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北冥

6、part6 八月二十四

　　八月二十四日 晴

　　又一次出院回家。
　　爸爸抱我上楼。俯下身子对我说，枚枚，你喜不喜欢那个年轻人？
　　我的脸红了，打了爸爸一下。爸爸哈哈的笑了。枚枚，爸爸不像你妈，鼓励你去。咱枚枚怎么了？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爸爸心里的好枚枚。
　　我不知该说什么。
　　点开□□，翳者留言说，枚枚，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爱的权利，只要你自己愿意。枚枚，我等你，等你行使你的权利。
　　我给他回了个笑脸，没想到他居然在，给我发了一幅郁郁葱葱的图片。不用细看，我便知，是那丛蔷薇。
　　“蔷薇不是最美的，但是很茂盛。”何鸿说。
　　枚枚，我小时就知道那个工厂，因为我爸爸在那里干活，他杀死了妈妈，不过是失手，因为妈妈和生病的奶奶拌嘴，奶奶自杀了，爸爸就和妈妈吵起来了。从小，我就和爷爷住，每年固定的是，暑假寒假各来看一次爸爸，清明时去给妈妈和奶奶上坟。
　　爸爸给我写信时总提到这丛蔷薇。爸爸说，那是他生的希望。
　　爷爷在我上高一时过世了，留下我一个人。我从小就在孤僻中长大，这时，孤僻和穷困一起绞了上来。我的姨妈想收留我，姨父不愿意，表弟看不起我，我便没有去，只是接受她的资助，读完了高中。我知道她为难，我感激她一辈子。
　　大学我读的是物理，四年还是和以前一样，去看爸爸，去看奶奶和妈妈，以及爷爷。有时我就想，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好像就是痛苦。妈妈的几句拌嘴话，居然改变了全家人的命运。
　　后来，我出国了。四年的大学里我学会了干一切能赚钱的体力活或脑力活，所以，也不在乎出国刷盆子或打别的工。人在困境时，往往有死拼的勇气，我出了国。在嘲笑、歧视、白眼中，义无反顾的出了国。
　　读心理学的选择很茫然，并不坚定。只是当人剩了一条命，再什么也没有了的时候，往往会有一种轻率的率性和坚决。我想解求人世的痛苦，一切，和一切。
　　硕士、博士，一读六年。荷兰那个小国家，很小，也很安静。风车、木头鞋、咸鱼，还有闻名全世界的郁金香和同性恋。在长年的与海水争夺土地的经验中，他们积攒了勤劳、坚毅和此路不通另行他路时的灵活和不气馁。
　　我呆了六年，时常会觉得自己也像是个荷兰人，那似乎经常有水的云，那头顶上的胖海鸥，那荷兰语和英语并行的标识牌。一个井然有序的小国家。
　　爸爸在我出国的第三年离开了人间。那时，离他减刑后获得的出狱期还有六个月。是意外事故，他在操作时，机器爆炸。什么也没留下，连骨灰。家里早没了爸爸的一切物品，狱中的又不准带出来。我想来想去，把家里唯一还在的一个木橱烧成灰，给爸爸立了个坟。这是全家一起生活过的证据。我想，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会高兴的。
　　也许是因为爸爸的死，才促使我下决心回国，之前，我确实是想留在荷兰。对于爸爸，我既恨他，又爱他。原来总想离这里远远的，当爸爸真的死了，我又觉得自己必须回来，守着这片土地，这一点点根。
　　枚枚，任何人都有不幸，各有不幸。还记得那句听到耳滥的结婚誓词吗？无论贫穷还是疾病，都会在一起。枚枚，不特婚姻如此，爱情亦是如此。疾病有什么可怕的呢？不经过风雨，谁又会懂得什么才是生活的意义呢？你静静的看着这个世界，不吵不嚷，有坚韧、有脆弱，所以，你仍然是你，我爱的，就是这个你。我理解你，我怎么会不理解你呢？
　　枚枚，美丽的蔷薇花，希望你勇敢的走过来，我等你。

　　八月二十六日 晴

　　妈妈今天又问我，到底要不要复学。爸爸也有些着急了，爸爸说，枚枚，你到底怕什么？已经一年了，你难道还没有准备好？
　　我觉得委屈。
　　晚上告诉何鸿，何鸿说，枚枚，我相信你会做出你的决定。
　　我的决定？
　　我的决定……。

　　八月三十一日 晴
　　何鸿来看我。
　　妈妈告诉了他关于复学的问题，何鸿什么都没说，握着我的手坐着。握了一阵儿，我笑了。
　　阿波罗之神，我的太阳神！

　　九月四日 阴

　　还有一个周就要开学了。心里有些忐忑，有时很不安，不想去了。可想起何鸿对我的期待，我便又有了勇气。
　　何鸿去外地参加一个研讨会，他说，一定会赶回来送我开学。
　　很幸福。我失去了双腿，却收获了爱情。
　　他说的对，我是上天的子民，上天在夺走了一样时，又在别的地方给了我眷顾。

　　九月八日 大雨
　　昨晚作梦了，记不大清，似乎只是有一个人对我说，你一定要保重。我当时开口说，好。
　　醒来时自己有些奇怪，好？这个字，我会说了？

　　九月九日 晴
　　下午，家里电话响了。
　　妈妈过去接，脸变了颜色。哆哆嗦嗦的放下电话，枚枚，何鸿出事了。车祸了，现在往医院送。
　　我的手抓着轮椅，浑身颤抖。
　　赶到医院，等在手术室外。
　　灯灭了。医生让我进去。
　　我拉过他冰冷的手，那张脸安详的躺着，小酒窝还在那里，只是那双小眼睛却阖着。
　　我爱你。我说。泪如雨下。
　　我答应过你，一定要保重。
　　有一。一个人，一件事。一种感情。一生。
　　何鸿，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何鸿，我爱你！
　　我一遍又一遍的大声说着。你听得见吗？
　　何鸿，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枚枚，你一定要保重。
　　枚枚，我们都是上天的子民。
　　枚枚，最美丽的蔷薇花，勇敢的走过来。
　　枚枚，我等你。

　　何鸿，我爱你！

　　心痛得无法呼吸
　　找不到昨天留下的痕迹
　　眼睁睁的看见你
　　却无能为力
　　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找不到坚强的理由
　　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温柔
　　告诉我星空在那头
　　那里是否有尽头
　　就向流星许个心愿
　　让你知道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