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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1.青鸟殷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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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寂静,月光从半开的窗户洒进屋内,仿佛落了一地雪。我百无聊赖躺在榻上,翻了今夜第七十八次身。
那日自颖城离开,华川一路护送我与慕白至昆仑境山门口,彼此道了别,他便匆匆赶回九重天。他说神界与妖界一战,虽大获全胜,难免有许多问题有待完善。即便有一千一万个舍不得,我也只能很深明大义地说:“好。”
可是目光却难以从他身上离开。
慕白很有眼力见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阿黎,我先去同大师兄汇报情况,给你些时间同你的情郎依依惜别。”
华川失笑,对慕白道:“有劳慕白兄。”
耳畔是慕白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到声音完全消失不见,四周只能听到窸窣风声和细碎虫鸣,我才闷闷开口:“你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而他突然将我拉近,轻轻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我知道,可是……”低头看着他摇摇的衣角和干净的锦靴,我说,“有一句俗语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笑:“是啊,所以你要尽快嫁与我才是。”
“啊?”我睁大眼睛抬头看他,舌头都打结了,“你,你在说什么?谁要嫁,嫁与你了?”
他定定地看进我的眼睛里:“你不想嫁给我吗,阿黎?”
我呆了呆,说道:“也不是不想,就是……我听说过,你们天族规矩很是森严,特别讲究什么门当户对的,而你的父母都是很严肃很可怕的神仙,我很担心他们会不喜欢我,不许我和你在一起。”说着说着便有些沮丧,我虽是重炎尊神养女,是尊贵的昆仑神女,可是我却真正生于天地莽荒之中,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不比华川生来便是神界最尊贵的血脉、最有天赋的幼神。我甚至连上仙阶都还没有飞升。
他却将我揽进怀中,下巴搁在我的肩头,有温热气息轻轻扫过我耳后。我听他低低地说:“阿黎,你能想这么多,可见是真的想过要嫁给我,是不是?”
怎么会没有想过呢?自我情窦初开始,我便只想嫁给他一个人,再没有想过别人。
他抱我好久才放开,低头看我的时候,他眼里有明润的笑意。他轻轻在我脸颊上捏了一把:“小姑娘,谁告诉的你我们天族很可怕了?我想要与你成亲,没有人会阻拦。”
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可我还是鼓起勇气将他望着:“你这是在向我求婚?”
他眼中笑意渐深:“嗯。”
我觉得我心中的欢喜快要绷不住了,却拼命忍住,眼珠子转了转:“谁说没有人会阻拦?你想要娶我,不容易得很呢,我昆仑八大神君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定不会轻易任你将我娶了去。”
他低头看我:“是吗?那届时你会帮我吗?”
我状似认真地想了想:“嗯……不帮。所以你待如何呢?”
突然觉得这样逗华川竟然很有意思。
正暗自得意,他却蓦地拦腰将我箍得离他很近很近,而他的额头贴着我的,灼热眼神紧紧锁住我,我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他说:“我待如何?自然是抢亲了。”
我小声地说:“噢,你一定能抢亲成功的。”
然后伸手圈住他的腰,突然有点难过了:“你记得每天给我写信,我给你留了很多纸鹤的。你写完折好,很快就能送到我手里了。”
他点点头。
我继续说:“如果你什么时候不是那么的忙了,你可以来昆仑看看我的。我没有仙力,想去趟九重天还得麻烦师兄们。”
他说:“好。”
我把头贴在他胸口,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真想赶快恢复仙身啊。这样天上地下无论哪里还不是任由我闯荡,想去见你就很容易。”
他忍俊不禁:“哦?你这么厉害的吗?”
