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云]云麒录》之忆

7、碧螺春

　　七日后清晨城西

　　商队的伙计们眼瞅着太阳就要升起，而负责这次查箱的高老板却迟迟未到，起先只是小几个人嘀嘀咕咕，后来随着散去的清晨凉意，人心躁动，都开始叽叽喳喳、毫无顾忌的说起老板家的闲言八卦。堪比市集，吵嚷非常。
　　说是郭家的商队，其实也不尽然，占大头的是郭家的货，但后面跟着的也有几家商会成员的单。久而久之，以商会为单位的出货，都被认为是郭家的商队了。高老板的茗连茶庄这次不往东北走货，便名正言顺的向曹会长请命。曹会长本还拿不准让谁查箱，高老板的毛遂自荐正中他下怀，便乐呵呵叮嘱他照顾好沈都督要出的“大货”，其他的就按规矩来。
　　曹家的伙计头儿正斜靠着墙躲着点荫，吊三角的眼睛巡扫着商队，卷起衣袖露出的小臂上是明晃晃的两条疤，看着就不是个善茬。忽然，姗姗来迟的高老板出现在路口，他才狠嘬了一口自己卷的烟，弃之于地上，挥手肃整商队的伙计们。众人连忙从车板上跳下，蹲在墙根的立马回到车边，不出几秒鸦雀无声。他恭敬的站到高老板身边，只是眼里的戾气与不服并没有收敛。他虽然是曹家的走货人，但他偏偏就看不惯高老板那一身不动于山的清高气儿，同样都是别人手里一条狗，他高峰凭什么得了所有体面。
　　高老板斜眼轻睨了他一下，连招呼都没应，这种不识趣的傻子，还不值得他去计较。双手背在身后，高声道：“今儿个耽误大家了，高某在此表示歉意。日头已升，烈日酷暑，茗连茶庄在正堂为各位备下冰茶，大家可以自行去取，不必留在这看着查箱。”高老板转身对曹家的这位伙计吩咐：“你带大家进去，我查完了会有人喊你们的，别想跟着我，你的手段还不够看。栽赃陷害四个字你还没认全的时候，爷早就不玩了。”
　　一挥手，招呼昊辰昊悦跟上，头也没回就把曹家伙计甩在原地。不多时，商会西堂门口就只剩下一溜儿的车马货和高老板三人。
　　三人仔仔细细的查完所有的货，果不其然，沈都督的军火都没放在曹会长家的货里，而是狡兔三窟的分别让放在另外三家，掩盖在煤炭，竹木和药材里。
　　当高老板在最后一箱药材里查出军火的时候，脸一下就黑了，夏日炎炎，倏地冷汗凉了一背。他抬眼看了看站在箱子那边的两个徒弟，满意的看到昊辰微微颤抖的手和昊悦眯起的眼睛，三人无话。药材是郭家垄断的生意，沈都督的军火却藏在了郭家的药材里。这批货不会被曹会长那边刻意揭露，那就不是栽赃，而是郭家内部出了叛徒！很显然。这个叛徒并不清楚他高峰的立场，不然今日就是他们三人的断头祭！
　　“把序号都给我再记一遍，少爷给的货位置也记住了。回去用独芽雀舌点数，分着包好。”高老板佯装检查着箱内的中药材，哑着嗓子对两个徒弟嘱咐道。说完就步入西堂，提醒商队出发。（独芽雀舌颗颗分明，以前卖花茶的时候会像包中药一样一份一份用方片油纸包好）

　　待三人回到茶铺已经是巳时过半，茶铺和平日里没有什么区别。
　　陶云圣带着东哥进门的时候，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两三个伙计打扫着桌台，给客人添茶换水，昊辰跟着老板在柜台里认茶学茶，昊悦在一旁的小桌上对着账目。陶云圣没有顺着伙计的指引往里走，进门环视一圈就锁定了一身黑色绣银线站在柜子边上的高老板。
　　“掌柜的，好茶您这有吗？”陶云圣左手搭在台上，几个指节灵活的滚动敲打，莫名的一身富公子的轻浮。
　　高老板这才抬眼，他是真没注意到这二位客人。视线快速一扫，两人身穿军装，身份昭然若揭，但他也有点意外，他没想到陶少爷会亲自来取“东西”。抬手拍拍身旁的昊辰，昊辰就立马机灵的收到指示，把摊开的各种茶叶，茶杯，观茶汤的玻璃杯归在托盘里，转身就端进了后房。
　　“不知二位口味，是红茶呢还是绿茶？”
　　“绿茶吧。”
　　“那您看，六安瓜片、西湖龙井、都匀毛尖有您看得上的吗？”
　　“东哥你觉着呢？”陶云圣转头问问东哥，好像真的是在征求意见似的。
　　东哥说：“祁门红茶。”
　　陶云圣心里翻个白眼，叫板东哥你是专业的。“那就来两杯洞庭碧螺春，好喝咱就买。”一点都没有对暗号的紧张，反而还笑嘻嘻的活像个整人成功的孩子。

