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阮年年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还是那只通体黑色的猫,场景还是那样浓墨似的夜。她听见她病了一辈子、也几乎在床榻上卧了一辈子的小主人墨迟呢喃了一句“好冷”。她如每一次梦到时所做的那样凑过去,钻进他的被窝,将自己温热的身躯贴在他臂旁蹭了蹭。
      墨迟的手是纤长的,透着些病态的白。阮年年捂他的手,他的手臂就变得冰凉了;去捂他的手臂,发现手的温度又冷得像寒铁。她索性整只猫伏在墨迟的手臂上,用自己毛绒绒的肚皮贴着他的掌心,胸口贴着他的手臂。
      没过多久,这法子也不管用了。墨迟有些神志不清,无论她怎么蹭,怎么舔他的脸,甚至是轻轻地咬他,他都没有像往日那样睁开眼向她笑,然后轻轻地摸她的头。她急得跳到门口大声“喵喵”地叫,但宅府城第本就深,现在还是深夜,更何况墨迟还是个不受宠的嫡子,一生下来就体弱多病,被大夫直言活不过十八岁,哪有侍女会被一只猫的叫声引来看呢?
      她便宿命般地看向了前半夜被侍女点上用于照明的烛台。
      ——然后滔天的大火湮灭了她的梦镜。

      阮年年惊醒时,时针堪堪指过七点。才三月的初春,七点的天色还透着一层灰蒙蒙的白。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
      她想起来她投胎的时候,阎王看着她的生死簿笑了好久。
      “你这蠢家伙!”阎王乐不可支地招呼着黑白无常来看写着她生平事迹的小册子,“瞧瞧、瞧瞧!一心为了主人,却把主人害死的蠢猫!”
      她伏在地上,逼着自己不去理会阎王和黑白无常的哄笑声,把脸埋在爪子里,余光偷偷地去瞄她的墨迟。
      墨迟倒是没什么留恋,直接就仰头喝光了孟婆那碗汤,和他过去十八年喝那些棕褐色的、苦得让人肝肠寸断的药汁时一模一样,又干脆又决绝。
      想来也是,极不受宠,又身体弱。下人来伺候他都是匆匆忙忙地,生怕他的毛病染上自己身子,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实打实地陪了他十多年的,居然只有她一只猫。任谁摊上这样的人生,恐怕都只想撇个干净吧。
      “猫是蠢了点儿,但忠诚倒是忠诚。”这厢阎王笑够了,低下头来打量着她,吓得她赶紧收回目光,“念在你陪了那小子这么多年,本王满足你一个愿望,如何?”
      “我想——”她抬起头,直直地、冒犯地盯着阎王,“我想下一世,能化作人陪着墨迟一辈子。”
      “够大的胆子,让本王干月老那老头儿应干的事!”阎王又大笑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本王就允许你投人道。”
      “方才你说的,其实是两个愿望了。你这蠢猫虽然好心,却办了坏事,本王也无法让你十全十美。”她刚想反驳,又听阎王继续说,“不过本王虽不能许诺你陪那小子一世,但答应你,你这世必能遇上他,如何?”
      阮年年大喜,来不及去思索,连忙趴下谢恩。
      实实在在地转世后,阮年年期待地过了一岁、两岁、三岁……
      直到十五岁,她才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阎王那老头儿虽然允诺了她这世能遇上墨迟,但一没告诉她墨迟这世的样貌,二没告诉她何时能遇上墨迟,这茫茫人海要遇上一个人谈何容易?遇上一个人又错失在人海中何等简单?
      被忽悠了啊!每每思及于此,阮年年都恨得咬牙切齿。

      听到了妈妈起床开始准备早饭的动静,阮年年收回思绪起身下床,去洗手台准备洗漱。
      十七岁的阮年年这些年来像是卯足了劲儿往沉鱼落雁四个字上长,收到的称赞和情书成正比,幼儿园开始就有男生为了抢她同桌的位置大打出手,但她总是拒绝所有人的示好。
      倒不是高冷,也不是故意摆架子,就是她知道,他们都不是那个人。
      ——她的墨迟,总是病怏怏、偏又生得俊俏的墨迟。偶尔天气放晴时,会披着件墨绿色的大氅抱着她在院落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儿梳理着她乌黑发亮的毛的墨迟。
      不知何时能重逢的墨迟。

