的这几世后。”
      “下个轮回,又要上演什么戏码呢?”
      两位神灵离开了,河中府再度恢复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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