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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序章(下) 他往院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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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些时候,小珠子换了一身新衣服,由那个叫葛九的小厮带去见了魏允安。
自进府以来,小珠子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被赶了出去,特别是遇上葛九这样惯爱逗弄人的,几乎是一句话也不同他说——用糖块诱惑也不说。
葛九软硬兼施,至今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深感挫败,满脸都写着“垂头丧气”四个字。谁知他刚把小珠子领进魏允安的院子,也不知看见了什么,恹恹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脊背挺得笔直,毕恭毕敬地行礼道:“见过徐先生。”
“徐先生”穿着一身长衫,看不出多大年纪,他的面容有如刀刻,透着一股逼人的锋利感,但眉头郁结,显然是在发愁。
葛九行礼时,徐先生正低头看着一株在泥地里挣扎的小草,听见背后传来声音,他也只是转过身点了一下头,动作微小得几乎看不见。
小珠子手心里被葛九掐了一把,但他瑟缩了一下,愣是没敢在徐先生严肃的目光下说话,紧咬着嘴唇躲到了葛九身后。
连魏允安这个正经少爷都不怕的葛九好像对这人有些发怵,紧张地干笑了两声,解释道:“这是我们公子从外面救回来的孩子,叫……”
他又小心掐了他一把,但小珠子怕极了,摇着头不答话,眼泪都要挤出来了。
“叫……”葛九绝境之中一拍脑袋,福至心灵道,“叫葛十,巧吧,正好认我做兄长。”
小珠子憋屈地看着他,敢怒不敢言。
徐先生却根本没把他们这些小打小闹放在心上,只是皱眉吩咐说:“现在天气乍暖还寒,平常小心些,别让你们公子受凉了,他身体不好。”
“一定。”葛九难得说一句发自内心的话。
徐先生又看了他们这一高一矮两个孩子,大约也是觉得够呛,叹气快步走了。
葛九长松了一口气,扯着他新认的小弟往里走,边走边提醒道:“徐先生是少爷的老师,本事很大,也不好相处,你以后见了他的面,别再像今天这样呆呆傻傻,一脸怂包样儿了。”
小珠子低了头,讷讷答道:“……知道了。”
葛九倒吸了一口气,看了他一会儿,如释重负地感叹道:“终于哄得你说话了。”
魏允安这时正好从屋里走出来,见他们来了,面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风拂水面一样轻,虽然轻易就能看出来,但瞧久了,又会觉得他只不过是提了一下嘴角,笑不达眼底,单纯照顾一下对方的情绪罢了。
葛九兴冲冲喊了一声“少爷”,就扯着小珠子迎了过去。
魏允安习惯性的往怀里摸笔,摸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想到它已经丢在了凤凰街上——那只墨笔是为他特制的,不用研墨也可以写字,可他刚和师父发生了分歧,疲倦得很,不怎么想再抬手比划。
小珠子急着想报恩,忙把手里捏着的笔递了过去,这是他在班主和魏允安单方面吵架时,抽空跑去碎瓷片里扒拉出来的,一直揣在手里,连洗澡的时候葛九要拿去,他都捂着不给。
葛九在旁边闷闷道:“自己收着吧,小白眼狼,没人想跟你抢功劳。”
魏允安面人一样的笑终于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他摸出纸,写道:“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小珠子和魏允安面面相觑,因为其中一方不识字。
葛九接口道:“小孩,少爷问你名字。”
小珠子细如蚊讷地说:“小珠子。”
魏允安又写了几个问题,直接递给了葛九,让他念道:“让你在公主府里住,你愿意吗?或者我送你去找你的亲生父母?”
小珠子一直怕恩人把他赶出去,一听这句话,简直像收到了一纸催命符,带着哭腔说:“我没有爹娘,我不走……我不想走。”
他低着头,可怜兮兮说:“我不想走。”
笔锋和纸面摩擦出的沙沙声再次传来,小珠子战战兢兢地拽紧了葛九的袖口,看到他接过魏允安新写的纸,满口应承道:“少爷放心吧,我一定照顾好他,请个先生教他识字。”
看表情,魏允安不是很放心,但明显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掐了掐眉心,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匆匆写了一行字。
这回葛九着实是愣住了,不过脑子地喊道:“少爷你今晚要出门去,去哪儿啊?”
他这声喊得太大,把一旁还在“呲溜”“呲溜”吸鼻涕的小珠子吓了一跳。
葛九立刻放低声音,四下瞟了瞟,没发现有人路过,又压低声音重复道:“少爷你出门去?去哪儿啊?公主知道吗?”
魏允安写道:“这几天帮我瞒着母亲,就说我去峰子苑小住几天,其他的事问你也说不知道。”
葛九:“徐先生知道吗?”
魏允安摇摇头。天色渐暗,他往院子里走了几步,把那株在泥地里挣扎着的小兰草往上扶了扶,用雪白的手帕擦净了泥点,说道:“师父不知道,但他老人家明天要进宫一趟,今天又被我气着了,不会管的。”
“.…..”葛九,“您真有本事,都开始闹离家出走了。”
魏允安不置可否地勾勾嘴角,拿着写过字的纸走进屋里。
一到没有人看得他的地方,魏允安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就彻底消失不见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神情冰冷到不近人情。他燃起火盆,把纸张一张张烧掉,赤红的火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一块块忽闪的阴影,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间,那影子似乎突然变淡了,就像有什么东西挣脱出去一样。魏允安漠然看了眼,将最后一张纸投入火盆,等到确确实实烧成了一堆黑灰,他才举起一双冰冷的手,在跳跃的火焰上轻轻抚过。
火焰骤然熄灭。
魏允安站起身,衣衫下摆被风扫过,白日里看起来风度翩翩的白衣,现在却是说不出的鬼魅。
小珠子不知道他们笔谈是些什么,只是本能觉得恩公要瞒着家人出门去,总要有人送送,于是这天晚上,他等同住一屋的葛九呼噜打均匀了,轻手轻脚从床上爬了下来,摸索到公主府的侧门,果然看到魏允安站在那里。
不过还有另一人——葛九口中那个不好相处的“徐先生”,拦在他学生面前,面带愠色。
小珠子忙躲了起来。
徐先生声音很轻,不会让第三个人听见:“我劝过你了,这条路不好走。”
魏允安恭敬写道:“弟子生来污秽,哪里敢奢求什么,不过……”
他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眉间蓦的流露出一种介乎绝望和希冀间的复杂情绪,深重地落在眼睛深处,小珠子从没有在谁的脸上看见过这么悲伤的表情,一时间愣住了。
魏允安无奈地苦笑一声:“虽然对他来说,我可能连个陌生人都算不上,但我还是想去看他一眼……他当时受的伤,也不知如今长好了没有。”
徐先生许久没有说话。
“还有件事要拜托师父,”魏允安没事人一样,抬起笔继续写道,“我怀疑天澜院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你知道什么吗?”徐先生正色。
魏允安摇摇头:“不知道,但是有感应——我身上的血还算是有点好处。”
徐先生思忖片刻,道:“我会留意的,不过你……”
那少年一说完了想说的,就垂下眼帘,泥雕木塑般站在他面前,一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
徐先生拗不过他,只好让了路,叮嘱道:“有分寸些。”
魏允安躬身行礼,很快没入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