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般夜赋

4、四 阿愿若是想

　　登基大典当日，单离如约来到沈愿门前。“阿愿，阿愿，该走了。”沈愿推门而出，伸手遮住刺目的阳光。沈愿隐隐有一种感觉，似乎，这一步踏出去之后，便不会再回来了。单离向沈愿伸出手，似乎全然忘了那晚的疯狂：“走吧。”沈愿看着单离，勾唇一笑：“好啊。”沈愿的容貌继承了母亲的温柔婉约与父亲的丰神俊朗，自是十分出众。这一笑，更是直接让单离失了神。他心想：他笑起来真好看啊，这一温柔起来，便是六月盛放的木槿花也是不及的。

　　礼乐奏响，万民朝拜。沈钏身着大红锦袍，其上是一百名绣娘连夜用金银丝线绣出的百鸟朝凤图，配上明艳无双的长相，着实好看的紧。

　　沈愿与单离带着面具藏身于众人之中，看着沈钏一步一步走来。单离在沈愿耳边说道：“阿愿若是想要我帮你，随时都可以，我永远在这里陪着你。”单离不自然地躲开，揉了揉发红的耳根：“当真？”单离认真地注视着沈愿：“我从不会对你撒谎，无论从前，现在或是日后。”沈愿看着他，突然鼻尖一酸，移开目光：“我信你。”

　　此时，登基大典已进行到最后一步，沈钏登上高台，看着下方的万千子民：“从今以后，你们便是我的臣民，我便是你们的新皇。只要你们绝无二心，忠贞报国，我沈氏王朝永远都会厚待你们!此外，萧隆韬、江由等人身在我朝，却向着我朝叛徒沈愿，将于三日后斩首示众!”

　　“叛徒？!怎么会？”“沈愿不就是太子殿下吗？”“他怎会叛变？”“不是说太子殿下早死于敌军之手吗？”……听了沈钏这番话，底下的人议论纷纷。沈愿脸色发白，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上的人，台上的人，用着他熟悉的脸庞，说着陌生的话，做着残忍的事。单离在混乱之中握住沈愿的手，沈愿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又冷静下来。

　　“安静!”沈钏大声说道，待人群安静下来，她又说道：“没错!沈愿便是那天夜里打开城门迎接敌国军队的叛徒!我本不想昭告天下，但非有人执迷不悟，我也只好告诉你们真相!”人群彻底安静下来，似乎是不敢相信他们温柔的太子殿下会是导致他们亲人离散的罪魁祸首。

　　就在这时，一阵掌声响起：“长公主殿下当真是好文采，我听得差点都信了。”沈钏看向发声之人，那人身着青衣，长身玉立，风姿卓绝，正是单离。沈钏柳眉一竖，看清来人后，又勾了勾唇角，对着众人说道：“此人便是敌国大名鼎鼎的广王殿下，来人啊，拿下!”

　　“我看谁敢动他!”人群中又冲出一人，站在单离身前，正是沈愿。单离玩味一笑：“真是糟糕，一不小心连累了阿愿呢。”沈愿瞟了他一眼：“知道连累，为何还要冲出来？”

　　“这不是看不惯有人诋毁你嘛。”单离弯下腰，一手揽着沈愿的腰，将下巴抵在沈愿肩上：“那么，也许……该当面对质一下了吧，劳烦阿愿救救我，我可不想被抓进天牢。”沈愿脸上发热，推开单离。随即眯着眼，看着高台上的沈钏，趁着众人怔愣的时候，跃上高台，单离紧随其后。

　　高台之上，沈愿看着沈钏，抽出随身带着的剑：“皇姐，没想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遇。”“是，没想到你还活着。”沈钏阴下脸来，看着沈愿手中的剑：“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对皇姐刀剑相向了？”“什么时候皇姐也开始学会弑父弑母了？”沈钏看了看沈愿，突然嫣然一笑，用着只有台上三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大概是，你生辰那天晚上吧。那天晚上城门是我开的，是我背叛了你们。”