      “年年,发什么呆呢?”阮爸爸站到了她身后,拍了拍刷着牙愣着不动了的阮年年,吓得她呛了一口泡沫。
      “老爸——!”阮年年像是被戳破了心事,又气又恼,“我在刷牙啦!”
      “还刷牙呢,老爸看着你叼着牙刷在这装木头人装了半天了才叫的你,你的电动牙刷都没电喽。”沈爸爸把女儿挤过去了一些,拿起自己的牙刷开始挤牙膏,“今天你们高中开学第一天吧?要不要老爸送你?”
      “不用了,我们今天开学典礼,我等下就走了,谢谢老爸。”阮年年谢绝了阮爸爸的好意,草草地洗了把脸,坐到了餐桌上。
      “哎年年,妈妈有个一起打麻将的牌友,家里好像也有个小家伙和你读一所高中。”沈妈妈把煎好的鸡蛋端上桌,又将烤好的吐司拿了两片过来递给阮年年,“有事没事可以和人家一起玩呀。”
      “哎呀老妈,说不定都不在一个班呢。”阮年年嚼着鸡蛋含糊不清地回答,“再说了,你们大人玩得好,不一定我们玩得到一起去。”
      “你这孩子,连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拒绝,像什么话。”阮妈妈敲了敲桌子,向洗漱完过来吃早餐的阮爸爸指了指锅,示意他蛋在锅里自己盛,又转过头来苦口婆心劝道,“人家墨阿姨可好了,牌桌上老照顾妈妈呢。”
      阮年年警觉的雷达很快捕捉到了阮妈妈刚刚说的那个字。
      “墨?哪个墨?”阮年年赶紧吐出嘴里的鸡蛋,按捺住内心的风起云涌故作淡定地问道。
      “墨水的墨呀,”阮妈妈比划着,“我还想你们两个年纪相仿,说不定挺投缘呢——”
      “您别说,我还真觉得挺投缘。”阮年年放下筷子,她死死地盯着阮妈妈的嘴唇,心跳到了嗓子眼,两只手激动得在阮妈妈看不到的餐桌下颤抖,“他叫什么名字?我总觉得可能会和我一个班。”
      墨迟、墨迟,千万要是墨迟——
      “好像叫墨岚来着。”阮妈妈想了想,回答道。
      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想来也是,姓墨的那么多。
      “怎么像是个女生的名字?”阮年年泄了气,无精打采地扒拉着煎蛋。
      “就是个女孩子呀。”阮妈妈笑嘻嘻地,“你俩同龄,有事多互相照顾呀。”
      本来心里还存了一丝或许墨迟这世改了名字的希望,这下彻底熄灭了。
      “认都不认识,怎么照顾喔。”阮年年小声嘟囔。
      “年年,真不要爸爸送你啊?”一旁抹着花生酱吃吐司的阮爸爸插了句嘴。
      “真的不要啦……”

      阮年年升学考的这所学校是A市出了名的重点高中,能进来的非富即贵,剩下的又不富又不贵的学生个个都是成绩好得没边。阮年年能上这所学校还靠了点运气,本来她的中考分数差那么一名,但正巧排在她前面的那个学生家里安排他出国了,于是阮年年走了狗屎运,打着擦边球进了这所私立贵族中学。
      开学典礼在学校的大礼堂进行,高一新生大概六百名,坐在礼堂里居然还空出了一大半座位。
      “够气派。”阮年年听到旁边的女生小声说。
      阮年年坐在柔软得似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的座椅里,默默地同意。
      高中校服是类似于制服的款式,该掐腰的地方掐腰,该收胸的地方收胸,将青春期的男女生美好的特点都展现得恰到好处——特别是阮年年。
      阮年年本身就够漂亮,制服衬得她整个人要脸有脸要胸有胸,腰还盈盈一握,过膝的裙子盖不住她又细长又笔直的腿,偏生她皮肤又白得吹弹可破——这一点倒是和她上辈子是只黑猫大相径庭——从阮年年进礼堂开始,在她身上打量的目光就没减少过。她倒是习惯了,低下头假装在看刚发的学生手册,实际上思绪早就发散得没边儿了。
      这时,一件男士制服外套落在了她的腿上。
      阮年年下意识地看向右手旁“飘”来衣服的地方。
      她这才发现,原来旁边也坐了个大帅哥,剑眉星目地,红了些脸。大概是悟到了阮年年的疑惑,帅哥开口解释道:“那边一直有几个不怀好意的男生在看你的腿。”
      原来是怕自己被占了便宜。阮年年点点头,半站起身,将外套还给了男生,随即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腿上。
      “谢谢你。”确保把腿一直盖到了小腿后,阮年年坐下来诚恳地和男生道谢。
      男生接过外套,点点头,像是有些失落,但很快就掩饰好了,没再说什么。
      这时,新生代表上台开始说话了。那女生刚站到话筒前,就能听到有男生们发出了一声声的惊呼。这惊呼代表的什么阮年年自然是知道的,她坐直了身子,眯了眯眼睛去看发言的女生。
      确实是漂亮,并且从站姿和走到发言台对校长鞠躬的态度来看就知道对方从小家教不错,就是个子稍微有点儿矮。
      阮年年这还在打量着,女生那边已经开始发言了。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一一班的墨岚。”女生巡视了一圈会场,极为得体地笑着自我介绍道。
      阮年年一愣。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某种意义上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