当天晚上,我便收到来自华川的第一只纸鹤。彼时月上中天,我正待在四师兄书照的房中同他下棋,棋局正激烈时,一只颤巍巍的纸鹤一头撞进房内,轻巧落在我手边。我眼前一亮,不动声色地将纸鹤收进袖中,五子之内迅速输给书照,欢天喜地跟他道了晚安,然后脚底抹油溜回房。
我乐呵呵地躺在床上看信:
“阿黎,与你匆匆一别,此时已经开始后悔未与你再多说一些话。我路过第十三天,见到湖畔铃羽开得繁茂,便想起千年前于此撞见午睡的你。彼时与你不熟,见你懵懂模样却忍不住想逗逗你,后来方晓得原是澄华宫中的司雨神君,昆仑的神女殿下。若当初便知会与你有今日,我必珍惜与你相遇的每时每刻,不会白白浪费这许多年。所幸我们还有未来很长的时光。愿珍重、安好。”
原来很多年前不熟的时候,他便想要欺负我来着,我轻哼一声,心里却“扑通扑通”地跳,我默默地把信纸贴在胸口。
想了想,我从乾坤袋中取出今日缠着六师兄吴潇叫他替我画的丹青小像,抖着手将其仔细粘在纸鹤上,旁注两行小字:“送你一张本神女的小像以慰你相思之苦,只许看我这个美人,不许看旁的美人,切记切记。”
折好,手一挥,纸鹤便忽闪着翅膀飞入无边夜色里。
第二日仍旧有纸鹤,比前一日来得还早一些,是镀了夕阳的金边飞到我手里来的。
只是我刚捧着纸鹤,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忽然一道流影闪过,我手中登时一空。定睛看时,平胤师兄正站在不远处一脸邪笑瞧着我,手中得意地挥舞着我的命根子。
气得我张牙舞爪朝他扑过去:“八师兄!你把纸鹤还给我!”
可想而知扑了个空。
他优哉游哉腾了朵小云升到我头顶,我便毫无办法,然后就听见他的声音幽幽响在上方,他甚至特意用了灵力,声音响彻整个昆仑:“你的丹青小像,我已妥帖收藏好,果真与你极像的,有此为伴,便如同你日日陪在我身边,或笑或闹,我都很喜欢。这两日琐务繁忙,若明日得闲,我便前去昆仑看你。愿安。”
昆仑上下听到平胤在此念信的声音,便都探过来看热闹,连无雪师兄都握了卷公文从书房里踱出来。
我又气又羞道:“平胤!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而他浑不在意,仍是笑嘻嘻:“今早听书照同我抱怨,说你昨夜与他下棋好好的,突然得了只什么纸鹤,下棋水准便陡然直降,迅速输给他然后溜了。我便好奇究竟是什么纸鹤,”他故意顿了顿,道,“原来是情郎写的情书啊。”
“原来如此啊,”闻声出来的书照淡淡睨我一眼,道:“阿黎长大了。”
我说:“?”连素日端庄持重的书照师兄都如此调侃我?
气得我……
趁平胤不注意,我一把从他手中将信纸夺了回来,揣进袖子里,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抬脚往屋里去。
却不想,路过无雪时,他一派正经地说道:“阿黎终于得偿所愿了,恭喜啊。”
我说:“???”这都什么人啊!!
不过我只气了一小会儿,心中很快被欢喜占满。华川说他明日若得闲,便会来昆仑看我的。依他的性格,既这般说了,那便是有九成九的把握会来。
于是一觉醒来,我便待在房中仔细打扮了一个时辰,换了八套衣裙才算完。因不晓得华川何时会来,所以我得时刻准备着。
吃饭的时候便免不了被调侃一番。
二师兄银止上神昨日不在昆仑,是以未曾参与黄昏那一遭,今日见到我盛装打扮便云淡风轻夸了一遍:“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阿黎此番打扮倒是极好看的。”
我尚来不及微笑着害羞,就听见平胤作死地回应银止:“二师兄有所不知,阿黎今日打扮可不是给我们几个看的。”
银止挑眉道:“哦?那不知是给哪位神君看的?”
平胤看向我:“阿黎,是给哪位神君看的呢?”
