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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入秋了,风吹在身上重了些也凉了,谢绵绵翻了个身,听着外间频频走动的声响,终是睡不安稳。
      刘氏早候在屋里等着伺候,见红纱帐里有人影起身动静了,叫一声:“太太起了。”
      一屋子方忙起来。
      满院子的都知道,刘氏是太太娘家陪嫁过来的,又一直是太太跟前最贴心得力的一个,所以院里的大事小情除了太太做主便都听刘氏的。
      细长的玉指在首饰盒边顿了片刻,选了一对半新的白玉嵌珠玲珑簪,“就这个吧……那边戏都开场了,咱们收拾收拾也该过去了。若是看客比角儿都招摇,岂不是不懂事地喧宾夺主了?”
      刘氏浅笑着接过簪在墨云般堆砌的发上,“这可从何说起?太太生得好,就是不打扮也明艳照人呐!”
      镜子里的女人闻声笑了,她十六嫁人,如今七年过去,容貌虽未改多少,细看去依旧能瞧着妆容下淡淡的细纹。到底是岁月不饶人,谢绵绵抚着脸叹息,才二十三,她竟这样老了!
      “唉……”
      话语间只听屋外丫鬟传道:“老太太请太太去,说是有事商量。”
      谢绵绵如花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讥笑,她这个婆婆一贯欺软怕硬、色厉内荏,想她当年进门的时候没少被拿捏吃苦。
      当年公公离世,张家寡母少子,处境艰难,有着一点祖业也被族内的亲戚把控,根本不把母子俩放在眼里。方氏再会为儿子打算也只能在内宅里绕圈,紧赶着在丈夫丧期内为儿子物色了一门亲事,抱上了谢家这棵大树,碍着谢家的势力,张家的家业才算从亡父平稳过渡到独子手里。因着这一层关系,她本以为自己嫁过来可以高枕无忧,少受点新妇的苦,没想到摊上一个念完经杀和尚的婆婆。张家越发需要谢家,她便越要打压自己的媳妇,好显出家婆的威风来。直到一年后,谢家商队落脚锦城,特意来问候“大奶奶”安好,她才后知后觉谢家还在意这个嫁出去的女儿,赶忙歇了自己调教媳妇的大业。
      后来,每每逢年过节总有谢家人登门,方氏畏惧自己之前虐待儿媳的恶行被亲家知晓,日夜思虑,一直陪着小心应付,后来索性大病了一场,再不管家中的一应事务,躲在屋里吃斋念佛,任谁劝也不肯出来……
      谢绵绵与刘氏对视片刻,四目相接,顿时心下都有了计较。
      秋风飒爽,吹走了夏日沉沉的暑气,林荫花丛都别有一番风姿,格外舒朗动人。
      谢绵绵进屋,只见屋子四角站了几个力气大的仆妇,两个年轻女人都跪倒在地上,一个裙钗松散哭得正梨花带雨,另一个衣衫略整脸上却实实爱了两道重重的指甲印子。
      她的婆婆方氏则黑着一张脸端坐在上座,见她来忙不迭起身,仿佛要脱离病毒一样急忙。
      “儿媳来啦,都是俊平屋里的腌臜事。原是你们自己做主就行,眼下央告到老婆子这里来了,我便多听一耳朵,还是你这个主母发落吧!”
      话一落地,便转身进了里屋,只把两个哭天抹泪的美人儿留给了她。
      谢绵绵心底直苦笑,这哪是做主,这分明是给她出难题得罪人嘛!何况得罪的还是这张府最大的主子,她的丈夫张济。
      春蝉听闻着耳边乖戾的女声夸张的哭诉,感到头顶压着一道犀利的目光,等她开口,不由打了个冷战。
      月姨娘是西苑风头最盛的,手下养着的是老爷唯一的儿子,连正房的太太都给几分颜色,自然不会把她这个丫头放在眼里。
      “太太明鉴,都是这起子贱***婢受她那主子挑唆,栽赃我!我是冤枉的——”
      月姨娘哭诉了许久,从被婆子押着打西苑过来,又在老太太面前作势嚎哭了半天,这会儿已然是强弩之末,使不上劲儿了。
      可瞧着春蝉方才还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跪在那里不作响,这下却打了鸡血一般,噔噔噔猛往冰凉的地上磕头。头皮直接青了一大块,充着血就要破的样子,看得吓人!
      月姨娘出身贫家,可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也养娇了她,怎比得上她一个丫头豁得出去!