　　“哟——这么热闹啊？”没等陶李二人找个八仙桌坐下，门口就传来了令人反感的声音。
　　“曹会长真是稀客啊。”高老板面上不显，抓在手里的纸包在柜子的掩盖下藏进袖子，迈着步子走出来迎了迎这位上司。好险，早一秒就都完了。
　　曹会长倒是没什么表示，轻轻点点头就把注意力转向了陶李二人。“原来陶少爷也喜欢喝茶啊，我还以为您这般的贵胄子弟喝的可都是佳酿呢。”
　　“那曹会长岂不是应该睡在钱眼里？”东哥眉毛一挑，一张嘴可是毫不客气。您算哪位，轮得到你来讽刺少爷？
　　曹会长一听，面色一顿，有些恼：“陶少爷啊，身边人可得好好挑，越俎代庖的在我们这儿，可是登不了台面的。”说完非常刻意的回头朝站在半步之后的高老板一笑，好像在说：高老板这样的才算有自知之明，您家的不过是条乱吠的疯狗。
　　陶云圣双眼一眯，凌冽的杀气瞬间冻得曹会长停下面上的笑。待他仔细再看，陶少爷那双眼里就只剩明晃晃的嘲讽：“曹会长，福气大，运气好。”
　　运气好到你身后那位就是为了捅你一刀来的。还谈什么忠心顺从？
　　“哈哈，哪里比的上陶少爷这般家世，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坐什么位置坐什么。”如果不是你爹，今天坐对面的能有你这个黄口小儿？
　　李鹤东觉得这场对话实在是无趣，听下去糟践的可是自己耳朵，寻了个口就截了话：“少爷喝茶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相对而坐的两人好像对彼此视若无睹，优哉游哉的品着各自的茶，谁也没再开口说话。茶汤一次比一次清淡，店内的客人一个接一个离开，看似平和的场面，实际上每个人都焦急如焚。
　　陶云圣惦记着情报，耽误了时机那就功亏一篑了。
　　李鹤东担心着少爷手中的茶，再喝下去，曹会长就该起疑了。
　　高老板忧心着袖内茶包，要是曹会长不走，他该怎么传递消息？
　　曹会长顾忌着陶少爷在场，他要怎么开口询问查箱的事情？
　　昊辰和昊悦可不敢靠近着暗潮汹涌的风暴中心，远远在一旁打理着店铺，只是一双眼一对耳时刻提防着中心的状况，像是伏低身子的猎豹，伺机而动。

　　一时间，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陶云圣，他饮尽最后一口茶，撂下茶盖，抬头看向坐在八仙桌顺下位而高老板：“碧螺春是不错，只是陶某忽然腻味了，便想起上次来您这取的偏方花茶已所剩无几，不如劳烦高老板给配上少许？”
　　“也算不得什么偏方，不过是根据客人的口味，当时的节气所配，您若是喜欢我将方子写下来，日后任何茶庄都能配齐。”高老板笑的温和，好像真的不打算把偏方私藏。实际上，不过在询问需不需要写在纸上传出来？
　　陶云圣当然听懂了，只是这最大的隐患还在这坐着，万一好奇也要瞧上两眼，事情就败露了。他再着急也不能赌。
　　“诶，那就不必了，您也说了是按着节气寒暑配的，我留着又有何用？您看着掂量分量，喝完了我再来找您。”说完一个抬手，有劳。
　　正打算起身的高老板瞥见曹会长眯起的双眼，心下有了计较。此人心胸狭窄，锱铢必较，哪怕是外头传他多么风光，但在曹会长面前他还是得演好一个奴才。对，姓曹的从来都不需要伙伴，他只要奴才！
　　思及此，他又堪堪收回准备起身的动作，招呼着昊辰去把他昨日给梁夫人配的花茶再包４０剂，连着一两碧螺春打包交给李副官。
　　昊辰机灵，立马听懂了这４０剂对应着沈家军火四十箱，他要做的就是把早就大量配好的花茶里加入碧螺春，每一剂里有几颗碧螺春就表示相对应的货箱编号。就算是曹会长当场拆开也无法发现端倪，毕竟没人会过分到拆开每一个剂子。于是又称了一两碧螺春，才将包裹交给李副官。轻声道：“一两碧螺春，３元。至于花茶，掌柜的一直觉得值不了几个钱，您看着给就成。”
　　李副官起身跟随昊辰走向柜台结账，在曹会长看不见的方向递出６枚大洋：“两块是上回赊的。”
　　听起来天衣无缝是吧？
　　没人会在意陶云圣从来没有来过茗连茶庄，也没人会在意为何堂堂陶家少爷会赊账，更没人在意收下大洋的昊辰往柜台上放了一颗圆滚滚的碧螺春。

　　一场风满楼，终是消散了黑云，雷雨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