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咬你的小耳朵》宛槿默

12、还有我们 “我们有我

　　下了车，两个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林盛夏时不时转眼看看身旁的他，他时不时看看路上的风景，脸上的表情冷冷的。

　　傍晚，夕阳渐渐落下，凉风吹起，空气中的燥热逐渐消失。
　　盛夏一手拿着飞雪的短袖外套，一手自然垂落。
　　不一会儿，两人走到了姑姑家。

　　“小孩儿，没看出来，你家是隐形富豪呢，至少在你们这个小镇上，是吧。”
　　家世比她好得不能再好的蒋飞雪说出这话，说明她家的设计风格挺有档次的。

　　“学长，进来吧。”
　　盛夏开开大门，飞雪沿着盛夏的指引，踏过修整得很好的绿色小花园。
　　看得出来，这家人很懂生活。

　　“我没时间去买食材，只有挂面，做西红柿鸡蛋面吃吧。”
　　盛夏边说边往厨房走。
　　飞雪看见，她先把一直拿在她手里的外套轻轻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只是这么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不知为何，飞雪的心上仿佛飘过一根羽毛，痒痒的，有点暖意。

　　咕噜噜，锅里的水开了。
　　盛夏连忙打开冰箱，拿出挂面，打开，拽出一把，扔到锅里，动作熟练而快速。

　　看盛夏没再招呼自己，蒋飞雪倒很自觉，在客厅沙发的一头坐下。
　　老式皮质的沙发软软的，一坐下，半个身子都陷进去。

　　最后放一点点酱油，提个鲜，好啦。盛夏满意地端着面走出厨房。
　　配着悠扬的旋律。
　　盛夏看看客厅的茶几上的MP3。
　　是飞雪放出的音乐。

　　把面放下，盛夏冲飞雪笑笑，飞雪回以嘴角的一丝笑。
　　此刻，盛夏感觉这几天的疲惫顷刻褪去，而，飞雪感觉，从没这么有吃饭的欲望。

　　两个人并肩坐着，依旧无话，各自默默端起碗筷，挑起面条，一口口塞进嘴里。
　　“没吃饱的话我再去煮一碗。”
　　飞雪摇摇头。
　　“我都吃了一碗，你的食量一直这么少吗。”
　　“除了音乐，吃穿用行，我都无所谓，有就行，吃点就行。”
　　“倒也是，不必自己操心的事情自然就不去关心了。”

　　“嗯？”飞雪挑眉，撇眼看向盛夏，眉眼都在说，内涵谁呢？
　　“我没有嘲讽的意思啊，因为我从小就要帮着姑姑操心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我是羡慕。真的羡慕。”

　　“人总会羡慕别人没有的东西的。”

　　“呐，你羡慕别人什么呢”

　　“我羡慕，”飞雪若有所思了片刻，“我羡慕你，不生在圆满家庭里，却坦然地看待生活。”

　　我坦然吗？我自己都没看出来的事情，他竟然看出来了？

　　“那你，这么多的事情里，为何偏偏喜欢音乐？”
　　林盛夏直接问出心中所想。

　　“不知道，就是……喜欢。”
　　蒋飞雪自我认同地又嗯了一声，然后装作不经意撇了盛夏一眼，看到她发梢上的发夹像是会飞，一如他心里那颗蠢蠢欲动的小蝴蝶。

　　盛夏犹豫地手伸向茶几上的MP3，两双无辜眼瞅瞅飞雪，在等他的同意。

　　“你听吧，这里面有200多首歌曲。”

　　盛夏把它拿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后看看，像在看一个稀有物品。这个年代，MP3，不是每个学生都会有的，如此高奢品牌的，更是少之又少了。

　　显然，盛夏不会用，半天了，开关键还没找到。
　　望着笨手笨脚的盛夏，飞雪用尽耐心，手伸出，从盛夏手里拿回MP3。两人指尖碰触，飞雪感到凉凉的。这大夏天的，手却这么凉？

　　飞雪拿回MP3，熟练打开按键，展示给盛夏看，“屏幕上都有按键，上、下、左、右，跳过，选择相应的按键，就行了。”

　　盛夏手指划过屏幕，选着歌单，划过，划过，手指停留在周杰伦的晴天上。点击，播放。

　　飞雪侧身，看着眼前的女孩子，长发自然垂在肩，白嫩的脸上有浅浅的一小坨绯红，鼻尖一点点，小小的嘴巴紧闭，身体随着音乐的律动有微微动。

　　白色的长长的耳机线挂在盛夏小小的耳朵上。

　　这明明是自己的播放器，里面的歌曲每一首的旋律他熟悉得都能弹奏出来。可是，他还是好奇，现在，此刻，这首小小的MP3里正在放着什么好听的乐曲呢。

　　这么想着，他已经伸出了手，轻轻地扯下一侧耳机线，把耳机放进耳朵。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为你翘课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间......
　　下雨的那一天我怎么看不见......
　　那年盛夏，长青小镇里的一个普通人家里，两个青春年少的人儿，并肩坐着，任由时间静静流淌......

