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般夜赋

1、一 从今以后，

　　“太子殿下，该起身了。”沈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的贴身婢女正替他挽起床帘，说道：“皇后娘娘还等着您一起用早膳呢。”婢女们鱼贯而入，伺候沈愿洗漱。

　　沈愿绕过屏风，皇后正坐在桌边等他，见他出来了，柔柔一笑，道：“来，阿愿，今日母后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沈愿无奈地回答：“母后，这种事您交给御膳房不就好了，何必起这么早。若是您哪里磕着碰着了，父皇又要怪罪儿臣了。”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母后这不是怕御膳房做的不合你胃口嘛，母后又不是瓷人儿，就你们父子俩日日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皇后姓苏，名安然，出身于书香世家，少时便是皇城有名的才女，容貌更是万里挑一，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沈愿和他父皇总担心她暗地里被欺负，所幸沈愿的父皇这后宫中没有什么三千佳丽，仅苏安然一人，这几年过得倒也舒心。

　　用过早膳后，苏安然便离开了。临走前再三叮嘱道：“今日是你的生辰，近日战事吃紧，不宜铺张，因此没有大肆操办，今夜我与你父皇、皇姐在玉露台等你，你可不能耽搁了。”沈愿莞尔：“放心吧母后，儿臣不会忘的。”

　　是夜，沈愿正准备出门，苏安然便拉着他皇姐，当朝长公主沈钏进了门，一脸慌张。沈愿心中有点不好的预感，问：“母后，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苏安然朝他安抚性地笑了笑，脸色苍白，随后拉着他二人坐下，遣散了众人，说道：“阿愿，阿钏，你们能不能先答应母后一件事。”沈愿看了看沈钏，沈钏也疑惑地望着他。沈愿皱了皱眉：“母后，不急，您先说说是什么事。”

　　苏安然十分焦急，毫不留情：“不行，你们先答应母后。”苏安然头一次这样强硬地与他俩说话，沈愿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却也只好答应。

　　苏安然牵着他俩的手，说道：“敌军……快攻入皇城了……”

　　看着她的两个孩子不安的神色，不禁红了眼眶，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继续道：“也许，今夜之后，沈氏王朝便不复存在了。你们父皇早已出城迎战，可……我军大势已去，这一仗，几乎不可能赢。你们父皇贵为一国之君，我贵为一国之后，必须留下稳固民心。但你们还小，母后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死在敌军手上。”

　　说着，苏安然将贴身婢女凝乐唤了进来，拿出早已备好的包袱，递给他们。“从今以后，你们再也不是什么太子殿下、长公主，你们要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母后不希望看到你们被血海深仇所累……”沈愿站起身：“母后，儿臣是一国太子，又怎能逃，儿臣又怎能甘心在仇人手下苟延残喘!皇姐，你说是不是？你说啊!”

　　出乎意料的，沈钏只是红着眼眶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苏安然：“已经没有余地了吗？”苏安然红着眼眶，沉重地点了点头，再次不舍地看了他们一眼，说道：“乖，你们最后听一次母后的话，好不好？记住，你们要活下去，要坚强，以后母后和父皇不在你们身边，没人护着你们，万事都要小心谨慎，听见了吗？”沈愿沉默着，不愿回答。

　　苏安然不得不提高音量：“听见了吗？”沈愿不得已点了点头。苏安然满意地笑了。“出去后在宣武门会有人接应你们，千万不要回头，也不要自不量力地与敌军厮杀，母后要你们活得好好的。好了，乖，你们……该走了。”苏安然站在门边，扶着门框，目送他们远去，辛辛苦苦憋着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回头对着凝乐说：“好了，我们也该去到我们该去的地方了。真是苦了你了，一辈子都跟在我身边，现在还要……”

　　苏安然说不下去了，凝乐哽咽着说：“娘娘，您这一生待奴婢都是极好的，您是世上待下人最好的主子，只要您不嫌弃奴婢就好了，奴婢能遇到您，是奴婢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血流成河，看着倒在地上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沈愿心痛如绞。离开皇宫的那一瞬，他还是忍不住回了头，却看到了他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苏安然站在城墙上，一反平日里温柔的样子，望着下方，铿锵有力地说道：“我苏安然，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也不愿与你们这些贼人为伍!我便用我的鲜血祭奠百姓与皇上!为沈家的列祖列宗赔罪!”说着，便跳下了城墙。

　　沈愿瞳孔睁大，还没来得及喊一声母后，便被沈钏捂住嘴巴，拉出城门。沈愿就这样麻木得随着沈钏跑啊跑，跑了很久，很久……

　　从小，宫中的人便说，沈愿随皇后，温柔善良，而沈钏则像皇上，冷静自持。现在看来，还真是一点不假。沈愿讽刺地想道。

　　想到这，他挣扎起来，说道：“放开我!我要回去!我不像你，冷酷无情，母后，母后她……”他朝着沈钏怒吼：“她就这样没了啊!以后……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为我做桂花糕，在我痛苦的时候安慰我了!我怎么办？你赔我!你倒是赔我一个母后啊!”

　　“啪!”沈愿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他呆住了。沈钏停了下来，红着眼眶质问他：“回去？呵!好啊!你倒是去啊!我告诉你，你现在去了，才是真正的不孝!母后和父皇将我们送出来，难道是让我们去送死的吗？沈愿!我今日才发现，你就是一个废物!窝囊废!父皇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导被你喂狗肚子里了吗？啊？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我们的命，然后再想着报仇!明白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顿了顿，又故作坚强地带着哭腔说道：“日后，桂花糕，我帮你做；你难过了，我来安慰你；要是谁欺负你了，我帮你出气；从今以后，父皇母后不在了，换我来保护你!我答应你，今日这杀父杀母之仇，我们迟早讨回来!好不好？”沈愿呆呆地看着沈钏红肿的眼眶，鼻尖一酸：“好……”

　　看着远方被鲜血染红的城墙，沈愿突然意识到，也许日后，这偌大的沈氏王朝，真的，只剩下他二人相依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