慕白也看向我:“阿黎,是给哪位神君看的呢?”
我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咳了一声,将筷子放下,心平气和地微笑道:“也没什么稀罕的,就是天族的一位神君罢了,不值一提。不过我倒是想问问诸位师兄们,连阿黎都有了心上人,不知诸位师兄的婚事有没有提上日程呢?我们昆仑冷寂许多年,该娶进来几位嫂嫂热闹热闹了。慕白师兄,你可还记得西海水君膝下的云绾公主?”
慕白重重咳了几声,道:“哎呀,确实没什么稀罕的嘛。你们几个未免太过八卦,如此实在是很不好。”
大家如此玩笑一番,不消细说。
可是我从天亮等到天黑,都没有等来华川。靠在榻上快昏睡过去时,才等来一只姗姗来迟的纸鹤,上面寥寥几行字:“阿黎,我有要事外出,今日不得见你。此番所去之地特殊,恐纸鹤无法出入,与你的通信怕是要断上几日。三日之后,等我归来。”
我默默看完,然后将信纸悉心叠好收好。心中倒也不是因为他食言而生气,只是巨大期待落空,难免有些淡淡的失落。不知为何,还隐隐有些担忧。
我送与他的纸鹤是我们昆仑特有的,有父君神力加持,于天地六界中来往都是畅通无阻的。到底是什么特殊的地方,连纸鹤都不能出入?
我阖上眼睛,三日,只消三日罢了,很快便过去了,不过是睡三觉的工夫。
三日果然很快过去,华川却还是没有任何音信传来。
于是我百无聊赖躺在榻上,翻了今夜第七十八次身,然后一把掀开被子,跑出去“噔噔噔”敲慕白的房门。
慕白睡眼惺忪地给我开门,劈头盖脸地吼我:“花九黎你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这一吼我,因为担心华川而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崩溃,我的声音染上哭腔:“慕白,你能不能送我去一趟九重天?”
慕白被我的模样吓了一跳,瞌睡立刻醒了,愣了半晌:“什么什么?什么九重天?”
我哽咽着将事情说与他听。
他沉默片刻,难得正经地道:“你不要着急,兴许华川兄只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你知道他很厉害的,法力大抵都不输无雪,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有道理的,可是心里就是慌得很。我握住他的衣袖:“可是,可是华川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食言的人,对吗?那日他说要来看我,因事不能来,于是传信说三日后回来,却还是没有任何音信,可见他做的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也许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但我至少想知道他在哪里,到底有多危险。”
他说:“如果不让你去,你就睡不着了是吗?”
我点头如捣蒜。
他叹了口气:“明日一早回禀了大师兄,若他允许,我再带你去九重天。”
我还想再争取一下尽量早些出发,被他的眼神制止,他沉声道:“阿黎,你自己总说你已经不是小姑娘了,既然大了,做事便要懂分寸。你的身体自己清楚,无论如何当以身体为先,你也不想让师父白白为你葬送半身修为吧?”
我说:“好,我回去睡觉。明早见,慕白师兄。”
突然发现慕白,我的七师兄,平日里虽总是油嘴滑舌不靠谱,却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成长为一位可以真正独当一面的神君了。
而我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竟如此顺利地过了无雪师兄那关,他甚至都没怎么问我到底要去九重天做什么,只是将慕白留下,单独同他交代了几句话。
之前水之华和活壤皆已顺利取得,金和火的下落还未曾得知。前几日我与慕白带了活壤回到昆仑时,无雪师兄说木之本源、生生不息,木元素自然是要从天地间第一株树上取得。至于天地间的第一株树,我再熟悉不过,那是洪荒十大灵宝之首的七宝妙树,自洪荒时代起便在昆仑仙境落地生根,坐化成了一位宝相端庄的神仙,我的父君,重炎。
师兄说木之本源在父君身上,如此我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了,只静静等待父君自太虚境出关即可。
而最令我雀跃的是,两千多年过去,我终于可以再见到父君。