　　一首，一首，又一首。
　　时间悄悄流逝，直到月亮爬上了屋檐。

　　“已经这么晚了吗。”盛夏看看桌子上的闹钟。
　　蒋飞雪明白她的意思，拿起外套，穿上，“那我先回去。明天你出来医院，再带我四处逛逛。”

　　“还有这个。” 盛夏乖乖地双手拿着MP3，伸向飞雪。
　　飞雪没有去接，继续转身，向门外走去，“送给你了。”

　　盛夏赶忙追出去。“我不能，平白无故要别人东西，学长......”

　　飞雪的身影消失得极快，转眼就淹没在暮色里。

　　………………

　　八月盛夏之夜，大雨说下就下。哗啦哗啦的雨声吵醒了熟睡的盛夏。

　　她起身，走到院落里，想去看看门口的电闸关了没有，站在大门一侧，她看到不远处的小路上，隐隐约约有个身影。
　　那高而瘦削的身影，盛夏虽然只见过几次，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学长。
　　盛夏二话没说，拿起门边常常放着的一把家用大雨伞，推开大门，走进了大雨里。

　　“你没走？”盛夏喊得很大声。

　　“回去了，又回来了。”

　　“到底怎么了，学长。”

　　“我睡不着。”
　　本就瘦瘦的少年此刻格外憔悴，大眼睛深深地凹进了眼窝里，黑色刘海上沾有几滴雨珠，顺着刘海往下滴，滴到了地板上。

　　“先到屋里去。”盛夏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桌上，又递给他一盒卫生纸。示意他擦擦头发。

　　“我爸想让我出国。我不想。”飞雪握着手里的水杯，面色苍白，语气冷淡。

　　“学艺术的话，出国深造是最好的选择啊，有条件去为啥要浪费资源呢。”盛夏疑惑。

　　“第一，从小到大，我习惯性反对我爸。第二，我怕......”
　　怕什么？盛夏用眼神问话。

　　“你和你父亲的相处模式是什么呢？”飞雪没有继续说完，又转而问起盛夏。

　　怎么忽然问起我来了呢。盛夏疑惑。

　　盛夏开始低头思索，长而弯的睫毛在眼皮下打出一片阴影。她一手摩挲着耳机线，一手轻放在腿上。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家啊，说来话长。我妈妈是在我小学的时候去世的，这些年我爸一直在上海打工。若不是我姑姑、姑父把我当成亲女儿养大，我自己一个人如何过活，根本不敢想象。”

　　“你爸回来过吗？”

　　这次，换盛夏沉默了。

　　只有屋外的雨声，哗啦哗啦，格外清晰。

　　沉默半晌，盛夏开口了，“我姑姑一家人很好，我长到现在，没有让我吃过半分苦。她们有意瞒着我，总有理由的。我爸的消息，我还是不去问的好。”

　　盛夏眨眨眼，“我会努力，努力去到上海，去看看我爸，看一眼就好。”

　　“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你见到了他，发现，他有了自己的家庭，你会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看一眼，再悄悄离开。我爸作为一个独立个体，这么多年生活的不容易。我没有理由去绑架他，一定要为我做些什么。”

　　“你的强心脏是基因里带的？”

　　噗嗤——盛夏又捂嘴微微笑。

　　飞雪又看的入了神，不知是在端详眼前美丽秀气的女孩子还是在想象未来，与她呆在一起的，无数良辰好时光。

　　“可能，因为我姑姑吧。”

　　盛夏想了想，“我姑姑骨子里是个要强的女人。她从小学习成绩好，但父辈们的家庭很穷，家里供不起，我姑姑就选择了和有家族生意做支撑的我姑父结婚，两个人从路边摆摊做起，自己找货源，自己发货，自己做供应商。那个年代，很多领域的生意他两都接触过，最后在服装生意上做出了名堂。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盛夏，你要救自己，千千万万次。”

　　盛夏两三句说完自己的故事，转头问飞雪，“你是不是，不相信自己的父亲？”

　　“嗯。”飞雪微微颔首。

　　“学长，你本人很优秀。其实，只要看自己，就好。父母是父母的世界。我们有我们的世界。”

　　我们......蒋飞雪心里默念。
　　原本乱七八糟的心绪，像久久盘在天空的乌云，忽地在他心头散去。

　　蒋飞雪自己或许都不相信——
　　多年以后，每当他感到孤独，每当他感到茫然，每当他沮丧，每当他怀疑一切时，这一幕会在他眼前，反复展现。

　　那年盛夏，那年雨夜。

　　曾有那么一个温柔且内心坚定的女孩子告诉过他，要看重自己，自己的感受。告诉他，除了父母，世界上，还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