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姹紫嫣红》阿条

59、04.意乱情迷

　　我从裙摆上撕下两块布条叠好，从水潭中浸了沁凉的泉水搭在华川额头，隔不多时便重新换一块。我将他通身检查一遍，除了肩头上的重创，背后还有深深浅浅的崭新伤口数道，有的发白，有的乌黑，不知是否有毒，而身体上的旧疤痕更是不计其数。

　　素日里总觉得他玉树临风，容色无双，却常常忘了他原是天族唯一的战神，自刀枪剑戟、风霜雷电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我的心仿佛被人紧紧攥住，只是闷不吭声地帮他清理身体和伤口。

　　他双眸仍是紧闭的，自我找到他起，还未曾清醒过。

　　我将他身上的血污悉数擦净，一摸他臂膀，却是骇人的冰凉。我惊了一跳，连忙往一旁的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格外粗壮的干柴，把他已经烘暖的衣服一层一层盖在他身上，却还是不见好转，他好看的眉头紧紧锁着，脸上是难受的模样。

　　我伏在一旁握住他的手，低低地呢喃：“华川，我没有办法了。”

　　咬了咬牙，索性脱了外衫，仍盖在他身上，而只着里衣的我，轻轻钻入他怀中。我觉得我此刻身上是烫的，脸颊也是烫的，像个小火炉一般依偎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声。

　　我想，此刻的他需要我这个小火炉。

　　四周仿佛骤然安静下来，之前忙忙碌碌的倒是不觉得，此时同他这样，才突然发现周围好静，只有篝火滋滋燃烧的声音，再专心听去，还能听见洞外清浅的水声，似年轻温柔的姑娘悠长的叹息。

　　精神松懈下来时才发现整个人已经累到虚脱了，也犯困，便在他怀中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时火丛已经烧得差不多，华川额头上的布条也已经干透，我便悄悄从他怀里钻出去，却突然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握住手腕。

　　心里先是一惊后是一喜，我以为他已经苏醒，急忙回头去看他，却不想一个天旋地转，我被他大力一拉，整个人翻倒在稻草堆里，而他倾身覆上来。

　　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惊惶之下我瞪大眼睛看他，见他已睁眼，眼中却不是我熟悉的清淡、戏谑的模样，我似一头撞入一汪深不见底、晦暗难测的海洋，其中波涛汹涌，是我看不懂的神色。

　　感受到他贴着我的臂膀和胸膛都在发烫，而他低沉压抑的声音就响在我耳边：“阿黎，是你么？”

　　突然就哽咽了一下，我慢慢伸手环抱住他的背脊，低声道：“是我，我在，我就在这里。”

　　不成章法的吻已经密密麻麻落下来，在我脖.颈和耳后。他从未对我如此，从前他也亲吻我，却总是温柔克制的，轻轻地点到为止，却从未如这般激烈，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的手就覆在我腰际，隔了层薄薄的里衣将我掌握住，我未曾经历过如此，只觉得脑内一片空白，我在他身下软到毫无力气去抵抗，他却愈发坚硬，丝毫不像一个重伤的病患。

　　……这是要圆.房么？我不懂。

　　抬起眼帘迷蒙地将他望着，我眼前的这个人，是我喜欢了许多许多年的人，眉眼、鼻梁、嘴唇，脸上的每一条弧度我都再熟悉不过。我想我虽然不懂，但如果他要，我愿意的。

　　我闭上眼睛，轻轻地去吻他的嘴唇，而他更深地回吻过来，就像在腾云驾雾，又似跌入一个无底洞，我只觉得灵魂都悠悠荡荡飘出去，不知身处何时何地。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连连，我蓦地睁开眼睛，眼角有些湿湿的。

　　他滚烫的气息就在我面前，我挣扎着伸手去探他额头，果不其然，滚烫似火。

　　天灵盖瞬间被清明占据，我轻轻推他一推，仍小心避着他左肩的伤口，我急声唤他：“华川，你醒一醒，你在发烧。”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他只是伏在我耳畔，嗓音沙哑：“……阿黎，我很难受。”

　　心里仿佛被重重敲了一记，闷闷地疼。

　　两千多年，我从未见过华川如此脆弱无助的模样。

　　眼睛湿湿的，我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柔声道：“如果这样可以让你舒服一些，如果你想，华川，你知道我愿意的。”我轻轻将头靠在他右肩。

　　他的动作却没有如我所料继续进行，我复又抬眼看他，只见他脸上仍是滚烫的红，眼神却渐渐清明。他低低地道：“阿黎，原来真的是你。”

　　我愣了愣，心头蓦地蹿起一簇小火苗，我十分不满地瞪着他：“你不知道是我，就对随便哪个姑娘如此这般？”

　　真是令人生气。

　　他笑了笑，脸上表情仍是难受的，他动作极轻地将我凌乱的额发拨到一旁：“我知道是你，却不敢相信真的是你。我以为我在做梦。”

　　我眨着眼睛看他：“这个梦好不好？”

　　他抵住我的额头，声音有些慵懒：“好。”轻轻吻了一下我的嘴唇：“阿黎，你不晓得你此时的模样有多么诱惑我，我甚至想就这么……”

　　“嗯？”

　　而他揽住我躺下，沉沉地阖上眼睛：“陪我睡会儿吧，头沉沉的，难受得很。”

　　我愣了片刻，便在他怀中安然睡去。

　　******

　　第二日，洞外蒙蒙亮的时候，我就醒过来。篝火早已燃尽，只余一抔灰烬。耳畔是华川沉稳绵长的呼吸声，他伤得太重，又发了烧，此刻正睡得很沉。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很好，已经不烧了。
　　而我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

