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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art4 六月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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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 晴
初夏来了。
我一向最喜欢初夏的蔷薇。小小的,很动人。一大株一大株的依墙而长,风一吹,动了,难以形容的生之繁华。
和何鸿在网上说了,他便约我去看蔷薇。我不想去,因为出去很麻烦。可他一再的约我,说保证很好看很好看。而且既不用爬坡又不用走崎岖的路,他来接我,保证天黑前把我送回来。不过,午饭要和他在外面吃。
我还是不想去,至少上厕所很麻烦。他似乎看透了我的顾虑(我感觉他在那面挠了挠头),然后说,思枚,其实也不要紧,我也是个医生。而且,那个地方不那么文明,厕所很原始,说了你别打我,你可以伺机就地解决,比在家里更方便的很。
我噗哧的就笑了。忽然心里就蠢蠢欲动的很渴望去。
答应了之后心里有些惴惴不安。鼓起勇气写给妈妈看,我难以形容她在那一霎那的表情,有惊喜、有怀疑、有悲痛、有难以置信……,有些花白的双鬓下的两颊微微颤抖。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似的连声说,好,出去走走好。好,出去走走好。
可是,她的眼睛包含的信息太多了。我还看见了泪。
我……
六月六日 晴
今天是和何鸿订好的日子。早上九点,他就跑上来接我。一身运动服,遮阳镜挂在领口,很随便的样子。
妈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才把昨晚就准备好的袋子递给了他。有些勉强的笑,“何医生,麻烦你了。”她看了我一眼,“枚枚……恐怕得让你多受累,你,千万小心。”
何鸿的小酒窝又出来了。他说阿姨你放心,我们肯定平安回来。
下了楼,他把我抱进车里。我抬头,看见妈妈的目光,很不舍,似乎我一不去便不再回来了。我的心里也难过起来。
何鸿没有发现,他轻松的吹了声口哨,“出发!”
车子七拐八绕,不像我想的奔向远郊,倒是走进了一带看起来是很有些年代的废工厂。最后停在一个挂了锁的铁门前。
他把我抱下来。我什么也没问,只静静的看他有什么魔法可变。
何鸿笑嘻嘻的拿过我的轮椅,冲我晃了晃,“枚枚,一会儿呢,我先把轮椅递进去,然后背你过去,你一定要抱紧我的脖子啊。”
我很想摆手,背一个人翻墙,太危险了。
何鸿似乎早有准备,他找了根布带,仔细的把我绑在他身上。拉了拉我的手,又摇了摇我的身上,才慢慢的往前走。
呼,何鸿小时候一定没少爬过墙,即便是身上有一个人,他也轻而易举的就获得了成功。只是在落地时,我的腿被擦破了点皮,他紧张的握着问我有没有事。我笑了。
他推我又绕了一阵,走到了一处高大的厂房前,灰黑色的墙前满是开着淡粉色的蔷微。不是一簇,许是因为没人管,越发的疯长,最长的茎已经爬到了已经发黑小小的窗户上。风一吹,那面花墙也动了起来,别有一种野性的美在流动。黑的墙,白的光,绿色的叶子,淡色的花,我说不出话。他站在我身后,两个人,默默的望着那花。
很久,何鸿轻轻的说,这里,原来是劳改工厂,这些花,都是当年种下的。
我无言。似乎最最禁铟自由的地方,居然种下了代表泼辣的自由与生命活力的这样的花。不知当时的种植者是怎么想的,又不知那些长年从旁边走过的劳改犯人又是怎么想的。
下意识的,我握住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泪,哗哗的流。
生命是一个过程,生命是一个没有选择的过程。无论什么样的情况,生命,都是最灿烂的、最无可奈何灿烂的过程。
我伏在何鸿的手上哭了。
半天,才听到何鸿说,思枚,真的记住,你是上天的子民。无论什么时候,上天都不会忘记你。
我们在花下铺了毡子坐着。出乎意料,他没有带面包,而是用保温桶给我带了紫菜汤,还有难看的玉米面捏成的团子。另外的保鲜膜里,是所谓的豆腐皮包菜,都很丑,不过很好吃。我笑着接过来,没有感谢他——当一个人是发自内心的做这些,感谢的话,有必要说吗?
花香,淡淡的清香。时时有小花瓣落下来,落在他头上,我带笑看着,觉得他很美。他如果知道了,一定不愿意吧?
他的车里放了一首很好听的英文歌,不知是什么名字,我没有问。可是,很动人,很好听。
迎着夕阳,我回到了家。妈妈一把接住了我,似乎我很久没有回家了。何鸿搓着手答谢了妈妈的客气,小坐一会儿,含笑看了我一眼就离去了。
我在楼上,看见太阳给他的身上塑了一层金粉。突然,我想到一个词,阿波罗之神。
六月十日 小雨
夏日里第一场小雨。清清细细,并不大。随着夏天的到来,豪雨必将到来。我期待着,洗涤天地的豪雨。
这几天一直在和何鸿聊天,很奇怪,我会觉得这样更自在。在和他聊天时,我会忘记那没有知觉的腿。虽然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我真真切切的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那边的喜笑或忧愁。
不过,何鸿总是表示出愉悦的,并没有忧愁。假如不是亲眼见过他,我会以为那头坐的是一个大男孩。当然,他比大男孩要睿智的多。某次不小心和他谈到《人心与人生》那本书。他说,作为医生,他越发的觉得生命的无妄与无常。越是探索医学,越是觉得生命之不可控。想来想去,这唯物的世界,居然是靠一点心来维持的。
什么都只是内心的投射。
我似懂非懂的听着。
窗外,小雨打湿了窗子,雨水顺着玻璃淅淅沥沥的流了下来。很安静。
六月十五日 晴
白白的阳光满世界都是。康复训练一直在进行,我现在开始积极了。我一向不喜欢空调,在家里进行训练,汗,像洗了个澡似的往下流。
也许我的腿不能再动了是事实,可是,我也不能眼看着下肢腐烂。我要让它们有生机。
那丛蔷薇一直在我心里摇晃。不起眼的蔷薇,被上帝忘了的蔷薇,它们自在的笑着。
六月三十日 少云,有风
连着几天进行康复训练,我的手被磨破了,可是我不觉得苦,反倒有一点甜。
阿波罗之神,他在看着我。
七月四日 阴
天气闷热闷热的,雨没有下起来,低气压盘旋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坐在窗前,看那些鸽子在空里飞翔,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似乎是自己就在生活里面。
晚上讲给何鸿听,他说,枚枚,恭喜你,回到了人间。
我说不出话。
两个人在电脑前默坐许久,屏幕上出现了很大一束玫瑰。
枚枚,玫瑰虽然胖了些,拙了些,但是,在有的时候,玫瑰的作用无可替代。枚枚,艰难的行走中,我和你一起。请你愿意。
我伸手断了电源,心里怦怦跳着。
一宿,未睡。
七月七日 晴
据说,仲夏季节的太阳是一年中最明亮的。它会让世界闪光。
谁是我仲夏季节最明亮的太阳呢?
有一个人,他让我的世界闪光。
WHO?嗯?
可是,他那么明亮,我呢?
这几天一直没有上线。不知该怎么面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