　　沈愿皱了皱眉，压抑住想弑姐的冲动：“为什么？”“还能为什么？我虽贵为长公主，却也是一介普通女子，夫君犯了错，自然要帮他改正。”沈钏放柔了眼神，说道：“他啊，一时鬼迷心窍，叛了国，被我发现后，他苦苦哀求，我是他的未婚妻，我们又是青梅竹马，我怎能忍心看他因事情败露而被敌国所杀？”“所以，你选择了背叛国家，背叛你的家人？眼睁睁看着家人死在你的面前？!”沈愿咬牙说道。

　　“不!不是的!我明明跟他们说了，让他们留父皇母后一命，可是……可是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你们都不理解我，他也是的。我都为了他叛了国，他……他竟然想置我于死地？!所以啊，我杀了他，现在你也不理解我，我也只好……杀了你了。阿愿，对不起了!”

　　沈愿见状便要上前，单离拉住他，又看向沈钏：“长公主殿下似乎没有看清局势，不如看看周围。”沈钏看了看，众人早已在他们说话时被控制住。“可恶!你……”话还没说完，便被单离的暗卫擒住双手。沈愿走到沈钏跟前，看着沈钏，沉默地举起剑，沈钏望着他笑了：“我的阿愿长大了，你杀吧，杀了我吧，我早就厌烦了这里，死了也算是解脱。”

　　沈愿看着沈钏，最终将剑捅了下去。单离来到沈愿身后，抱着他，握住沈愿颤抖的手：“阿愿，没事了，不怪你，都是她自作孽，你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沈愿麻木地看着沈钏倒下的身影：“其实，我那日在船上遇见你，便已知道你的身份，我们的相遇，是我和皇姐一早便算计好的，我们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杀了你。”“嗯，我知道。但是阿愿最后还是没有杀我，难道不是吗？”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沈愿问道。“阿愿的下巴上有一颗痣，我也是那日才认出你。”“是吗？”沈愿自嘲一笑：“之后这里就交由你掌管了，是吗？”“是，不过阿愿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当个甩手掌柜，然后和你一起去游山玩水，你小时候不是就想出去看看了吗？日后，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可好？”

　　沈愿沉默了，良久，他掰开单离放在他腰间的手，回头看着单离：“你要答应我，不管是谁接管这片土地，都要善待这些遗民，他们是无辜的。”单离看着沈愿，似乎很疑惑他为什么这么说，不过还是答应道：“好。”

　　“那就好。”沈愿看着单离，笑得十分开心。突然脸色一白，吐出一口血来。单离连忙扶住沈愿，沈愿看着他，笑着解释道：“没事，只是我可能要走了，对不起，也许我不能陪你游山玩水了。我的父皇母后死在你们国家手里，我也想过对你报仇，但我下不了手，所以，我只有以死谢罪了。希望父皇母后能原谅我吧。我相信你一定不会骗我，即使我死了，你也要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沈愿顿了顿，看着单离发红的眼眶：“你可别哭，丑的很。我可不喜欢太丑的人，你要是哭了，我就不要你了。你也别试着让大夫来救我，我这毒在父皇母后死了之后便开始服用了，日积月累，救不活的。只是我没想到会遇见你，对不起，让你难受了。我这一生，失败透顶，大概唯一成功的事便是遇见了你。”沈愿吃力地喘了口气：“劳驾我们广王殿下低个头。”单离闻言低下了头，沈愿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我心悦你。”看着单离睁大的眼睛，他笑了：“也许是多年前你决定当我的替死鬼时，也许是我们重逢时，也许是那晚你带着全身酒气来到我门前时，不知什么时候，你就把我的心给偷走了。我一向不喜欢欠着别人，你说要跟我做一笔交易，你帮我手刃仇人，我也将我的心给你，不知这笔交易阿离你，还满意吗？”

　　过了良久，单离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沈愿失去生气的脸庞，凑近他的耳边：“不满意，这根本不公平啊。因为……你也把我的心偷走了呀。不过没事，我可以继续带着你游山玩水，完成你的愿望，这样你就会欠我很多很多了。这样等以后我去见你，你就可以慢慢还，还上一辈子。也许一辈子不大够，你可以连续还上几辈子，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下辈子，我可以陪你从青丝还到白发。这样，好吗？”

　　可惜，能够做出回答的那人，早已躯体冰凉，唯有眼尾的一滴泪替他做出了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