　　唉，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我动作极轻地从他怀中钻出来，套上外衣，蹑手蹑脚地从洞穴中走出去，希望能遇上两只不长眼撞到树上的兔子吧。

　　前前后后晃了一圈，兔子是没见到一只，水潭里倒是有不少游鱼，近旁的一株歪脖子树上还长了许多鲜红诱人的果子。

　　于是华川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水潭边撂了一堆野果，而我满头大汗蹲着在叉鱼。

　　他轻咳一声：“阿黎。”

　　我惊喜交加，丢了手中的树枝叉子朝他跑过去：“你醒了！伤得如何了？还难受么？”

　　他含笑看我：“你照顾得好，自然是好多了。”

　　我有些得意，微微抬起下巴：“那是当然的。”

　　而他顺势捏住我的下巴，笑意深深：“昨夜我昏昏沉沉之间，似乎还听到你为我打抱不平，说日后你定要杀去兜率宫，拔光老君养的仙鹤的羽毛。”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愤愤不平地道：“那老君为人忒不厚道，不过是同他要了一颗洗髓丹，再是珍贵，不过只是炼制费些时日罢了，竟要你以身涉险……”

　　忽然住口。

　　心里有些发颤，我不敢看他：“你，你睡着的时候，能听见我说话？”

　　他微微笑道：“一字不差。”

　　我简直难以置信：“那，那你都听到什么了？”

　　他摸着下巴，作认真回忆状：“听到你说我们早晚要成亲的，所以你要脱了我的衣裳，看一看我的身子……”

　　“住口！不许再说了！”我面红耳赤地跳起来去捂他的嘴，却被他长臂一伸，捞住带到他怀里。
　　我又羞又气，自是不安分，挣扎着推他，胡乱之下不知道碰到他哪里，听见他闷哼一声，右手捂住左肩伤口。

　　我急得握住他衣袖，小心翼翼扒拉着去看他伤口：“你怎么样？疼不疼？”

　　华川说：“疼。”

　　我却是愣了一愣，他说“疼”？话本子里的男主角，在这种情况下不都是应该很坚强地说“我没事，不疼”或者“一点小伤，何足挂齿”的么？

　　我松开他站好：“疼我也没有办法，你且忍一忍吧。”

　　华川说：“……”

　　凭我的捉鱼技术，今天早上鱼怕是吃不到了，华川表示他其实可以试一试，被我严厉阻止。于是姑且啃几颗野果聊以果腹。

　　直到华川问起我是如何来到太一境的，我才猛然想起，天哪，我把慕白完全忘到脑后了！

　　华川拧眉片刻，说道：“我来太一境比你们久，这里绝非善地，我们须尽快同慕白兄会合，想办法出去才是。”

　　我犹豫了一下：“可是你的伤当真不要紧？还有那梼杌造成的伤口，也不知有毒无毒……”

　　他握住我的手，一脸云淡风轻：“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你也看到了，自我成年起，便领兵作战，后担了战神一职，各种伤口更是轮番往身上招呼，万千奇毒也都遭受过，大抵也算炼得百毒不侵了。区区小伤，不足挂齿。”

　　他说出话本子里男主角的经典台词来，我却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我看着他：“你就是太过逞强。受伤这种事情，略偏一分，或是运气差上那么一分，登时便一命呜呼了。昨日若不是我及时找到你，你怕是就死在潭边了，你不知道，我赶来的时候，你头顶上两只秃鹫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就等你断气。”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我：“如此，我此番运气倒是不错。阿黎，你又救我一命。”

　　我回握住他的手：“可你也救过我许多次。我们就这样互相欠着，一辈子纠缠不清才是最好。”

　　他低头看着我笑：“好。”

　　要走的时候我却又拉住他，还有一件要紧事，我需要同他说清楚。我盯着他漆黑的眸子，说道：“华川，我不管你是皇子还是战神，不管你身上担着什么责任，从前你孑然一身，往后却再也不是了。你再不能像从前那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若你死了，我该如何呢？”

　　他愣了不知多久，方说道：“我答应你。”似郑重的誓言。

　　******

　　结果我扶着华川走了两个时辰都未曾找到梼杌的山洞。

　　华川向我掷来怀疑的目光，我干笑道：“我，我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啊。明明昨日只走了大抵一个时辰就找到了你，而且明明就只有一条路，怎么会找不到呢？”

　　非常心虚，我觉得我真是没用，即便是再不辨方向，只一条路，都能走岔么？我偷偷抬眼去觑华川神情，他却皱眉在思考什么。

　　半晌，他方沉吟开口：“如果，你根本就没有记错路呢？”

　　我愣了愣，表示不明白。

　　他笑了一声，眼中却疏无笑意：“你方才说昨日你走了一个时辰才找到我，可我前日夜里将梼杌击杀之后，自己也身受重创，我摘下千幻伽蓝，只走到梼杌洞外便流血过多昏死过去，直到后来遇见你，这中间我并不曾醒过。”

　　听华川说完，我的脊背攀上一层一层的寒意。

　　我睁大眼睛：“鬼打墙？”

　　华川失笑，抬手敲了我一记：“堂堂昆仑神女，怎么还跟凡人一般胡闹，世上哪有鬼打墙？不过是凡人为自己迷路想出来的说辞罢了。”

　　我抱住膝盖，皱眉思索：“那是为什么呢？”

　　就听见华川淡淡道：“我怀疑这太一境当中，有不止一层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