      谢绵绵方要发话,只见春蝉手脚并用爬到她身边,揪着裤脚,“太太,就是给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冤枉人。奴婢记得真真的,我们姨娘前日吃了月姨娘送来的茶食就开始肚子不舒服,后来……”说着,圈在她眼眶里的泪珠似滴落的沙子一样漱漱地往下落,话都梗在嗓子眼被泪水堵着,字也吐不清楚,直教人不忍心。“后来,就见红了……”
      听了她这般哭诉,那月姨娘疯了似的冲着春蝉又打又骂,“你胡说,分明是你们主仆二人陷害我,我好心送她吃的难道会傻得投毒留下把柄不成?”
      春蝉也不落人后争辩了起来,“你嫉妒姨娘得宠,眼气她比你年轻漂亮,还有了孩子——”
      二人越说越气,如猫缠狗斗扭打在一块,什么也顾不上了。
      看戏也得有个度,不能只顾渲染戏剧冲突不小心砸了场子,那可就鸡飞蛋打全完啦……
      谢绵绵忙叫人把两个分开,果瞥见帘子后面闪动的人影。
      方氏侧耳听着,只听刘妈妈出面训话,便又放心坐了回去。
      “这里是老太太的居处,念佛清修的地方,你们这样闹成一团成什么样子!”
      “把她们两个带下去,各自关起来,不许出门,不许和外面传话。阿玉没了孩子可怜,咱们也不能凭空污了别人的清白。叫人去查检月小娘的屋子!”
      仆妇们低着听着大气不敢出,他们家这位太太平日里看着好相与,办起事来却是个雷厉风行不让包公的。若这回真是月小娘做的傻事,落在别家手里不过风风火火处置了,可他们家这位太太不同,内宅的事从不擅自做主,决计要等老爷回府,将审讯好的人证物证一应拿出,叫做贼的不敢喊冤,发落的不敢徇私,当真“光明正大”!
      明月怔怔地坐在冷屋里,夜里雾浓,连月色都看不见几分了。
      她想起了在家的时候,忙完了一天的活计,照顾好弟弟妹妹,她也是这样望着窗外打天上悬着的月亮。那时,她每天都很忙,打猪草,洗衣服,做饭洗碗,伺候一家老小,可家里都热热闹闹的。哪怕累到起不了床,她也知道,那间茅屋是她的家,住在里面,再苦也踏实。
      什么时候日子开始变了呢?
      哦,是张府的管家去庄子里替老爷物色房里人,人人都知道,张家的老爷不过是个刚满二十的大后生,俊朗也风流。且这回是张家老太太替儿子张罗,进门都算贵妾,这地位就不一般了!人都道,若是闺女能来张家在后院有个安身处,对庄户人家的姑娘来说,简直是福气。
      管家寻访了不少人家都不满意,到她家时,正是黄昏,太阳挂在山顶像把着窗沿的孩子非要再看一看人间的乐事,不肯走!那天下午,她破天荒地没干活,被婶子摁在隔壁的炕沿上坐着,任三四个女人拿着白粉往脸上扑,头发梳掉了一地的碎毛,用淘米水洗过又抹了油,梳成又黑又长的一条大辫子,像年画上的娃娃红着脸什么也不敢,等着管家来相看。大约是天色晚了些,屋子里的光也不好,再加上老人家看了一天的人实在也累了,对着她一张堆了粉的大白脸直说生得好……
      后来,进了门,见了太太,她才知道什么是水葱似的皮肤,嫩得直掐出水来!像她这样的村姑,再是费心打扮也是李鬼见李逵,一见就怵。可偏偏老爷躲瘟神似的绕着正房走,总爱来她这小屋,一时间,她成了院子里最受宠的女人,老爷疼着老太太抬举着,反倒是大太太整日恹恹的,像只斗败的母鸡似的。日子这般过了几个月,便颠倒过来了,老爷买卖越做越大,院子里的女人越来越多,她也从香饽饽变成了没人理的剩菜疙瘩。幸亏她的肚皮争气,一下子生了个男孩。这下,再也没人能随便轻视她了。张家后院的女人一下分成了大太太,生了长子的她,和其他女人……
      是什么时候日子又开始变了呢?
      那天,刚抬成小娘的阿玉对自己说,除了老爷,大太太才是一家之主。院子里的少爷姑娘,只要太太高兴抱过去养,将来通通算作太太的孩子。满院子的小娘,待老爷百年之后,也是由太太发落!
      对,就是那一天!她摸着身上的首饰和绸子做的衣裳,越摸心里越是空落落的。凭什么呢?凭什么这么好的东西这么好的屋子,还有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到最后都不是她的了呢?
      她想不明白……
      就像那张被她扔到后花园的旧药方,怎么长了脚一样跑到她的柜子里,旁边还有装着药渣的瓷瓶。不偏不倚正巧是叫女子落胎的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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